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心事重重
菲娅轻拍了拍米露后背，示意米露站起来，随后自己也起身走向小孩子的方向，她注意到幼年精灵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瓷碗，当自己站起身时，它们的目光也跟着抬起。
流放之地的人们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别说加了香料的新鲜炖肉，就连腐肉也要煮热了吃，饥饿可以轻易剥夺人的理智，饿到双眼发昏的孩童经不住诱惑，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不顾危险也要上前，这种事情再平常不过。
菲娅与米露走上前，而这个动作顿时惊动几位幼年精灵，加之身后大人的焦急呼唤，他们一同后退，其中两个年龄较大的孩子转头就跑，只有几个不听劝的小孩咬着手指，依依不舍。
“我去追他们。”
米露缺乏感情起伏的声音响起。
菲娅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有别的主意。”
对于把流放之地的未成年人送到王都，菲娅心中存在一点小小的疑问，这个方法确实能保证所有孩子都可以活着长大，但这种违背他人意志的做法，又让她思考是不是缺了点人文关怀，既然这些家长不论如何都不想自己的孩子离开家庭，尊重他人的选择也是一种做法。
考虑到没有哪个合格的家长不想让自家孩子过上好日子，菲娅认为还是换一种执法方式为好，这些父母不想让孩子离开自己，大多都是出于不信任贵族，认为把他们的孩子带走，是要让他们的孩子成为奴隶，因此只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得到善待，便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菲娅苦笑起来，要是让安娜塔西雅或者爱琳丝蕾特听见，她们肯定会说“都是些罪不可赦的罪犯，不必考虑他们的想法”，但她们是她们，自己是自己。
菲娅让米露把肉汤端走，然后以『食物创造』制造鱼干与面包放在大型叶片上。
“你们是流放之地的人吗？”
声音温柔，但音量并不小，比起说给面前三位孩子听，更像说给远处躲在灌木里的大人，那里的兽人与精灵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上无比明显。
见到三位孩子低头不语，菲娅又掂了掂叶片，让食物的味道散发出来。
“如果你们老实回答我，这些都可以给你们。”
“我们是！”
菲娅话音刚落，站在最右侧的一位男孩便举手回答，急迫的语气仿佛生怕被别人抢先，而紧跟在这位男孩之后，剩下的两位女孩也连忙回答。
“我叫莉莉！”
“拉……拉拉……五十岁了……”
我没问这么详细啊。
精灵的五十岁相当于人类的七到九岁，然而自称拉拉的女孩却瘦小到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显然是营养不良导致身体发育迟缓。
菲娅继续问。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躲避士兵。男爵大人的士兵会把我们抓走喂魔物，所以爸爸就带我们躲在这里，这里平时没人来。”
“谁说一定是喂魔物了，之前贵族大人不是说了嘛，西斯卡他们已经过上每天都能吃面包的日子，而且还什么都不用干。”
“所以才说是骗人的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男爵大人肯定是故意把西斯卡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然后喂给魔物，我听说男爵大人自己就经常吃小孩。”
“如果能每顿都吃饱，被魔物吃掉也没关系啊……”
喂喂，各个方面都很不对劲啊。
「只要能吃饱就算被魔物吃掉也没关系」，这应该是夸张说法吧？
