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意味不明的遗言
嗯？
施耐德见到的异样菲娅同样察觉到，这些从漆黑裂缝中伸出的干枯手臂直指安娜塔西雅，弯折扭曲的姿态显然不是正常生物的肢体。
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斩之。
血迹未干的附魔之刃横向划过身前，结果却是附魔之刃发出“铛”的沉闷声响，强有力的反作用力让附魔之刃一阵颤动，如果不是菲娅的力量足够强大，换成其他人武器已经脱手而出，干枯手臂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容易折断，它们强度极高，以至于在碰撞时迸射出火花。
虽然从见到撕裂空间的力量开始就觉得不简单，但连小喽喽般的东西都没能一击斩断，还是让菲娅皱起眉头——说是这么说，被命中的干枯手臂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如同被高速运动的重型卡车撞击，数十条手臂在巨大力道下一齐向一边折倒，甚至连手臂根部都差点被这股巨力扯出裂缝。
菲娅展开蝴蝶光翼一步跳到空中，回避从其他三个方向来的袭击，与此同时，下方的圣骑士也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精灵公主固然是可憎的敌人，但与现在突然出现的漆黑手臂比起来，菲娅绝对要可爱许多，这些干瘪枯瘦、不似人类的细长手臂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邪恶之物，他们哪怕只是看到，心底都忍不住升起恐惧。
“施耐德大人，这是……这是暗裔？”
“赶紧疏散外面的教徒！”
“该死，暗裔怎么会跑到大圣堂来！”
不需要施耐德指挥，圣骑士井然有序地展开行动，一部分人留在施耐德身边，另一部分则匆忙从其他门离开大圣堂。
至于施耐德本人，此刻的处境无比复杂。
他不知道到底该上去帮忙，还是继续站在这里，他的感觉与圣骑士一样，这些从裂缝中伸出，追踪精灵公主而去的干枯手臂绝非善类，但精灵公主才刚当着他的面杀掉审判长，这时候站出去，愧对已死的同胞。
——不。
施耐德奋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神圣国已经战败，希利瓦尔的长公主在自己这出现任何闪失，哪怕始作俑者不是自己，最后的过错也肯定会算在神圣国头上，如今的局面纵使再不情愿，自己也必须要为神圣国的未来上前。
帮忙可以博取好感，不帮忙会面临更加严苛的环境，该怎么选无须多言。
他瞥了眼地上审判长的尸体，咬了咬牙。
“这是暗裔！准备迎敌！”
“是！”
话音落下的一刻，施耐德身先士卒踏出一步，干枯手臂只对菲娅感兴趣，完全无视后方的施耐德一行，这为施耐德提供机会，他手中的杵型武器赫然砸向裂缝与手臂连接处，杵身迸射的金色光芒炫目无比，施耐德甚至觉得自己这一击发挥超常，有生命女神在暗中为他提供加护。
但这一击并没能命中干枯手臂。
在施耐德的杵击挥中干枯手臂之前，他的攻击便骤然停顿，这并不是施耐德关键时刻退缩，而是他的脖子在不知何时被干枯手臂缠住。
到底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
他咬紧牙关，松开武器，双手死死扣住干枯手臂，试图从中挣脱出来，然而干枯手臂的力量远比临时进入战斗的他强大，施耐德甚至觉得自己在干枯手臂面前犹如婴儿般弱小，只能任由对方提起自己的身体。
这究竟是什么？！
强烈的窒息感令施耐德发出痛苦闷哼，他看见另一条干枯手臂也朝他慢悠悠地伸来，周围圣骑士想过来帮忙，但却由于自己被捉拿，不敢贸然上前。
完蛋了。
施耐德已经能嗅到干枯手臂上令人作呕的腐臭，这是比腐烂老鼠更加强烈的恶臭。双方实力差距一目了然，即使是第七位阶的他，在没做好万全准备前也只能被蹂躏。
等等。
在弥留之际，施耐德意识到一件重要事项。
生命女神许多年前就降下神谕，天启即将到来，如今连七位阶的自己也不是干枯手臂的一合之将，面前这些干枯手臂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隐隐的猜测。
难道天启已经开始了？
不等施耐德多想，他忽然感到身体一轻，第二条伸过来的干枯手臂并未杀死他，而是仅仅在施耐德面前晃了晃，便像失去兴趣那样掉头继续追逐菲娅，见此情景，第一条干枯手臂也不再与施耐德纠缠，它松开施耐德，追随之前的手臂而去。
