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神谕仪式
一片漆黑的庄严教堂中，向生命女神祈求神谕的仪式开始了。
菲娅与安娜塔西雅静立在大圣堂一角，远远注视伫立于生命女神雕像前，高声颂唱祷词的教皇施耐德。
尽管施耐德一副战士外表，但在换上圣洁的白色教皇长袍，戴上缀满宝石的礼冠后，还是颇有教皇气质，尤其是当天顶洒下的金色光辉映照他全身，周围全部隐没在黑暗中的情况下，更显得他已经被神明选中。
“殿下，他们在观察我们。”
紧贴菲娅而立的安娜塔西雅微微弯腰小声说。
她口中的“他们”，既有围绕施耐德而站的十几位白袍神官，还有坐在大圣堂长椅上，双手半握在一起祈祷的信徒。据施耐德说，请信徒围观祈求神谕的过程是必要流程，如果没有这些信徒提供的信仰力量，他很难连接上生命女神。
目光没有从神像上移开，菲娅耸了耸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里毕竟是米尔坎迪斯神圣国，而我们是精灵，他们愿意听教皇的话，相信大敌当前应当同仇敌忾，就已经该庆幸。”
“他们敢动手就杀了他们。”
安娜塔西雅的话语里充满坚决，这让菲娅颇为无奈。
“安娜塔西雅，你的世界里大家不是已经结盟了吗？你怎么还这么歧视人类。”
“因为人类歧视我们。”
“呃。”
菲娅不禁一呆，她想起安娜塔西雅说的，由于混沌降临前精灵与人类展开决战，大大消耗了世界树大陆主要国家的国力，致使灾难来临后，各国无力招架混沌侵蚀。于是其他种族的人认为，如果没有耶利多发动战争，一切就不会发生，进而开始敌视精灵。
实在是荒谬的说法，照这个说法说下去，如果米尔坎迪斯神圣国不主动入侵希利瓦尔，长公主就不会死，耶利多便不会震怒。归根结底只是人们打不过混沌，所以找个能欺负的对象发泄愤恨，就好像长辈因其他事情生气后回到家中，不论孩子做什么都看不顺眼一样，非得找个软柿子。
“不过施耐德还算识相，见到混沌后选择与您合作。在我的世界里，陛下处决施耐德以后，神圣国里出了一个极端反精灵的教派，他们即使知道大敌当前，也还是选择暗中捕杀精灵，属下曾见过他们，可惜他们终究是实力不济的人类，在魔法上不是我的对手。”
“那照这个说法，安娜塔西雅其实觉得施耐德还不错？”
菲娅侧过头，一脸调笑地由下向上观察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神色一僵，显得颇为不情愿。
“只是称赞他识相，他是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如您所言，等混沌过去后，我们会审判这些罪人。”
“切。”
一名坐在菲娅附近的信徒发出嗤笑，而这迅速吸引安娜塔西雅注意，安娜塔西雅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信徒全身僵硬，面露惊惧。即使现在的安娜塔西雅只有准第五位阶实力，也远比一个普通人强大得多，眼神释放的锐利绝非普通人能承受。
菲娅不禁觉得，如果不是身处庄重的神谕仪式，并且这个仪式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安娜塔西雅肯定会上去把这个信徒从长椅上拖出来。
菲娅悄悄碰了碰安娜塔西雅的手，低声告诫。
“安娜塔西雅。”
“是。”
两人安静下去，庄严圣堂内依旧回荡着施耐德的激昂颂唱。
“创造吾等的神明啊，您赐予我们轮回再生的力量——”
过程实在无聊，菲娅忍不住打哈欠，她一直在用『探查之风』与『魔力感知』观察祈祷仪式的魔力流动，结果除了光元素正源源不断朝神像汇聚，再也没有其他变化，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大概是信仰魔法和元素魔法位于两种不同体系的缘故。
虽然也有施耐德在糊弄自己的可能性，但现在施耐德连藏书库里的书都搬出来供自己翻阅，还请这么多信徒围观，欺骗自己的可能性并不高，说不定施耐德比自己更着急得到神谕。
希望仪式可以成功，那样自己就能早点把安娜塔西雅带回来。
突兀的，菲娅感到自己左手被碰了碰，紧接着是被一只温热手掌包裹的感觉，她下意识将视线转移到左手边的安娜塔西雅身上，结果发现安娜塔西雅正轻咬嘴唇看着自己，脸颊微微泛红。
现在的安娜塔西雅似乎更喜欢撒娇。
“怎么了？”
“殿下一直在看神像……”
“是啊。”
菲娅莫名其妙，然后她的神情微妙起来，安娜塔西雅下一句该不会是“多看看我”，这样的发言吧？
虽说安娜塔西雅说出来菲娅也不会觉得意外，毕竟不论哪个世界的安娜塔西雅，都对多菲莉娅这个存在抱有主仆之上的感情，但这可是大圣堂，说话该分场合。
“您……”
您看起来很着急。
安娜塔西雅想这样问，然而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菲娅正是担心原本的安娜塔西雅，才会一直待在图书馆里不眠不休地查阅线索，如今火急火燎地赶到神圣国也是如此，说菲娅着急完全是废话，还会显得自己格外卑劣。
自己与另一边的安娜塔西雅是相互排斥的存在，自己过来，另一边的安娜塔西雅将消失，另一边的安娜塔西雅回来，自己就会回到原本的地方。因此哪怕出于不让多菲太劳累的心理，劝慰多菲多多休息，也很容易会被误解为是在贪恋这个世界的美好，阻止原本的安娜塔西雅回归。
让人羡慕。
安娜塔西雅低垂下视线。