继续问下去会让菲娅心生罪恶感，她将叶子包裹的食物递给三位孩子，三人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其中那个叫拉拉的瘦小女孩甚至因为吃得太快噎住，直到菲娅让米露去盛一碗肉汤过来喂给拉拉，才把正在体验走马灯的拉拉拉回生者的世界。
这种差别待遇，让另外两位孩子眼中流露艳羡，菲娅只好给另外两位孩子也盛了炖肉。两人像是感觉不到烫那样，呼噜呼噜地将肉汤倒进嘴里，尽管没有说“好吃”之类称赞，但从他们风卷残云般连说话都来不及的动作就能看出，炖肉相当美味。
值得一提的是，当菲娅让米露再去盛的时候，米露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怎么了？”
“那是给菲娅的。”
“一会儿回布洛瑟姆就好了吧，宵之殿晚上有女仆值班。”
“唔，说好了要我来做料理。”
米露抬起头，鼓起脸颊的模样像在生气。
菲娅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了捏米露的翅膀耳朵。
“好好，宵夜交给米露。克蕾雅她们好像已经看完录像，我们也该回去了。”
野餐虽然不错，但挑在夏天的夜晚是个错误决定，蚊虫多到让人心烦。
“那里的人出来了。”
“嗯？”
顺着米露所指，菲娅回头望向身后，之前的三名孩子此时已经跑回到灌木丛，满脸高兴地将面包与鱼干递到大人面前，而那些躲在灌木丛里的家长们则神情复杂，缓缓起身，起初他们以为菲娅和士兵狼狈为奸，是来蛊惑自家孩子上当的恶人，但现在菲娅与米露扭头离开，已经说明她们没有恶意。
那锅肉汤即使他们距离如此之远，他们也依旧能嗅到浓郁香味，早就开始止不住地吞咽口水，事实上他们之所以不立刻带着孩子离开，就是在等菲娅一行走后留下的食物残渣，丢弃的骨头、不要的菜叶甚至是落在地上的米粒，这些都是流放之地见不到的珍馐，只要慢一步，便会被别人抢去。
见到菲娅回头，被注视的大人们纷纷身体僵硬，其中身体削瘦的男人一咬牙站出来，深深地朝菲娅鞠了一躬。
“十分感谢您的恩赐，贵族的大小姐。”
居然是个有礼貌的人。
菲娅有些意外。
男人腰弯得更深一些，继续说着。
“恳、恳请您不要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拉拉她们会要被男爵带到大城市里，拉拉和莉莉太单纯，大城市里的生活不适合她们。”
“嗯……”
男人的诚挚口吻让菲娅稍加思索，她并不打算说明自己就是决策者，那样会让男人恐惧，她想了想，故作困惑地歪头。
“有这么担心吗？说不定是王都来的哪位大小姐善心大发，决定不应该让孩子也跟着大人受罪。我没来过几次流放之地，但也清楚这里很危险，吃了上顿没下顿，如果王都的生活更优渥，还是让她过上不用担心安危的生活更好吧？”
“您说笑了，我们又不能离开流放之地，怎么保证男爵大人说的是真的，天知道男爵大人会把我们的孩子用来做什么，要是沦为奴隶，成为别人的玩物，那还不如在大人身边，好歹不会受委屈。”
“是么，”菲娅稍加思索，然后微微弯起嘴角，“要是亚尔亚男爵允许你们的孩子隔一两年再回来看你们，那就好了。”
“呵，男爵大人怎么会做那种蠢事，我们不过是用完即丢的贱民。”话虽如此，男人还是低头看向抱着黑面包用力啃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充满复杂，“要是男爵大人真能允许拉拉她们回来看我……也不是不行。”
“殿下在这边吗？”
“我、我刚才看见殿下她们往这边来了，你闻，还有肉的味道！”
男人话音刚落，一阵吵杂声便从远处靠近，与之一同的还有逐渐亮起的街道，他立刻面露警觉，匆匆向菲娅道谢后便拽着自己的妻子与两位女儿离开，另外一位男孩的家人也跟着快步逃向荒野。
目送几人离开，菲娅低头与米露相视一眼，转过身走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根据士兵汇报，他们已经收拢大约五十位孩童，但因为许多家庭不愿意配合，除开暴力抗拒的家庭，还有干脆带着自家孩子跑进荒野的人，所以进度很慢，可能要到天亮才能结束，恳请菲娅多给些时间。
菲娅轻叹了口气。
“不用了，把这五十人送回去，你们军队里有文书官么。”
“有，请问殿下有何吩咐？”
