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异变前奏
“哈啊……”
长长吐了口气，漫步在街上的诺菈如同丈夫许久未归的妻子那样满脸愁容，她的头发分叉且凌乱，根本无心打理，眼眶也呈现彻夜未眠的灰黑色。
让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昨晚她猛然意识到，她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那个名为多菲莉娅的、黑色头发的娇小妖精。
我上辈子肯定亏欠她不少，所以这辈子女神才这样折磨我……
想到这，诺菈又叹了口气。
“哈啊。”
她全然没注意到路人看向她的奇怪目光，而是低下头，呆呆注视手中向日葵，因为被捏了一上午，原本挺拔的向日葵此时无精打采，花朵整个耷拉下去，犹如诺菈的脑袋。
她又一次摘下一片又一片花瓣，嘴里低声念叨着。
“告诉菲娅，不告诉菲娅，告诉菲鸦，不告诉菲鸦，告诉乌鸦，不告诉乌鸦……”
即使念到口干舌燥，向日葵也只被摘了一半，诺菈不禁后悔，自己为什么选择花瓣如此之多的向日葵，使得纠结的过程都变得格外折磨。
一定是上天对自己嘴硬的惩罚，要是当初不和菲娅作对，不说些喜欢菲娅还不如去死的话，现在就用不着这么难过。
该死。
而且这要让克蕾雅怎么想？
一念及克蕾雅，诺菈就额头冒汗，战战兢兢。
站在克蕾雅的立场想一想，原本喜欢自己的人现在跑来抢自己喜欢的人，对诺菈而言，这不仅说明自己对克蕾雅的爱不坚定，还显得她不知羞耻。移情别恋不说，还对克蕾雅喜欢的女人出手，简直像在报复克蕾雅。
她可以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己绝对没有报复克蕾雅的念头，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喜欢菲娅，可喜欢是事实，她很难保证克蕾雅不往自己在报复她的方向想，一旦克蕾雅如此认为，她就是以死谢罪也说不清。
退一万步说，就算克蕾雅没有认为自己在报复她，喜欢菲娅这件事本身也恬不知耻，和自己的恩人、导师、姐姐、暗恋对象抢女朋友，而且还是在对方二人已经订婚的情况下站出去横插一脚，说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之举都算骂得轻。
当然，一般情况下，把这份心意埋藏在心底是最不会伤害对方的选择，可关键在于，诺菈又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机会，不论冷夜还是希利瓦尔，都不是一夫一妻制的国家，菲娅是未来的精灵女王不说，身边还有很多其他女伴，如今甚至在打那只蓝发星晶兽的主意，如果自己真有被认可的机会却没有勇敢站出去，以后想起时一定会后悔终生。
事实是自己已经因为懦弱和迟钝错过一次机会，如果当时自己能早点意识到对克蕾雅抱有爱意，现在可能就没有菲娅的事情，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机会就在眼前，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走远。
一边是克蕾雅的心，另一边是可能的机会，夹在这两个问题之间，诺菈只感到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世界树大陆上有那么多人，自己就算是喜欢莹也好，怎么就偏偏爱上这只乌鸦精灵……真是造孽。
心中不甘，诺菈继续手中动作，一片一片地摘下花瓣，念叨着要不要把心意告诉菲娅，然而心中天秤却渐渐倒向克蕾雅那一侧，她的潜意识告诉她，维持现状才是最好选择，这对大家都好，至于自己，可以选择慢慢忘记菲娅，也许用不了几年自己就能回归原本的生活，辅佐缇露露成为冷夜的女王，让冷夜的穷苦者过上不愁温饱的日子。
啊啊……
一旦这样思考，感情就显得无足轻重，好像这样就是最佳选择，可她的潜意识又明白，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其实她在落寞，心中好像被挖去一大块一样坐立不安，以至于牙关紧咬，五官浮现痛苦。
就在此时。
“诺菈。”
耳边传来此刻最不想听见，却又最希望听见的声音。
几乎下意识的，她面露喜色，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压下，她注意到手中只剩一半花瓣的向日葵，这仿佛在诉说自己对菲娅的爱，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诺菈脸蛋，她感到脸颊滚烫无比，似乎要烧起火来。
啊……
