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眼、母体、父神
“所以，你这七百多年里不断把自己的孩子送给混沌，换取青春永驻？”
双臂抱在胸前，火红长发顺着白色剑士服披散开的诺菈抬起下巴，皱紧的眉头足以说明她心情极差。
而在她面前，则是被绑住手脚、双膝跪在空地上的黛碧尔，此外空地上还有其他几名翅膀长在腰间与背后的纯种和上级吸血鬼，他们要么是西瑞斯家族的成员，要么是被家族成员当作心腹的亲信，每个人手上都沾满鲜血。
按照冷夜的规矩，触怒王族应当押送到王都公开处决，但此次来到永夜之地的人只有诺菈与莹两人，再怎么说押送十几个人——之后还有永夜之地的其他纯种——也太吃力，于是诺菈便采取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一个个问过去，然后根据犯下的罪决定处决方式。
纯种即使只剩一根手指头也能复活，寻常方法无法彻底杀死他们，因而对纯种而言，最轻松的死法是被神圣魔法净化到灰都不剩，最痛苦的死法，则是一点点用火烧成灰烬。
当然，这个最痛苦有待商榷，毕竟想让人感到痛苦的方式多到数不胜数，吸血鬼又自带无限自愈体质。
“诺菈，逃了三个。”
身着青绿薄纱的莹游到诺菈身边，她先是向诺菈身边站着的、略有些狼狈的艾丝蒂尔递出微笑，然后冷眼扫视眼前跪成一排的十来位吸血鬼。
“其他家族的人恐怕已经得到消息，要一网打尽最好快点去下一家。”
“他们跑不出这片土地，”依旧维持抱住双臂的动作，诺菈晃了晃身后的火红猫尾，平静地说，“几个第四位阶都不到的吸血鬼，落网只是迟早。”
纯种是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行走，但这些纯种基本没离开过永夜之地，不知道如何在没有家族庇护的情况下生存，一旦离开永夜之地，自大的性格势必会暴露他们。
“而且这片土地不适合兽人居住也是事实，留几个手还算干净的血族继续管理这里，比全杀了以后让这里变得一片混乱要强。”
“我、我没杀过人，我是无辜的！都是西瑞斯家族的人逼我杀的！”
诺菈话音刚落，一位管家打扮的年轻血族便急忙抬头，迎接他的是诺菈的用力一脚。
“没允许你说话。”
她刚才忘了说，只有西瑞斯家族，一个都不能放过，精灵公主只是菲娅的若干身份之一，在冷夜，更有分量的身份是摄政王，冒犯摄政王与冒犯国王同罪，整个家族包括仆役都不可能逃过一劫，更不用提这名管家是在骗人。
意识到这，诺菈转向仍在轻轻喘气的艾丝蒂尔，她体力消耗过大，之前一直靠意志强撑才没沉睡过去，要不是自己给了魔法药，现在应该已经躺着不动。
“你……没事吧？”
声音里充满小心，生怕得罪艾丝蒂尔。
“没事。”艾丝蒂尔缓缓从黛碧尔身上收回视线，“我就应该听你和菲娅劝说，别来找这个本家。”
“没事就好……”
诺菈顿时松了口气，她可以听出，艾丝蒂尔对她没有怨恨，这样一来，考核期也就可以以一种不算完美的方式落幕。
话虽如此，到底能不能得到菲娅的认可，还是一个未知数。
一想到这里，诺菈心中就忐忑不已，连带着身后的猫尾也摆个不停。
看出诺菈心乱的莹掩嘴偷笑。
“是不是考核期快到，很紧张？”
“别说出来啊。”
“考核期？什么考核期？”
诺菈与莹的哑谜令艾丝蒂尔歪了歪头。
莹先是眨眼，旋即那张俏丽脸庞露出捉弄人的坏笑，连带着语气也充满玩味。
“吸血姬小姐不知道吗？考核期是公主大人认可我们家诺菈的一个月之约，上个月我们家的火猫被公主大人勾走了魂，连以前魂牵梦萦的克蕾雅小姐都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跑到公主大人面前告白，虽然公主大人心里已经有克蕾雅小姐，但耐不住这只火猫死缠烂打，所以就给诺菈一个月时间的机会，让她好好表现，今天是考核的最后一天。”
“啊？”
