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暴乱的亡灵
几天以后。
布洛瑟姆的谒见厅今日格外忙碌，无数官员与贵族齐聚一堂，每个人，就连高坐于王座上的耶利多，脸上都挂着惊疑不定，深深皱起的眉宇间充满忧虑，似乎大难临头。
负责宣读报告的官员停下话语，握着信函的手微微发抖。
“以上就是南方传来的战报。”
话音刚落，谒见厅内便像炸锅了般嘈杂起来，无数人交头接耳，不时将视线瞥向王座上的耶利多。
原因无他，南境传来的战报中主要有两点。
一是幽冥之地内的亡灵突然有组织地朝希利瓦尔压来，它们无视盛夏时节旺盛的生命力，兵分几路，从往年从未走过的水路和山路进攻，地处平原的亚尔亚男爵领更是观测到史无前例的、以十万人为单位的亡灵军队。
其中不只有最弱小的骷髅士兵、亡灵巫师，连骷髅鲸鱼都沦为坐骑，被数位从第四位阶到第六位阶不等的亡灵大法师乘骑，此外还有骨龙、死亡翼蝠、梦魇骑士以及怨恨灵，以往这些东西出现一个都值得警惕，现在却像不要命一样，成建制地现身。
如此力量足以横扫世界树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国家，也只有希利瓦尔和大陆最西端的新兴人类帝国，才有可能与之抗衡。然而事实是，即使是希利瓦尔，也必须压上全部家底才能与之一战，并且这场战争打下来，希利瓦尔就算胜利，国力也会一落千丈，对希利瓦尔没有任何好处。
而报告的第二点，更令人愁眉不展。
出现在边境的亡灵大军并未进攻，而是就地修筑防御工事，如此具备社会性的行为完全超出亡灵的能力范畴，显然是背后有具备智慧的强大亡灵在指挥弱小亡灵。
往年精灵之所以能不断蚕食幽冥之地的土地，就是因为亡灵没有智慧，无法像精灵一样形成组织，使用复杂的工具构建防御工事，倘若亡灵和人类一样修筑城墙、布设陷阱，它们将变得无比棘手，让原本平衡的天秤倒向亡灵一方。
此外，守卫边境的精灵没有眼睁睁看着亡灵架设防御工事，他们选择在一天中生命力最旺盛的中午进攻，结果却在与亡灵大法师和梦魇骑士的接触中，得到一个惊人消息，死之国的女王下令，要寻找一个叫多菲莉娅的人，如果精灵国能找到并交出这个叫多菲莉娅的女人，亡灵便会退回幽冥之地，否则他们将自己进门寻找。
这简直是阳谋。
布洛瑟姆里谁不认识多菲莉娅？希利瓦尔的长公主，如今的王储，未来的精灵女王，亡灵简直是在用鞋底狠狠地抽精灵的脸，交出长公主，会把精灵国的脸都丢尽，不交出长公主，精灵国又会和亡灵陷入不死不休漫无止境的战争，将压力推到长公主身上，如此险恶用心，让人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亡灵。
说到底，死之国的女王这种存在完全是编纂出来的传说，谁会把传说故事当真？
“绝不可交出长公主殿下，这只是亡灵的计谋，今日交出长公主殿下，明日他们就会索求更多。希利瓦尔没有懦夫，臣愿与亡灵死战到底！”
最先站出来的是名为葛温的年轻男性，他是格雷安家族的次子，葛德雷的弟弟。虽然葛德雷谋反使得格雷安家族受到牵连，但因为葛温表现良好——协助身为禁卫总长的爱琳丝蕾特捉拿反贼残党，加之格雷安家族是开国功臣之家，所以葛温只是被剥夺爵位，调至闲职，并未遭到清算。
此外要说的是，葛温与葛德雷虽是亲兄弟，但两人处在两个极端，葛德雷狂妄自大，葛温则公正而温和，格雷安将军原本就打算把家主之位传给葛温，加之爱琳丝蕾特也认可葛温的工作能力，所以菲娅对葛温有着偏正面的印象——菲娅还在冷夜，并未返回希利瓦尔。
夏因亲王一派被灭，谒见厅里的官员几乎全部是菲娅所属，亡灵要求交出菲娅，他们自然不可能同意。
紧跟在葛温之后，其他贵族也连忙拱手强调，向耶利多请求不可交出菲娅，并且发展到献言献策，应该如何对抗亡灵的环节。
而这也正顺了耶利多的意思，倘若要在布洛瑟姆举一个最不愿意把菲娅交出去的人，非他耶利多莫属。菲娅是谁？是他耶利多最疼爱的女儿，就是菲娅本人同意去幽冥之地，他也不会同意菲娅前往，这和菲娅有多强没关系，当父亲的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以身涉险，如今整个谒见厅的人都与他保持相同意见，他自然格外欣喜。
“好了，你们的想法我已经知道，多菲乃一国储君，交出多菲等同置我于无物，今后若有人提交出多菲，一律以谋反之罪论处。”
耶利多大手一挥，身前随之出现土黄色的、希利瓦尔南境地图。
“来人把亡灵的兵力标在图上，诸卿可以畅所欲言，共同商讨应对亡灵之大计。”
在耶利多推动下，谒见厅里的众人开始一同商讨应对亡灵的计划——其中重点提到魔女殿堂的造物，那种能一夜间让十万士兵跨越数百公里的神器载具，即使在这个充满魔法的世界也惊世骇俗。
