第六十八章 同样变化的其他角色
一道深紫色身影从滚滚雷云中钻出，见到眼前开阔起来的城市，身影的主人不禁面露喜悦之色，她轻车熟路的隐藏身形，进入常人不可踏足的领域，很快，她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上方，从看起来严实，但实际上稍加技巧就能取下的蓝色玻璃窗里钻入。
由于正值夜晚，宫殿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有着傲人身材与妩媚姿容的女人得以有时间调整气息，她必须以最佳状态去见自己的主人，此外还要做好迎接惩罚的准备，哪怕实验计划被破坏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失败就是失败，再华丽的辩解也无法改变事实。
怀着敬畏与紧张之心，赫莉安整理好凌乱衣裙与长发，最后理了理衣领，走进那个熟悉房间——房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可进入。
黑暗填满这间不算小的华丽卧室，同时也像千斤重担般压在赫莉安心头，她忐忑地合上门，然后朝床的方向双膝跪地，连额头都紧贴地毯，声音充满胆怯。
“吾主……”
“说吧，什么事。”
似乎早就察觉到赫莉安，屋子的主人并不惊讶，他半躺在床上，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自己的主人一向如此。
赫莉安吞咽了口口水，艰难说道。
“加利尔……加利尔死了，研究设施大概也被破坏殆尽。”
“我不是让你为他提供帮助，他怎么说死就死？”
男人的言语中多了一丝质疑，但这反而让赫莉安放下心，她随侍支配者多年，多少摸清楚自己主人的习惯，自己的主人不正常的笑出来才是愤怒征兆，仅仅质疑，说明心情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赫莉安开始详细阐述事情经过，从她伪装成诺菈的女神——那位死之国女王的公主，名为露丝的灵魂开始，到从诺菈口中得知菲娅与克蕾雅近在咫尺的消息，接着是她毫不犹豫地发动传送逃跑，让自己的两具傀儡接应加利尔，最后，菲娅与克蕾雅到来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甚至在她把其中一具傀儡当成弃子吸引注意力的情况下，都仍旧抢在傀儡带加利尔离开前赶到，以禁咒魔法『空间禁锢』封锁空间。
尽管她了解的信息到此为止，但她可以想象到之后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毫无疑问，加利尔和她的傀儡都会死亡，并且下面的研究设施与恶魔也将荡然无存，所有东西都会被毁灭。
如同在找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慌慌张张地从空间魔法里拿出一大堆纸放在一旁。
“这、这是我定期从加利尔那里拿到的研究成果，虽然不如加利尔亲口向您汇报，但也能挽回一点损失……”
“嗯——”
躲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发出思考般的沉吟，诡异到连银针落地都能听清的安静持续足足一分钟，男人才终于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在这个瞬间，他的声音从老成变得年轻，如同二十几岁的青年，让人感到爽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为了我的事情四处奔波，实力大不如以前，无法战胜现在的长公主在情理之中，何况她身边还有另一位来自异乡来客，能抢救出成果已属不易。”
虽然支配者是在夸奖赫莉安，但赫莉安却高兴不起来，过去的支配者总让她感到恐惧，而自从支配者的灵魂从希利瓦尔收取完以后，支配者的性格便有了巨大改变，让赫莉安觉得温和的同时，又感到陌生，似乎现在的支配者不再是那个性格反复无常的暴君，而是充满理性、甚至会考虑他人感受的君王。
要不是复活仪式全部由她一手操办，她都要怀疑自己的主人是不是被替换过灵魂，事实是支配者的灵魂依旧是支配者，只不过在恢复灵魂的过程里，染上了属于精灵社会的习惯，变得能对他人共情。
客观地说，这是好的变化，但赫莉安随侍原支配者的时间比随侍现支配者的时间多得多，她短时间里接受不了这份巨变，无法适应。
她诚惶诚恐地回答。
“属下感……感激不尽……”
“不用这么紧张，赫莉安，这都是你应得的，如今的我虽然不像以前，但却更能理解周围人想法。精灵也好，人类也罢，都是有趣的生命，你可以把这视作我的一种成长，如果你也来体验一番成为人类、精灵或者兽人的生活，说不定也会变得像我一样，等我们的事情忙完，你要不要试试？肯定会迎来新生。”
“我怎么能劳烦您……”
看出赫莉安的不情愿，青年笑着从床上起身，他没有计较赫莉安拒绝自己，而是走到赫莉安面前，一只手托着赫莉安肩膀，示意赫莉安站起来。