艾丝蒂尔双眼一下睁大，连带着嘴巴也微微张开，娇俏脸庞满是震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没听说过？还有只要告白就可以得到机会？有这么简单？！
艾丝蒂尔的心声当然只有艾丝蒂尔自己能听见，一旁的诺菈害羞到瞬间竖起尾巴，火红猫耳随之浮现点亮黑夜的火苗。
“莹！你怎么全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叫死缠烂打，那是……那是菲娅不舍得我伤心，再说身为未来的精灵女王，多几个妻室又有什么问题，在我之前还有安娜呢，菲娅也肯定不止考虑我一个人。现在的精灵王有十六位妻室，那菲娅也……我肯定有机会。”
说到最后，诺菈已然双手握在身前，嘟着嘴碎碎念，她的话语中没有嫉妒，只有少女的娇羞——正在脑海里幻想成为王妃后与菲娅花前月下的绝景。
莹牵了牵嘴角，一时语塞。
“你已经完全败倒在公主大人裙下了啊……明明以前我对你展开攻势的时候，你不仅不理会我，还总把克蕾雅小姐挂在嘴边。”
“因为莹只是拿我寻开心，又不是认真的。”
“是是。”
莹无奈叹息，转而朝艾丝蒂尔摊开双手。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家伙笨是笨了点，但就像你看到的，还是有可爱的一面。依我的看法，公主大人肯定不会拒绝诺菈，毕竟如果真想拒绝，不会拖到时间到了才说，说不定一个月的约定只是想让诺菈这家伙冷静冷静，如果她放下想法，就让事情过去，没放下想法，就答应她试着相处，当然，这是我的认为，到底怎么样还是看公主大人自己。”
“我从没听过这回事……”
艾丝蒂尔神色僵硬，喉咙里也发出像是呻吟的声音。
莹则勾起嘴角，挺直腰杆，嘴唇凑到艾丝蒂尔耳边玩味地吹了口气。
“现在抓住机会还来得及哦~”
“哈啊？我和菲娅只是挚友。”
“没错，莹，你别在旁边添油加醋。”
身为听力优秀的火猫，诺菈当然听见莹和艾丝蒂尔在说什么，她挺起发育适中的胸脯阻隔在两人之间，然后像是同仇敌忾一般搂住艾丝蒂尔肩膀，深以为然地点头。
“艾丝蒂尔是菲娅的挚友。”
“……正、正是如此。”
脸色无比微妙，艾丝蒂尔生硬点头，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扭头望向身后堆积大量家具的空地，在这些家具前方，有一条直通地下的密道。
“菲娅怎么还没出来？”
“放心吧，那家伙比我还强，肯定不会有麻烦，我们安静在这里等她就好。”
这是身为妻子的义务，诺菈嘴巴弯成猫咪般的『ω』状，双手叉腰满足地想。
◇
依旧是那个两侧燃烧火把的漆黑大殿，菲娅盯着面前单膝跪下的鹿角混沌，一时犯了难。
虽说对方是混沌，可它对自己并无敌意，甚至表现出臣服。菲娅没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她一向认为，如果双方没有原则性的矛盾，互不抱有敌意，那么就可以发展成为盟友，即便对方是混沌，只要它不会威胁自己与其他人的生活，那么就可以不当作敌人。
值得一提的是，不当作敌人不代表就要看成朋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倘若要让菲娅比喻，她会把支配者的威胁程度标记为5，面前的鹿角混沌标记为3。
然而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保持与自己一致的看法，拿暗裔举例，暗裔有好有坏，自己可以和求知魔将合作，可其他人看见求知魔将只会嗷嗷冲上来大喊恶魔去死。如今更进一步的，混沌是比暗裔还要为人恐惧、更加强大的存在，万一处理不当，让外人以为自己和混沌是同伙，无疑会动摇人心，平添很多麻烦，这也是自己让诺菈一行先去地上的理由。
