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骤变
人在焦躁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从上午拿死囚当样本开始到现在，升起的太阳已然又沉入西山，当燃烧起来的天空收起最后一抹橘色时，时间彻底来到夜晚。
“殿下，这批人也没问题吗？”
“嗯，不仅没问题，原有的暗病也消失，可以把她们带回去了。”
感受到身边囚犯投来的紧张目光，菲娅又补充一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怀中抱着一沓纸的柯丽塔对菲娅恭敬行礼，然后转向身后四名穿着白色衬衫的女囚犯，刚才的恭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冷漠——明明就比自己高一点，却有着成年人的威严，实在不可思议。
“听见了么，既然你们配合殿下成功完成实验，那么我也会按照约定，把你们送去边疆，跟我过来。”
“谢、谢谢！”
“谢公主殿下不杀之恩！”
四名囚犯立即对菲娅跪下行礼，只不过菲娅对此不感兴趣，虽说精灵的长相平均很漂亮，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犯下足以判死刑的重罪，其中还有两人是被宵之花抓住的拐卖贩，不值得同情。
菲娅朝柯丽塔摆了摆手，后者得到命令后带囚犯离开试验场。
试验场内再度沉寂，只有微微闪烁的石柱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菲娅缓缓吐了口气，她看向身边的安娜塔西雅——从替克蕾雅拿红糖回来，却发现克蕾雅已经离开后，安娜塔西雅就一直守在试验场角落，既不打扰自己，也不去做其他事。
“虽然想再试几个，但还是到此为止吧。”
仅仅一天就让安娜塔西雅产生巨大变化，天知道再等一天会发生什么。
菲娅回头望向身后躺在试验场中心的石棺，那里静静躺着安娜塔西雅的身躯——接下来要做的，是将安娜塔西雅的灵魂从现有身体里剥离出来，灌注到新制造的身体。
“安娜塔西雅，过来一下。”
“要、要到属下了吗？”
安娜塔西雅的姣好脸庞遍布紧张，金发跟着反射晃眼光线。
“嗯，我不想再等了，还是说安娜塔西雅想多试几个么？话是这么说，安娜塔西雅大概也看见，容器已经准备好，想多试几个也没办法。”
“殿下觉得足够了就足够了。”
“这种时候要安娜塔西雅自己说好才行啊。”
“那，属下认为是时候了。”
“这不是在附和我么。”
菲娅与安娜塔西雅一同苦笑，只是这份苦笑中没有多少笑意，两人都格外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说不紧张完全是说谎，菲娅已经自认，躺在石棺中的身躯完美无缺，到了可能比现在的安娜塔西雅更加强大的地步，没有办法继续精进，若是这样也失败——不，没有这个可能。
紧张的时间流动片刻，安娜塔西雅怯怯地问。
“要把克蕾雅小姐和莉提殿下她们叫过来吗？”
“克蕾雅当然要叫，莉提和米露就看安娜塔西雅自己，我得事先声明一下，躺在石棺里的安娜塔西雅可是赤身裸体。”
“呃，那……那还是只叫克蕾雅小姐好了……”
“区别对待莉提和米露？”
“明明是殿下您说的！而且我这也不是区别对待，莉提殿下和尤菲米露还没成年，不能太轻浮。”
明明洗澡的时候早已坦诚相见，借口也找得太拙劣。
菲娅心中莞尔。
很快，克蕾雅如期而至，那双澄澈眼眸第一时间看向石棺中平静睡着的金发精灵，然后转移到石棺旁等候多时的菲娅身上。
“已经要开始了吗？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不算快。”
“那我在这里监督，以防万一。”
“嗯。”
“谢谢克蕾雅小姐。”
安娜塔西雅对克蕾雅深深鞠了一躬，克蕾雅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露出柔和笑意。
“没什么，朋友有难理应出手相助，这是我应该做的，认真地说，安娜塔西雅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诺菈和小菲娅分别是侄女和爱人。”
克蕾雅俏皮地朝石棺旁的菲娅眨了眨眼，又小声补充一句。
“以后说不定会从朋友变成姐妹。”
“咦？！”
别人听不懂克蕾雅是什么意思，安娜塔西雅瞬间理解，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您已经知道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啊，难道安娜塔西雅已经诱骗小菲娅落入陷阱——”
“克蕾雅和安娜塔西雅在说什么？快点开始吧？”
不远处被蒙在鼓里的菲娅催促着。
安娜塔西雅还想解释，但克蕾雅拍了拍安娜塔西雅的肩膀，澄澈的碧绿眼眸中充满鼓励。