她猛地注意到，自己之前在意的那些东西都太遥远，眼下真正该在意的是菲娅的想法，自己该怎么把喜欢菲娅这件事说出口——要是直白说给菲娅听，肯定会让菲娅乃至周围人捧腹大笑，把自己当成笑柄，要知道，自己可是说过喜欢菲娅不如去死的发言。
这下真要死了。
她如同生锈的机器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步步看着菲娅走进，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突兀，她结结巴巴的喊着菲娅的名字，而这时候菲娅已经走到她面前，她惊恐地发现，一旦意识到自己喜欢菲娅的事实，菲娅在自己眼中便变得犹如天使一样神圣，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浑然天成的优雅，自己的心就像蛛网上的飞蛾，只能任由菲娅取用。
太可爱了……
不妙。
要死要死要死。
她的大脑拼命催动身体快动起来，不要像花痴一样盯着菲娅一动不动，然后她的身体做出一个完全没经过脑子的反应——掉头就走。
哈啊？
诺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双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听大脑指挥就自己交替着走起来。
难道说潜意识认为，离开菲娅，维持现状才是最佳选择？
由于彻夜未眠而脑袋一团浆糊的她没能弄清楚状况，可又因为她已经转身离开，所以没办法回头。
直到菲娅追上她，一把拉住她肩头。
“才一天不见，怎么见到我就躲起来，”一头雾水的菲娅将向日葵递到诺菈身边，“你的花不要了？”
什么时候丢的？
肌肉僵硬，诺菈的脖子像生锈了一样发出嘎吱声音。
“我……”
不，诺菈，你要严肃，虽然菲娅可能早就看穿你的心思，但既然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就不要随随便便去动它，先试探菲娅和克蕾雅的口风，然后再做决定才是明智之选，至少……至少在征得克蕾雅同意前，先和菲娅这样过着！
深吸了口气为自己鼓劲，诺菈打起精神转身，尽可能不去看菲娅的脸。
只是菲娅不等诺菈开口就又追问。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遇见困难了？现在应该没有亟待解决的事情才是。”
“这个……”
诺菈一时无言以对，她觉得菲娅好像在拿着长矛抵着自己脖子，让人满头大汗，她不禁瞥了眼菲娅好奇的脸，然后忽然有了主意。
如果这时候是菲娅遇见这个问题，她会怎么回答。
肯定会用玩笑话敷衍过去，把为难的人变成对方。
对啊，要是自己用玩笑的形式说出心里话，不就既可以敷衍过菲娅的问题，还能试探菲娅的口风吗？
我简直是天才。
心中有了答案，诺菈神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心虚又勉强的笑容。
“这个嘛……昨晚我发现我其实喜欢你，所以现在纠结的不得了。”
“啊？”
这次换作菲娅一愣，她一瞬便皱起眉毛，连带着放在诺菈肩头上的手都往回抽了抽。
果然有效果。
什么嘛，那个聪明的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如此心情只持续不到一秒，诺菈便感到身体没来由的发冷，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然后便发现菲娅身边的爱琳丝蕾特，后者面无表情，完全把自己代入护卫角色。
诺菈一下睁大眼睛，她以为菲娅身边没人才敢这样试探菲娅口风，万一爱琳丝蕾特回去以后告诉安娜塔西雅，安娜塔西雅又转告克蕾雅，弄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喜欢菲娅，把玩笑（虽然不是玩笑）当成真话，自己就……
好在菲娅及时解围，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诺菈。
“你脑袋没坏掉吧，你不是说宁死也不会喜欢我么。”
“啊？”
忘了这茬！
诺菈嘴巴一下变成“o”状，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头，她本以为可以靠玩笑试探菲娅口风，没想到菲娅还记得自己嘴硬时的话。
我就是傻子！
诺菈右手微微颤抖，她非常想给自己一巴掌，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嘴欠，非得一口把话说死，现在就连用玩笑试探口风都做不到。
她像金鱼那样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菲娅捏了捏诺菈脸蛋，语调充满揶揄。
“想戏弄我，诺菈还晚生了几百年。”
就连捏脸都格外香甜……