暂且和它沟通，看看它想做什么。
菲娅放下抵在下巴的右手，以古代精灵语试探。
“你说恭候我的真身多时，还称呼我塔纳托斯，我们以前见过？”
“是，您的魔力与数万年前拯救我等的父神塔纳托斯大人一致，我虽不是初代侍奉于您的眼，但从衍生出我等的母体处接过侍奉您的任务，您手上的戒指便是父神之证。”
鹿角混沌的声音再度在菲娅心中响起，此时菲娅也发现，与其说自己听到的是“声音”，说成自己接收到鹿角混沌的意念更恰当，即使自己不会古代精灵语，也一样可以理解鹿角混沌的意思，这种传递消息的方式比语言更高效和准确。
已经有几分闪耀时代的『心念传递』的意味。
由于鹿角混沌的话里信息量极大，让她一时无从下手。她选择先从鹿角混沌为什么能传达心声给自己开始，自己的魔力多到可以用看不见尽头形容，而魔力会反哺精神与灵魂，这便使得任何精神魔法都对自己无效，鹿角混沌想单方面给自己传达消息，就得用位阶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精神魔法，这显然超出它第八位阶接近第九位阶的能力范畴。
菲娅把心中疑惑说出来后，鹿角混沌的恭敬声音再度在菲娅心中响起。
“我等自母体诞生，即使母体崩毁，与母体的联系也依旧存在，而您是拯救我等母体的父神，过往母体将灵魂献给您，由此我等的灵魂也同样由您保管。”
鹿角混沌声音落下，菲娅不由自主地瞥向右手小指，那里戴着寄存安娜塔西雅灵魂的红宝石戒指。
“看”这个行为这是鹿角混沌传达给她的意念，如此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菲娅感觉鹿角混沌在注视戒指，她便顺势看过去，但实际上鹿角混沌并没有真的抬头看戒指，仅仅是在传达给菲娅的意念中，包含了“看”这一行为。
然后，菲娅注意到红宝石戒指的异常，她感觉戒指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用语言形容就是，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自己与戒指，然后戒指再充当中转，让线与面前的鹿角混沌相连，由此鹿角混沌便可以与自己沟通。
此外菲娅还感觉到，倘若自己切断鹿角混沌与戒指的联系，面前的鹿角混沌便会死亡，而如果自己切断自己与戒指的联系，则可以以鹿角混沌不消失为前提，中断它与自己沟通的权利。
鹿角混沌刚才说的父神之证，就是指这枚戒指。
只是这样的沟通不会影响安娜塔西雅的灵魂吗？
菲娅皱起眉头，小心谨慎地用『圣具解析』扫视一遍戒指，结果是安娜塔西雅的灵魂并没有变化——可以理解成一枚戒指里存在多个房间，安娜塔西雅的灵魂沉睡在其中一间，沟通则在其他地方进行，双方互不干涉，让菲娅松了口气。
既然这是父神之证，那么稍微捋一捋，便可以理解成当初送给自己这枚戒指的黑影是鹿角混沌的父神——即便不是父神本尊，也肯定存在某种联系，那么剩下的问题便是，对方为什么要把戒指送给自己？
联想到塔纳托斯之名曾是长公主在宵之花的代号，再加上黑影又以与自己相似的模样现身，难道当初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影是长公主，而长公主就是拯救过鹿角混沌母体的父神？
怎么可能。
儿戏般的推断让菲娅好笑，鹿角混沌说父神在上万年前拯救它，而自己从长公主处继承到的肉体不过九十五岁，明显对不上。
但『塔纳托斯』的发音又偏偏是标准的人类联盟语，要说这是巧合，也太巧合了一些。
继续问下去为好。
“你说的‘眼’是什么？还有母体和父神，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