施耐德所在的大殿一侧立即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再也没有上前战斗的心，在冥界门前走了一遭的施耐德爬起身，呆呆注视大殿另一侧在干枯手臂下苦苦支撑的菲娅。
然后，他的五官组合成一幅微妙图案。
这哪里算“苦苦支撑”，连缠斗都算不上，完全是一面倒的优势。
神出鬼没到无法察觉的干枯手臂，在菲娅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直到站在第三者视角施耐德才发现，这些干枯手臂不只从裂缝中现身，还会从建筑角落乃至人的影子里探出。
这些手臂无法接近菲娅分毫，起初菲娅还会用莱瓦汀一一将它们斩断，后来连莱瓦汀都不屑使用，改用『天穹守护』搭配『蜂盾力场』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干枯手臂只能在盾墙外张牙舞爪，手掌拍打在魔法盾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神乎其技的魔法……精灵的自然魔法什么时候如此强力了？！
施耐德骇然，可惜菲娅并不能听见他的心声，她的注意力全在安娜塔西雅身上。
如果不是觉得毁了这座圣堂太可惜，外面广场上也有很多人，自己一定会用『焰轮』给这些莫名其妙的手臂好看，心里忿忿，菲娅转向安娜塔西雅。
“还好吧？”
无视盾墙外砰砰作响的杂音，菲娅放下一直搂在怀中的安娜塔西雅，从一开始菲娅就察觉到这些手臂是冲着安娜塔西雅而来，所以一直没有松开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右手搭在胸前，她注视着盾墙外的手臂，眼神里除了畏怯还有明显的自责。
“殿下，刚才属下……明明有保护您的职责，却在关键时刻忘记魔法咒文，属下——”
“这不是你的错。”
菲娅耸了耸肩，之前安娜塔西雅愣在原地时，她就隐隐猜到安娜塔西雅可能是太久没经历战斗，所以忘记如何使用魔法，只是在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下忘记如何使用魔法，对安娜塔西雅也太致命。
她叹了口气。
“毕竟安娜塔西雅之前住在村子里，魔法不经常使用，会忘记也很正常。眼下的关键是这些手，我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安娜塔西雅见过么，在你的世界。”
“不……属下也没有见过，只是殿下，您不觉得这些手有种熟悉的感觉吗？它们像混沌。”
“果然么，看来我的感觉没错，这些手有种独特的腐臭味，和我之前在悲泣山脉深处见到的死寂之地一样，但混沌既然能制造出像传送门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偏偏针对安娜塔西雅你，而不是制造毁灭世界的灾难，让人搞不懂。”
“咦？针对我？”
安娜塔西雅一下挺直脊背，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又没能守护菲娅上，没观察到手臂的真正目标其实是自己。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菲娅扩大『天穹守护』范围，随后远离安娜塔西雅几步，那些被推开的手臂顿时朝安娜塔西雅蜂拥而去，菲娅站的位置则一条手臂也没有。
“喏，它们都是冲着你而来。”
“这个……十分抱歉，属下也不清楚，”直到此刻安娜塔西雅才恢复正常，她望着盾墙外数不清的干瘪手臂深吸了口气，面露决心，重新握紧秘银剑，“殿下，应该先把混沌解决掉再说。”
我当然清楚应该先解决掉它们，之所以留到现在，是为了看安娜塔西雅你能不能分辨出它们的本体，毕竟他们的强度很符合赫莉安说的、让支配者也头疼不已。
菲娅心中回答，只是既然混沌能肆意使用这种空间跳跃的魔法，世界树大陆应该早就被混沌吞噬得一干二净，没有人可以阻拦它们，一直没有动静，要么是这些东西压根不是混沌，要么是混沌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姑且用『心灵震爆』试试它们有没有灵魂。
“安娜塔西雅，到我后面去。”
“是。”
菲娅抬起右手。
反正这里的手臂有很多，先来一发最大号的。
脑海里浮现使用『心灵震爆』的信息，如星河般浩瀚的魔力顿时顺着菲娅意识运转，一时间菲娅仿佛能听见魔力在体内汹涌澎湃的声音。
“『心灵震爆』”
嗡——
最先是刺耳的嗡鸣声，接着是彩绘玻璃接二连三的爆响，即使安娜塔西雅躲在菲娅身后，她也有种灵魂要被高频振动爆裂开来的错觉，晕眩感让人无法站稳身体。