“快去吧，希望安娜塔西雅再次睁眼时，已经用另一副身体和我说话。”
“是……”
战战兢兢地答应，安娜塔西雅如同奔赴刑场的罪人那样，迈着沉重脚步走向菲娅，接着在菲娅指引下，平躺在石棺上方的银色魔法阵上。
“紧张吗？”
菲娅勾起嘴角问。
“有……有点……”
“连睫毛都在发抖，已经不是‘有点’的程度了吧，放松身体，之后我会接管安娜塔西雅的灵魂，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
“是。”
脸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安娜塔西雅闭上双眼。
——然后又很快睁开，姣好的脸庞有着畏怯，甚至想伸出手抓菲娅的手。
“不、不用做告别仪式吗？”
“你在想什么啊，又不是生离死别，之前的人都成功了，现在也一定没关系，闭上眼睛，交给我吧。”
“……好的。”
躺在石棺上的安娜塔西雅彻底安静下去。
于是，紧张的人变成菲娅，实际上她比安娜塔西雅还要紧张，只是为了不让安娜塔西雅担心，才故作轻松。
她把双手搭在石棺边缘，深呼吸平复心情。
死囚本就是将死之人，因此自己可以不带感情的实验，但现在样本变成安娜塔西雅，自己便很难再心无旁骛的继续，一想到这里，菲娅的双手便因怯懦与紧张微微发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如此想法盘旋在脑海。
要是安娜塔西雅能亲自己一下，或者握住自己的手，自己肯定能镇定下来，实在不行，多一点样本，让自己对灌注灵魂这种事熟练到炉火纯青，自己也能冷静许多。
要不还是先放一放，等到更熟练再开始为好？
菲娅低头看向平静躺在石棺上方的安娜塔西雅，比起石棺里那个如同睡美人的金发精灵，眼前的安娜塔西雅全身紧绷，格外不安。
不，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取消，那只会给安娜塔西雅徒增烦恼，再者谁也不知道安娜塔西雅还能坚持多久。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拯救一词形容现在的举动，但可以确定，在安娜塔西雅心里，自己就是英雄那一类的存在。
安娜塔西雅正在等待自己。
冷静下来，不遗余力地，将安娜塔西雅留在这边的世界。
微微颤抖的手逐渐稳定，菲娅努力甩掉紧压在胸前的包袱，退到石柱之外，平伸右臂，缓缓将手心贴合在石柱上。
开始吧。
刹那间，炫目到让人无法睁眼的白色光粒出现在石棺周围，以至于整个魔法试验场都被点亮，而越是接近石棺，光芒便越是强烈。这些光芒全部是外溢出来的魔力，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菲娅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魔力。
大脑飞速升温，让人觉得胀痛，菲娅甚至能听见魔力在体内咆哮的声响，这份魔力输出已经无限接近于使用『粒子修复』时的消耗。
作为回应，一片白光中浮现一颗又一颗银色星星，即使在强光笼罩下，这份银色也格外瞩目，星星与星星间被银丝连接，很快勾勒出一幅让人晕眩的星图。
随后，可以被称为安娜塔西雅灵魂的东西渐渐从紫色连衣裙中剥离出来，令菲娅奇怪的是，安娜塔西雅的灵魂虽然也呈现半透明的颜色，但轮廓却没有其他人那样清晰，如果要让菲娅形容，她会联想到之前从魔女殿堂里出来时，在那条乡间小道上见过的漆黑鬼魅，灵魂因不停闪动而极其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大概是安娜塔西雅的灵魂不稳固的缘故。
压下心中不安，菲娅继续输出稳定而浩瀚的魔力。
石棺上方的星图渐渐旋转起来，与之一同的，石棺所在的地板接二连三展开大小不一的银色魔法阵，它们如同守护安娜塔西雅的护卫，将安娜塔西雅笼罩其中，散发的银色光粒不断与安娜塔西雅结合，更加稳定安娜塔西雅的灵魂。
然后，安娜塔西雅缓缓下沉的灵魂终于与肉体相接触。
与伊莲那时一样，灵魂与肉体接触的瞬间，巨大石柱带动整个魔法试验场一起震颤，然而此时响起的不是菲娅熟悉的嗡嗡声，而是犹如尖锐指甲抓挠黑板的、让人不堪忍受的刺耳声响，即使强如克蕾雅，也皱起眉面露不适。
很奇怪。
菲娅眉头紧锁。
无论伊莲还是那些死囚，都没有出现过现在的情况。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安娜塔西雅的灵魂上，换在之前，石棺内下沉的灵魂肯定已经开始与肉体融合，然而现在却没有一点反应，即使菲娅注入更多魔力，试图让灵魂更下沉一些，得到的反馈也只是更加强大的阻力，这种感觉如同要把一个方形积木塞进三角形的孔里，不论如何也无法通过，肉体本身在拒绝灵魂进入。
不安与焦躁逐渐在胸口堆积。
不可能。