“你我之间不必拘谨，你是我最信任的手下，遭遇长公主是无可奈何之事，即使是我去结果也一样不会改变，你能做出理智判断活着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我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势单力薄，必须保存力量。”
“是……”
虽然赫莉安不是第一次被支配者这样亲和对待，但她还是觉得不习惯，在她的印象里，以往支配者这样和善地对待他人，下一秒就会笑着将对方杀掉，哪怕她自认被支配者处决也不会有怨言，可这种让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前兆，还是让她倍感恐惧。
当然，支配者并没有杀了赫莉安，他扶起赫莉安之后后退一步，不仅如此，他还看出赫莉安的恐惧，笑着说。
“肩膀都在发抖，看来以前的我实在不堪，连体恤下属的感情都做不到，抱歉，让你害怕了。”
“没……没有，您还是像以往那样……比较……比较好。”
“都已经认识到过去的自己不够优秀，怎么还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支配者将手心朝向赫莉安，示意赫莉安不要辩解，为了让赫莉安不再恐惧，他索性退回到阴影里，转身面朝窗外。
“取回研究资料即可。只要知道经过上万年沉淀，世界树大陆的生物可以和混沌融合，我的目的也就达成，更进一步的研究交给其他人一样可行。”
话音落下没多久，支配者像是在思考般，手指轻轻敲击窗框，发出笃笃的轻响。
“倒是长公主，你说她用了『空间禁锢』？这份成长速度让人惊叹。”
“是的，大概是属下前两次从她手里逃走，她怀恨在心，所以这次一上来就使用禁咒，以免属下逃脱，可惜属下留在那里的也是傀儡，发动禁咒必然伴随牺牲身体的一部分，『空间禁锢』的代价是让人失明，用一具傀儡换一双眼睛，是她输了。”
“不可轻敌。”
支配者的发言让赫莉安着急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也有一丝焦急。
“那绝对是『空间禁锢』没错，不然不可能连传送魔法都被凝固！”
“我不是在否认你认错魔法，而是在说不要小看长公主的力量。你我都知道圣树为什么会变化，本该从封印里出来的精灵神仅仅一晚就没有消息，这代表什么已经很明显。米尔坎迪斯神圣国一役，长公主失去记忆，但也变得拥有弑神之力，你交给我的报告说的很清楚，一开始她连对付月龙都要花上一段时间，短短几个月，连神都不再是她的对手，难以想象再给她时间她会强到何种地步，即使刚从封印里出来的精灵神只是半吊子，也远比现在的你我强。”
“那我们现在去扼杀她……如果落单可能还有机会，两个人在一起，不论如何也无法战胜。不，拿她的亲人下手，她一定会在我们的威胁下乖乖就范，人总有弱点。”
“不可。”支配者想都没想便拒绝赫莉安，眼角充满坚决，“那样只会把我们推入死地，光对付长公主一个就足够我们押上全部，更别说对方有两个。再者，你忘记我以前怎么对你说的了么。”
“呃，”赫莉安仔细思考许久才找到可能的记忆，“您是指她可能与我们成为朋友？”
“朋友不至于，但可能会成为共事的伙伴，擅自把未来的合作伙伴推到对面不是明智之举，从她敢杀精灵的父神开始，我们就有很大合作空间。今后别再招惹她，如果运气不好又碰到，先以沟通为主——虽然我不觉得她会和你好好说话，过去你给她的印象太差。”
“十分抱歉，属下今后会注意。”
羞愧地深深低头，赫莉安缓缓退向房门，但支配者叫住了她。
“等等再走，要不要和我一起喝一杯？”
“啊……啊？”
一瞬间，赫莉安都要以为自己听错，现在是夜晚，这种好像在搭讪的发言换成其他恶魔她会习以为常，但从自己那位从不近美色的主人支配者口中说出，根本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事实是，支配者已经拿出红酒，一边朝赫莉安轻轻摇晃酒瓶，一边走向屋内的圆桌。
再配上那副英俊外表，哪怕是阅人无数的赫莉安，也忍不住为之心动，不，准确的说，就算支配者没有现在这副英俊的精灵皮囊，赫莉安也会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娇羞着答应，支配者既是她的主人，也是她仰慕与崇拜的神明，没有人能拒绝自己神明的邀请。
她呆滞许久后才回过神，好像只有十几岁的女孩那样，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回答。
“如……如果您允许我坐在您对面的话。”
“是我提出来，我当然允许，我得改改你害怕我的习惯。”
“那……打……打扰了……”
赫莉安脚步僵硬却又满怀期待地走向支配者对面，如果熟悉赫莉安的其他恶魔见到这一幕，一定会被惊吓到下巴都掉在地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犹如狂犬的赫莉安，居然也能露出这副小女孩一般的羞涩姿态。
伴随酒杯轻砰的脆响，夜色更加浓郁起来。
◇
一片永远被阴云笼罩，不见半点阳光的死寂大地。
要说的是，这里并非铁锈色的荒芜之地，而是纯粹的、没有半点生命的死亡领域，它有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幽冥之地。