至于正面接受『心灵震爆』一击的干枯手臂，出乎菲娅意料的，当『心灵震爆』出现前的那一刻，干枯手臂便像听见菲娅体内咆哮的魔力那样飞速后退，可惜『心灵震爆』的速度远比干枯手臂想象的快，数百条干枯手臂才刚撤退，『心灵震爆』的气浪便追逐上它们。
然后，就像用针扎破灌满水的气球，数百条干枯手臂化作液体轰然破碎，作为内容物的黑色黏液则散落一地，这种形态与菲娅熟知的混沌无异。
奇怪。
混沌应该不会受精神魔法影响才是。
菲娅不禁心生好奇，然后，她注意到一个怪异现象。
散落一地的混沌开始朝中心聚拢，这个过程颇为缓慢，但又能用肉眼明确观测到。
“殿下，它们在聚集。”
“嗯，先别管它们。”
解除盾墙，菲娅一步步走到聚拢来的混沌旁，为了避免圣骑士做不该做的事情，她又以冷厉眼神警告圣骑士不要过来。
直到过去大约三分钟，仿佛遭到重创的混沌才终于凝聚成一个有形生物——体态与人类、精灵相差无几，都是四肢加上躯干和脑袋的组合，唯一的区别只有头顶多了一对独特犄角，让菲娅联想到麋鹿，不过菲娅更愿意称呼它绝望魔将，因为它和绝望魔将一样没有明确的五官轮廓。
“唔……”
顶着麋鹿犄角的怪物发出古怪声音，它似乎想说什么，艰难地朝菲娅伸出右手。
菲娅立即蹲下身，试图听清混沌的声音。
“殿下，您这样太危险了！”
“它伤害不了我，冷静，安娜塔西雅。”
换作正常人，当然不敢像菲娅这样以身试险，但菲娅天生不存在恐惧这种情绪，她仍旧盯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怪物。
“你想说什么？用精灵语。”
“后……”
“后？”
“后……hui……”
是想表达“后悔”。
菲娅很快在脑海里找到对应词汇。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掌握古精灵语，肯定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相当有年代的东西。
啪。
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混沌便像支撑不住那样二度爆裂开，但这次没有黏液显现，它们就像被『精灵火』灼烧过，化为灰烬湮灭在风中。
空气无比安静，大圣堂中心的天花板依旧照耀着下方的女神雕像，只有周围破碎开来的彩绘玻璃与地板上的焦黑痕迹说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战斗。
莫名其妙。
原本没有意识的混沌突然变得有意识不说，临死前还想向自己传达“后悔”这种词，如果上来表现出友好，自己还会认真思考它的发言，然而事实是一上来就对安娜塔西雅动手，实在难以让人心生好感。
虽然值得在意，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娜塔西雅。
整理好思绪，菲娅站起身，在安娜塔西雅陪伴下一步步走到施耐德等圣骑士面前，圣骑士们已然没有敌意，甚至看向菲娅的目光都有躲闪。
“刚……刚才那个怪物是什么？”
施耐德艰涩地问，差点要了他命的诡异手臂在菲娅面前只配被戏耍，他已非常清楚自己与菲娅间的差距，开口时他甚至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份声音无比沙哑，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
“那是混沌。你是教皇，应该知道一二。听好了，我没那么多时间磨蹭，你到底是做祈求神谕的仪式，还是不做祈求神谕的仪式？既然混沌已经来到世界树大陆上，说明你们女神预言的天启已经到来，我可以替父皇做主，暂时不处决剩下的主教，留你们到天启过去后再另作审判。该合作还是抗争到底，我给你三秒时间，三——”
“等等！”
没等菲娅数到二，施耐德便伸出手来制止菲娅，他深深吸气，郑重地说。
“我答应你，亲眼见到混沌，即使我身为教皇也必须改变策略，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不管是畏惧自己的实力，还是真的认为大敌当前，总之懂得变通就好。
菲娅心中松了口气，要是施耐德选择抗争到底，自己便无法得到神谕。
她维持面无表情的神色。
“仪式最快什么时候开始？”
“晚上，晚上就能开始。”
“那我在这里等到晚上，现在带我去你们的藏书库，大敌当前，我必须掌握足够多的情报，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