这些问题十分露骨，如果塔纳托斯在鹿角混沌心中是无所不能的形象，无疑等于暴露自己不是塔纳托斯，然而菲娅也没自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假装塔纳托斯本尊，何况刚才自己询问鹿角混沌为什么能与自己沟通的时候，就已经暴露身份。
果然，和菲娅猜想的一样，鹿角混沌并未因她什么都不知道而恼怒，它依旧单膝跪地，恭敬解释。
“眼即是您赐予我等种群的名字，我等诞生于神明的魂魄与暗裔的血液，起初只是卑微弱小的存在，我们把它称作母体，您在那时拯救我等的母体，因而母体将您奉为神明。尽管母体为了成长一次又一次崩解，分裂出数个我等，但母体对于您的尊敬与感激，依旧存在于我等心中，这份魔力即使是现在我等也无法忘却。”
“父神会像我等的母体般一次又一次崩解，然父神之证无论何时都会在您身上，如今您持有父神之证，魔力与我等父神相近，那么您即是我等的父神。”
“嗯……”
菲娅陷入沉思。
鹿角混沌的话乍一听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但只要代入几个明确的点便能理解。
首先“眼”是他们这个族群的名字，而持有戒指的人在他们族群尚且弱小的时候帮助过他们，于是他们便把持有戒指者称作父神。虽然他们的族群在世代更替下，被父神帮助过的那一批人早已死亡，但对父神的崇拜和感谢却仍旧保留在灵魂里代代相传，一直流传到他这一代。
此外，被他们称作父神的人也存在寿命极限，当初的父神以戒指当作身份象征，于是他们便只认戒指，佩戴戒指的人便是他们的父神。
不过菲娅还是有不能理解的地方，比如鹿角混沌说的父神一次又一次崩解，明显是指父神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倘若把父神理解为长公主，也就是说，长公主在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于世界树大陆。
隐隐间，菲娅觉得自己摸到线索，她皱起眉头。
“母体崩解和父神崩解是一回事？”
“不，我等母体的崩解是为了诞生更多我等，父神的崩解不会诞生更多父神，父神只有一位。”
“那你们能继承母体的记忆么，比如过去的父神是什么模样。”
“不能。我等继承的只有力量与被您所救时的感动。”
和自己的处境一样。
似乎找对方向。
菲娅继续思索，长公主通过死亡的方式召唤自己来到世界树大陆，自己没有继承长公主的记忆，抛开鹿角混沌的母体死亡会诞生更多鹿角混沌这一点，自己与鹿角混沌的诞生几乎一样，即，上一个自己死亡，诞生出现在更强大同时失去记忆的自己。
可又怎么解释父神（长公主）在上万年前便存在？
啧。
明明得到更明确的信息，却有种还是没能往前踏出一步的感觉。
思路进入死胡同，菲娅放弃这个方向。
不过既然鹿角混沌是根据戒指识人，同时还不记得父神的模样，之前自己在深渊下被同样的鹿角混沌攻击也就不足为奇，因为他们没认出自己——不对，说到底，当时的鹿角混沌和面前的鹿角混沌是同一个族群？
菲娅仔细观察了一番，眼前的鹿角混沌是以金色为眼白，蓝色为瞳孔，而在深渊下袭击安娜塔西雅的混沌则是眼睛里只有金色，没有蓝色，双方长得不一样。
大概不是一伙人。
难以理解的东西太多，无法在一时半会儿搞清楚，菲娅深吸了口地下阴暗潮湿的空气，冷却神经。
“你能离开这里么。”
“如果是您的命令，我会服从，只是您曾命令我等，不能出现在地上。”
“不会让你死就没问题，之后我会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那里以后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
“是。”
伴随火把一阵耸动，漆黑大殿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