相传，幽冥之地的地底存在名为死之国的国度，一切灵魂需要通过幽冥之地的『叹息之壁』，才能抵达它们的终点死之国。由于幽冥之地充满危险，死之国本身也有实力强大的女王镇守，死之国究竟是何模样也就无人知晓，即使万年过去，人们对它的了解也依旧停留在传说上。
如此一来，死之国也就充满神秘感，加之死之国的女王实际不属于暗裔的一员，她是被神明和暗裔双方认可的、执掌灵魂的特殊阵营，所以不论暗裔还是神明的狂信徒，都没有去找她麻烦，一些人甚至相信，如果对死之国的女王献上供品，死后还能被女王转生到不错的家庭，把死之国的女王当成另类神明供奉。
然而在这里，死之国的女王是肉眼可见的、活生生存在的人。
推开熟知的宫殿大门，这片土地的第二主人露丝神情严肃地一步步走到王位前，那里正坐着她的母亲——一位面容隐藏在灰色头纱与长裙下，身姿端丽的女性。哪怕只是坐在那里都有无尽威严散发出来，甚至整个灰色大殿都在这份威严下充满庄重与肃穆，沉重的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掌控死之国的女王，名为薇妮克丝的女性，身姿比女神更优美，笼罩全身的却是死亡。
“母亲，我回来了。”
露丝朝王位上薇妮克丝微微躬身，薇妮克丝轻轻点头，但也只有头微微动摇，身体一动不动。
“您感到不舒服吗？”
身为没有感觉的亡灵，薇妮克丝当然不会觉得不舒服，露丝这么问只是出于薇妮克丝态度十分反常，以往她回来时，她的母亲一定会站起身来高兴地迎接她，现在却只是机械式地点头，身体也如同雕塑，衣服上甚至积了一层灰，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思议。
果然和传信的骷髅骑士说的一样，母亲很奇怪。
数天前露丝收到传信，信中称他们不论怎么呼唤女王，女王都只会点头和摇头，然而他们又不敢妄自揣测女王的心，生怕被发配到幽冥之地，所以只能求身为公主的露丝回家看看情况。
作为回答，坐在台上的薇妮克丝又点了点头，这让露丝更加坚定自己的母亲不正常，甚至坐在台上的人根本不是她的母亲——亡灵根本没有感觉这一说，怎么可能觉得身体不舒服，简直胡扯！
回想起自己那位母亲的性格，以防万一，露丝忍着脾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谁？”
坐在王位上的灰色女性先是迟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自己的母亲大有问题。
事情到这一步，她十分确定坐在王位上的人不是薇妮克丝，她气呼呼地提起两边裙摆踏上台阶，然后当着门口几名骷髅骑士的面——几名骷髅骑士的嘴巴张大到发出咔咔声，神情满是错愕——来到薇妮克丝面前，一把掀起薇妮克丝的灰色头纱。
然后，直接令骷髅骑士脑袋掉到地上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头纱下的仅仅是一只蜷缩成团的弱小幽灵，如今她见到露丝，直接害怕到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露丝也同样没好到哪去，她知道这团幽灵不是薇妮克丝，被耍了一场的她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不……不是我故意伪装的！露丝公主，是、是女王陛下让我干的！”
“好，那我问你，我妈去哪了？她什么时候让你坐在这的？”
露丝的声音里充满咬牙切齿，大有幽灵说谎就当场宰掉的势头。
而这也让原本只是侍女的幽灵吓到快哭出来。
“一……一个月前！女王陛下说想外出散散心，大、大概是『替换』的时间要到了，女王陛下命令我只要点头和摇头就好，直到她回来，我……我不能违抗女王陛下的命令啊公主殿下！”
“嘁，才两三年就想替换，”听了幽灵解释，露丝神色中的恼怒渐渐消失，她重重咂舌，“我知道了，这段时间的事务交给亡灵大法师们处理，她过段时间会自己回来，我还要回悲泣山脉处理我的事，『替换』等我回来再说，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好、好的！”
随着侍女幽灵飞速逃跑，感到头大的露丝转过身，然后她便见到正在宫殿门前翻滚的几颗骷髅头，他们的身体还依旧像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如此滑稽的情景令本就头大的她更加烦躁，她皱起眉头，冷声命令。
“把你们的脑袋摆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快捡起来安上去！”
“是是……是！”
“还有，不得把刚才的消息传出去，违者发配到北境去和精灵斗。”
“是！！！”
像是听见更加恐怖的发言，几名骷髅连头不捡就站定身体向露丝行礼。
见此情形，露丝不禁对自己的母亲多了几分同情，但她最终还是扶着额头，发出烦恼叹息。
“才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想替换，这次的母亲到底在搞什么啊……”
没有人可以回答露丝，回荡在大殿里的只有浓郁而压抑的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