菲娅越是担心安娜塔西雅，现在的安娜塔西雅就越是为此愧疚与羡慕，这是她求而不得，甚至是来到这个世界前想象不到的东西。
如果自己消失了，现在的殿下会像这样注视着自己吗？
但比起得到关心，自己更希望多菲不要像这样焦急和苦恼，实际上自己只要知道多菲会为自己担心，就已经心满意足，真正该付出的人应该是自己，像这样心力交瘁，自己只会感到无力和愧疚，还不如死了为好。
安娜塔西雅不禁悄悄看向菲娅侧脸，随后心中涌起一股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她觉得如果自己消失不见，面前的殿下也会像这样寻找自己。
因为性格变了吗？不再是那个冷漠不善言谈的人偶，而是敏锐又让人亲近，活生生的“精灵”。
安娜塔西雅侧过头，视线更加大胆，细细打量起菲娅的精致容颜，这张光滑细腻的脸蛋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远比不远处的女神雕像更加精美，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看呆，眼里只剩下菲娅红瞳中自己的倒影。
可恶。
为什么偏偏自己是被抛弃的一方。
“安娜塔西雅怎么说一半又不说了？”
菲娅并未松开安娜塔西雅的手，被安娜塔西雅呆呆注视，她颇为不好意思，因而反手捏了捏安娜塔西雅，亲昵举止让安娜塔西雅立即回过神，她像夹着尾巴逃跑的猫那样，慌乱收回视线。
“啊，我……我是想问，您在藏书库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把安娜塔西雅的生硬转折看在眼里，菲娅眨了眨眼，暂且顺着安娜塔西雅的话说下去。
“找到了，但只有一点，不沉之月并非生命女神赐予的神赐武器，但具体来自谁，书里又支支吾吾，不愿意提及，我猜肯定有难言之隐，比如说出来会动摇教会统治。我的事情先不提，安娜塔西雅刚才不是想说这个吧？真话呢？”
“呃……”
前一秒还在赔笑的安娜塔西雅现在窘迫起来，不敢看菲娅的脸。
“这个……”
“觉得很寂寞？”
“呃，是的……”菲娅一语中的，安娜塔西雅先是一愣，然后羞耻地低下头，“虽然只是短短几日，但属下已经喜欢上这个世界，等那边的安娜塔西雅回来，属下就会唔——”
不等安娜塔西雅说完，菲娅便伸长了手，食指抵在安娜塔西雅唇瓣上，她皱起眉毛，那张精美到如同艺术品的脸蛋充满不悦。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安娜塔西雅会回来，我也会把你留在这边，你们谁都不会消失。”
只是一瞬，安娜塔西雅便在菲娅的灼灼目光下落败，她喜欢菲娅手指点在自己唇上的感觉，心中对如此亲昵举动无比高兴，只是对未来的担忧还是战胜她的眷恋之心，她怅然地移开脸。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米露都能存在两个，有两个安娜塔西雅又有什么奇怪，拉普拉斯做不出能容纳第五位阶灵魂的容器，不代表我也不行，不去尝试就不会知道结果。”
菲娅的声音中已然浮现生气，如果不是身处大圣堂，她已经拉着安娜塔西雅的手臂，让安娜塔西雅弯下来腰来，逼迫安娜塔西雅必须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她继续用逼问似的口吻。
“好了，安娜塔西雅刚才到底想说什么，别左顾右盼。”
“……”
我想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望着菲娅生气却又可爱的表情，安娜塔西雅抿着嘴，不好意思回答，这份关切已经让她满足，她难以启齿。
“再不告诉我我就一整天不理你。”
“欸……”
这个威胁未免太可爱。
但又太致命。
安娜塔西雅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为情，她无法违抗菲娅的命令，视线不断在地板上游移，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属下刚才是想说……如果……如果属下也消失了的话，殿下您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担心我……”
“那不是当然的吗？”菲娅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上下打量安娜塔西雅的眼神仿佛在看笨蛋，“就是这个？安娜塔西雅没有骗我吧？”
“这个……”
安娜塔西雅面露温柔苦笑。
所以自己才不愿意说。
早在看见菲娅皱起眉毛生气的时候，安娜塔西雅便已经明白，倘若自己消失，此刻出现在安娜塔西雅身上的感情，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羡慕之情如潮水般退去，安娜塔西雅心里只剩下被太阳照亮的暖意。
她其实还想说“可以的话，殿下还是不要这样担心我，那样我会难过”，但太肉麻，她说不出口。
真想用力抱住现在的多菲，像抱毛绒玩具那样，把鼻子埋进去，用力嗅她头发和皮肤的味道……
之前的安娜塔西雅到底怎么忍住的啊。
“到这个地步都要隐瞒么，算了，安娜塔西雅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菲娅当然不清楚安娜塔西雅所想，她只以为安娜塔西雅在害怕，于是牵着安娜塔西雅的手更用力，虽然不礼貌，但现在撒娇的安娜塔西雅比以前总是压抑自己欲望的安娜塔西雅更让她有亲近感。