“让文书官把我说的内容修饰后传达给所有人，内容是‘帝国的长公主说服陛下，今后流放之地里新出生的婴儿不会再被刻上罪人烙印，并且经交由帝国三公主设立的育养院代为养育，在育养院的孩子可以根据表现，每过一到两年回来看望一次父母，如果父母在流放之地表现突出，也可以申请批准被士兵押运到王都看望自己的子女’。”
“另外派人去亚尔亚男爵那里要些食材和厨师过来，让他们给这里的孩子做点吃的，等白天吃完就和你们一起走，倘若遇见不愿意让自家孩子离开的家庭，可以不管他们，等他们见到第一批去王城的孩子回来探望，自然会动摇。”
“是。可是殿下，您为什么对这些畜生这么好？带走婴儿尚可以理解，可这些人都是十恶不作的混蛋，没必要管他们在想什么，放他们去王都，万一他们打伤士兵跑了该怎么办？”
“怎么，你不服从姐姐的决定？”
士兵话音落下，莉提的声音便在菲娅身后响起，士兵顿时一脸窘迫。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三公主殿下，我在想对这些罪人太好，今后该怎么面对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
“这种程度的宽容无妨，获得赦免的只是受牵连的孩子，犯罪者依旧要受惩罚。”
况且把自己的孩子保管在王都，也能让他们更老实，在王都的孩子可以通过教育让他们理解什么是对和错，辨明事理，而探望权则可以让这些大人更有积极性，努力活下去。
菲娅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话说到这个地步，领头的队长不再多嘴，他迅速带人离开，热闹起来的空地重新冷清。
“姐姐越来越懂人情了，还能想到探望权。”
“好歹来到这个世界快有一年，还不懂才奇怪吧？话说安娜塔西雅呢？怎么没看见？”
菲娅环顾一圈周围，原本安娜塔西雅和莉提一样，坐在克蕾雅身边观看混沌之海的录像，但此时炖锅附近却不见安娜塔西雅的踪影。
“这是女孩子的秘密哦，姐姐的问题很不礼貌。”
应该是去摘花了。
“啊，话说回来，和姐姐住在一起这么久，我好像从没见过姐姐突然消失……姐姐都是什么时候解决的？”
“你刚才不都还说这是女孩子的秘密吗？”
“我好奇嘛。”
“秘密。”
菲娅故作神秘，实则心中无比紧张，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还会假装解决内急，随着时间推移，如今她已经连假装都懒得假装，有纳米机器人，她完全没有如厕需求。
“不过安娜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会不会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散散心？她刚才看记录水晶的时候还是心事重重的表情。”
克蕾雅走到菲娅身边，将记录水晶交到菲娅手上，神情里充满严肃。
“这么多混沌，即使是我也无法解决，必须集结大陆上的所有力量共同应对，我知道一部分恶魔的据点在哪，要先去通知恶魔吗？如果需要巨龙帮忙，我们也可以回龙落之地，那里的龙王女可能会答应帮我们。在安娜的世界，死之女王、暗裔、人类与精灵都组成联盟，我们这边应该也可以。”
“不过话说回来，明明遇见这样的灾难，神明都去了哪里？再不出来帮忙，整个世界都要被混沌毁灭，真是群靠不住的神。”
“克蕾雅也会说这种刻薄的话啊……联络的事情等白天再说，我想先去找安娜塔西雅，明明交代了不能落单还要一个人走，真是的，安娜塔西雅朝哪个方向走了？”
“是流放之地里面，在靠北边的方向。”
“那我先过去，克蕾雅在这里等我。”
“嗯，”点头答应，克蕾雅悄然上前一步，她弯下腰凑到菲娅耳边低语，表情里满是担忧，“要好好和安娜塔西雅沟通，她看起来遇见大麻烦，我从没见过安娜塔西雅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啊啊，我会问出来的。”
回以克蕾雅微笑，菲娅朝伙伴们招了招手，循着克蕾雅说的方向寻找安娜塔西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