诺菈只期待菲娅再多捏几下，那样她就可以嗅到菲娅指尖的花香。简单的肌肤之亲让她情绪高涨起来，甚至开始害羞和扭捏，如同从没被女生戏弄过的纯情处男，只是在耳边吹口热气就能紧张到满脸通红。
菲娅当然不知道诺菈在想什么，她挥挥空间之手拍掉诺菈耳朵上仅剩的火苗，认真问道。
“所以诺菈到底怎么回事？眼睛肿成这样，一晚没睡吗？”
“唔……”
“公主大人，还是不要追问女孩子的心事为好。”
爱琳丝蕾特在一旁笑着说道，在有外人的情况下，爱琳丝蕾特是布洛瑟姆的禁卫总长，长公主的贵族朋友，不会用下属的口吻说话。
菲娅思索着微微颔首。
“也是。不过我们姑且是朋友，诺菈有问题随时都可以请我帮忙，啊，安抚发情期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得先征求克蕾雅的意见。”
“有身为魅猫的月咏在，圣子应该不需要劳烦您，魅猫很擅长这种事。”
爱琳丝蕾特再次微笑着接话。
不能让爱琳丝蕾特看了自己笑话，诺菈回过神来，她故作镇定，没好气地冷哼。
“我又不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发情期可以靠意志挺过去，刚才不过是在想那两个被冻在空中的暗裔。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看望人质。”菲娅朝身后不远处的巷子努嘴，“流浪骑士也来了。”
“他不在狩场？”
“他可是你的部下，最该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人应该是你。不过我替你问了他来这里的理由，他说他在狩场闲得无聊，又知道悲泣山脉的魔物在暴动，心里不安，所以就过来看看，还说已经和莹事先通过气。”
菲娅的解释并没有让诺菈放心，相反诺菈满脸的不高兴。
“我命令过他，我不在时替我看好狩场，而且就算狩场没事，那些躲在山林里的夏佐残兵也需要得力将领坐镇，从没有命令他过来，这是擅离职守，我去找他。”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赫莉安算账？我打算下午过去，今天是朔月，我不想拖到晚上。”
朔月是一月中暗裔实力最强的时候，虽然菲娅不觉得赫莉安和加利尔可以在朔月强化下与自己对抗，但万一有瞬间传送的魔法，说不定会有来不及用『空间禁锢』的时候。
“我也下午去，”似乎想起什么，诺菈又问道，“克蕾雅去吗？”
“只是两个小喽喽，没必要麻烦克蕾雅。”
“那就好。”
诺菈明显松了口气，她右手捂在胸口前，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事情，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秒便消失不见，她带着菲娅走进小巷，径直推开安置奴隶的仓库大门。
和其他关押奴隶的地方一样，扑面而来的是捂久了的汗酸味、排泄物的味道以及食物发馊的气息，虽然看护人质的护工试图靠熏香掩盖臭味，但香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反而变成更刺鼻的微妙味道，令人肠胃一阵翻涌，下意识皱紧眉头。
诺菈环视了一圈院子，然后微眯起眼——院子的人质不再像昨天见到时那样双眼无神，而是每个人都在相互说着什么，不仅眼睛恢复神采，还恢复说话能力，一部分人甚至开始拿着拖把和扫帚打扫卫生，见到有人进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诺菈，但唯独不见流浪骑士的身影。
一位骨瘦如柴的青年走上前来，诺菈清楚记得，这个兽人青年昨天还如同人偶，不论找他说什么都没反应。
“请问小姐您是……不对，请问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哪？”
“我问你，你们有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人么。”
“有，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我看见他……我看见他变成灰烬消失，走之前还笑着让我们转告，他完成不了与圣子的约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了，他还自言自语说‘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居然不叫我’，好像要去找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青年挠头苦笑起来。
“一定是我看错，人怎么会变成灰烬消失，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