也许该想些方法，让现在的安娜塔西雅更有安全感，比如更关心她一些，贴近她一些，那样安娜塔西雅就不会不敢说心里话。
当然，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让原本的安娜塔西雅回来，此刻大圣堂里的光元素越发浓郁，仪式已经到最关键的时刻。
菲娅恢复严肃表情。
自己有些太放松了——不对，肯定是因为觉得只要得到神谕，自己便可以找回安娜塔西雅，所以自己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与安娜塔西雅说话。
“我等及子孙的祈祷不会停止，恳请女神大人的光辉能继续庇佑我等，容我为您致上衷心的感激——”
一连串菲娅听不懂的晦涩文字被施耐德颂唱出来，施耐德收起手中的厚厚祷词，张开双手，朝女神神像跪拜下来，与之一同的，周围十几名白袍神官跟着跪下叩拜，包括信徒一起，他们口中唱着相同咒文，寂静无声的大圣堂顷刻吵闹到耳朵生疼。
如此时间持续大约十秒，大圣堂内的光元素已然浓郁到形成金色光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去，看向女神神像的目光里充满渴望。
神谕降临就在此刻。
即使是菲娅也紧张万分，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仪式，然而如此悄无声息的时间持续足足一分钟，大圣堂里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天花板上的金色光辉依旧照耀女神神像，区别是之前的女神神像充满神圣感，现在则只给人冰冷死物的印象。
失败了？
菲娅心里升起不好预感，他注意到施耐德抬起头后的严峻神情，所有信徒都注视着施耐德，他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周围的十几位神官像是理解了般纷纷散开，他们用窸窸窣窣的低声向信徒传达旨意，接着信徒便一个接一个离开大圣堂，直到最后一位离开的神官合上大门，神色沉重的施莱德才缓步来到菲娅身边。
“女神大人没有给予我回应，长公主阁下。”
尽管早已有预感，但真正得到没有回应的答复时，还是让菲娅心中一沉。
“仪式失败了？”
“不，是女神大人没有回应，仪式没有问题……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不论仪式多成功，女神大人都不会给予我等回应。”
施耐德苍老的脸庞颇为苦涩，他心中早有猜测，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把猜测说出口，甚至连思考这件事本身都是罪过。
“啧。”
菲娅用力咋舌。
白跑一趟不算什么，重点是好不容易想到的线索又断了一条，难道自己就只剩下等卡莉斯塔与她的神明沟通上，然后再去找那位神的方法？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安娜塔西雅没有那么多时间！
菲娅只感到胸口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原本平静的心再度焦躁不安，线索两度中断，她已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冷静。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殿下……”
安娜塔西雅轻咬嘴唇，菲娅握着她的手让她感到圣诞，但菲娅此刻挂在脸上的焦躁和不满，更让她有种胸口被堵住的窒息感。
“长公主阁下，关于混沌——”
“之后我会命人与你对接更具体的细节，现在我有急事，改日再见，安娜塔西雅，我们走。”
菲娅转身离开大殿，但她还没走出几步便意识到自己这样过于不堪，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愣在原地的施耐德，语气低沉地告诫。
“过去我从一位圣子口中听到一则消息，她的女神告诉她，这世上的所有神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她的女神一人，我想你们的生命女神可能也是消失的神明之一，所以你们才无法得到神谕。”
“这、这怎么可能？！”
菲娅的话犹如一击重锤，施耐德睁大双眼，连身体都晃了晃。
施耐德之前的猜测就是，他认为女神得知天启到来，早早离开这片世界，所以他们才得不到神谕，不止他这样认为，教会里的小道消息也早已到处都是，尤其涸竭荒漠发生大爆炸以后，这个消息更是遍地疯传，诸如天启到来、女神离开，所以即使神圣国面临战败局面，女神都没有赐予神谕，如今菲娅的话直接肯定这一点。
菲娅轻轻摇头。
“信不信由你，我无法透露更多，抱歉，我没法立刻告诉你和混沌有关的事，但我对你的保证依然有效，在神圣国等待消息吧，再见。”
不再多言，菲娅牵起安娜塔西雅的手离开大殿，她搂住安娜塔西雅腰间，张开光翼直奔星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