◇
冷夜，火猫领地狩场。
不算大的庭院内，菲娅一行正坐在流水的石亭内乘凉。抛开治安不好的问题，冷夜作为避暑胜地绝对没错，尤其是位于冷夜南部的火猫领地，因为山多且靠近大海，所以格外凉爽，用具体的温度形容，现在希利瓦尔部分内陆地区已有接近38℃，而诺菈住的狩场则只有堪堪29℃，夜间还得盖上薄被睡觉。
至于众人在做的事情，幼年组成员们正躺在石亭长椅上睡午觉，安娜塔西雅在与克蕾雅对弈，菲娅则坐在一旁学习魔法，唯一闲着没事可做的人只有诺菈。
——艾丝蒂尔在回到狩场的第三天便要求回欧洛领，身为欧洛伯爵，她要做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虽然她也可以像其他贵族那样，把手头的工作全丢给手下，自己只顾享乐，但她并非那种无能之人，更别提她对这类贵族深恶痛绝。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菲娅学习了诸多魔法，加上『超演算』强化，为了加速欧洛领发展，让艾丝蒂尔快点放松下来，菲娅在送艾丝蒂尔回家时，以自己的魔法改善欧洛领土质、加速作物生长，使得本该秋末收成的作物直接成熟，同时又把盘踞在欧洛领地西方的大型魔物清扫了一遍，这些举动造成的连锁反应，反而给艾丝蒂尔增添许多工作。
比如七八月份正是农闲时刻，这种时候农户家里的劳动力一般都会去城镇里给有钱人当短工，而作物的成熟让农闲时期变成农忙时期，农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人帮自己收麦子，加之领地军队中的士兵也要回家帮忙收作物，一时造成欧洛领人手急缺的状况。
而消灭盘踞在欧洛领地西方的大型魔物，又导致森林里的力量失衡，原有魔物的领地变来变去，无数魔物受惊后逃出森林，这便让艾丝蒂尔不得不抽调更多士兵维护领民安全，进一步加剧人手奇缺的窘境。
不过要说的是，这些事情使艾丝蒂尔忙碌的同时也格外开心，人手奇缺只是眼下困境，菲娅的帮助对未来有很大裨益，土地的肥力增加，可以让从夏季到冬季这段时间再种一季作物，即使是麻蒿这种只能用来搓成绳子和灯芯的作物，也比让土地闲着更能增加收入。
消灭魔物更不用细说，更强大的魔物占据森林深处，会让强大的魔物被驱逐到森林外围，这样路过的商旅以及想进山寻找药材、狩猎魔物的人便会身处巨大危险中，如今更强大的魔物消失，森林虽然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但等平静下来，危险程度会比之前小许多，可以投入更多预算开发。
至于眼下人手不够的问题，艾丝蒂尔打算与周边领地的贵族合作，让他们领地里处于农闲时期的人来帮忙收麦子，等秋天到来，对方处于农忙时期时，自己再派人去帮他们，相互填补空缺。
“哼~哼~”
嘴里轻哼着，正在削水果的诺菈猫尾弯成问号，等到一圈一圈的果皮落入果盘，一颗拳头大小的无皮苹果出现在诺菈手中，她将其洗净后切块，又将叉子插入其中，端到正在背魔法咒文的菲娅身边。
菲娅自然注意到诺菈的动作，她把书撤到一旁，结果正好看见诺菈两手捧着下巴，伸过头来观察自己的脸。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还要提着烈焰大剑杀了自己，现在却变得这么可爱，总感觉不可思议。
菲娅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看着诺菈觉得好笑。
“要是被你的族人见到你这副样子，会颜面扫地吧。”
“这得问他们的拳头够不够硬，我们冷夜只看这个，再说只有温柔贤淑的妻子才会被人敬仰，要是我做得不够好，反而会被他们说应该多学习。”
诺菈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尽管这几天来不是第一次说，但当众说妻子这个词，还是让菲娅感到羞耻，尤其克蕾雅和安娜塔西雅还在一旁下棋。
菲娅赶紧用眼白瞥了眼一旁的二人，好在两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棋局上，并未看过来，她强压下脸红，转而以『意念操纵』控制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上面写的是「我还以为你会说自己是丈夫，我是妻子」。
诺菈表情顿时一僵，脸颊红起来，然而她不会写字，只能小心翼翼地注意克蕾雅与安娜塔西雅，用手挡着嘴巴小声回答。
“我就不做那种奢求了，你可是以后的精灵女王……而且像这样让我当骑士，你是公主大人，我也高兴。”