之前的每个人，就连没有肉体的伊莲都成功转移灵魂，怎么可能偏偏到安娜塔西雅这里就不行！
这已经是最完美的身体！
平静的心泛起剧烈涟漪，菲娅加大魔力输出，很快便让整个星图都颤抖起来，巨量魔力波动让玻璃都跟着震颤，仿佛菲娅再加大一点魔力输出，整个星图会连同石棺与石柱一起炸裂，然而即便如此，安娜塔西雅的灵魂依旧一动不动的悬停在身体上方，没有一丝与肉体融合的迹象。
强烈的慌乱与足以被称为丧失感的情绪浮现在菲娅心中。无可否认的是，她已经做到最好，不论肉体的塑造，还是让安娜塔西雅的灵魂缓缓离开身体，甚至开始仪式前连石棺都认真检查过一遍，整个仪式已经没有提升空间，这次失败就意味着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自己不眠不休的待在试验场，就是为了让安娜塔西雅的灵魂留在这个世界，如果安娜塔西雅的灵魂无法融入石棺里的容器，那之前的实验又有什么意义？自己只是在白费功夫，静静等待安娜塔西雅死亡？
安娜塔西雅会离开自己？
不可能。
自己已经承诺过会把安娜塔西雅留在这边的世界，还幻想等仪式结束后，与安娜塔西雅一起去夏夜的花园里散步。前面的一切都顺利走过来，怎么可能会有到最后一步却走不通的荒唐事情！
滚烫起来的大脑已经无法作出理智决定，菲娅体内鼓胀起照亮夜空的、仿佛要将整个王城都炸飞的刺眼魔力，这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选项。
“菲娅！”
抢在魔力爆发的前一刻，守在旁边的克蕾雅冲上前一把拽住菲娅手腕，她察觉到菲娅试图反抗自己的力量，毫不犹豫地拉起菲娅手臂，双臂用力微微侧身，令菲娅整个人越过她肩膀，重重摔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
“唔……”
脊背的疼痛令喉咙发出闷哼，大脑无比混沌的菲娅快速坐起身体，她呼吸粗重，挣扎着想爬起来走向石柱，但克蕾雅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她看着菲娅通红的双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你该好好休息了，后面的交给我吧。”
“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现在开始重新制作一具躯体，不，是换一副石棺和石柱，到地脉最充沛的圣树下面，一定可以——！”
“已经足够了，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克蕾雅按着菲娅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哪怕她不想这么做，也必须肩负起让菲娅冷静下来的职责，她蹲下身，保持在视线与菲娅平齐的位置，强迫菲娅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直视自己。
“如果连这样都做得不够好，还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好？冷静一点，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还有我作为保险。”
“啊啊……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克蕾雅，放开我，我还可以继续做第二次尝试，说不定是这次的我不够冷静才导致失败。”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但布满汗珠的额头与从未见过的慌张神情却在说明，菲娅的状态不正常。
因为不擅长感情方面的事情，所以一涉及重要的人，就更加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吗……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菲娅遇见安娜塔西雅遭遇的事情，自己也会像菲娅一样无法冷静，归根结底，所谓重要的人就是这样一类让人失去理智的存在。
克蕾雅没有回答菲娅，而是平静注视着菲娅双眼，菲娅呆呆地看着克蕾雅，直到两三秒过后，渐渐冷静下来的心终于让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眼睛也随之浮现水雾，双手情不自禁地攥紧，半晌过后，她终于承受不了心中的苦闷，肩膀耷拉下来，头一点点倒向克蕾雅怀中。
“我失败了……失败了……”
“嗯，接下来交给我吧。”
没有更多交流，克蕾雅双臂环过菲娅后背抱紧菲娅，寂静无声的试验场里只剩月光爬上墙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