骑士与公主？诺菈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
菲娅顿了顿，随即笑着在纸上继续写。
「那是不是该有一个册封仪式，让我把剑放在你肩膀上，册封诺菈大将军。」
“虽然听起来很帅气，但骑士的身份和未婚妻相比不就变远了嘛。”
诺菈不高兴地小声嘟囔。
不知为何，菲娅脑袋里突然蹦出妻骑士这样的词。
绝对哪里有问题。
不过自己和诺菈站在一起，背着烈焰大剑的诺菈确实更像骑士。
菲娅不再在纸上写字，诺菈出生在崇尚武力的冷夜，没有接受过像样教育，所以不仅不会写字，连读都有一定的困难，还是直接说话对诺菈更友好。
“话说回来，露丝这段时间有找过诺菈吗？”
“没有，女神大人说她很忙，而且随便走动会让周围生物亡灵化，所以没有来找我，不过前段时间领地里的事情很多，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事实是如果女神大人那时候来了，我可能也没办法好好招待女神大人。”
“最近总算把藏在深山里的夏佐残党清剿干净，之后只要慢慢往西收编那些部落，让他们知道国王从夏佐变成缇露露，就可以着手把重点转移到迁都上，这是三年内要完成的工作，所以有空闲时间。”
“是诺菈的主意？”
“当然不是，是莹和缇露露商量的结果，我不擅长复杂的东西，只是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是我的话，肯定会想着反正宣布这里是新王都，就先登基当了女王再说，后面谁不服就打谁，都已经是拳头最硬的人，还要把登基拖到三年以后每个部落都派使者参加，不是多此一举么。”
“……不愧是你。”
菲娅一头黑线，要是让诺菈去教小孩子，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会变成诺菈这样的笨蛋，等诺菈稍微闲下来，自己还是把她送到布洛瑟姆，让她学习一些最基本的知识为好。
听出菲娅是在用反语，诺菈挑起眉，一脸生气。
“怎么了啊，这就是冷夜的行事风格。”
“让各族派使者过来，是为了强化他们心中国王这个形象，像夏佐那样政令出不了王都的国王，和占山为王的土匪没有两样。”
“可冷夜不一直是这样么，我的火猫领就是，只要我强大起来，水猫草猫和魅猫就会主动找到我，依附于我们。”
“领地小的时候这样做当然没问题，但等领地大起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就会堆积如山，最后成为压垮庞大帝国的重担，以后诺菈就会明白了。”
“那就等以后再说。”
诺菈爽快地把问题丢给今后的自己。
她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挺直脊背，把鼻子凑到菲娅袖子旁，一脸好奇地轻嗅了嗅。
“怎么了？”
“还是没有安娜塔西雅的味道。”
“嗯？”
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安娜塔西雅悄悄看过来，结果诺菈并未察觉到安娜塔西雅与克蕾雅的视线，继续伸长了脖子，一边在菲娅身上搜索安娜塔西雅的味道，一边说着。
“我还以为菲娅会和安娜塔西雅一起过夜。”
“你在说什么胡话。”
“殿、殿下说的没错。”
菲娅与安娜塔西雅先后尴尬地解释。
这倒不是两人在说谎，二人虽然已经确认心意，但都认为进行到肌肤之亲的一步还太早。对菲娅而言，她虽然跨出那一步，但没有完全跨出去，她保守的认为，应该先等进行婚礼以后再做那种事情。
至于安娜塔西雅，本来就因为克蕾雅能接受自己插入欣喜不已，要是再发展到更进一步，会让她在面对克蕾雅时抬不起头——哪怕克蕾雅应该不会说她。
“可恶，这样下去我怎么办。”
诺菈咋了咋舌。
正当菲娅打算追问时，一名穿着清凉的魅猫来到石亭内，见到菲娅在场，魅猫的脸色明显僵硬一瞬，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诺菈端正坐好，恢复正色。
“菲娅不是外人，不用顾忌，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北方的蛇人族传来消息，他们发现幽冥之地的亡灵进入领内，并且不断在境内徘徊，似乎在搜索什么。”
“在夏天？幽冥之地的亡灵疯了么。”
说到这里，诺菈还十分镇定，冷夜也和幽冥之地有接壤的地方，只是因为冷夜土地贫瘠，连亡灵都看不上，所以很少有亡灵进入冷夜。
她又追问。
“就这些？”
魅猫迟疑起来。
“不……他们报告的数量是至少上万只骷髅，里面还混有骨龙和怨恨灵，另外他们还说，这些亡灵经过他们的城市时没有进入城市，反而分成两队，从城墙两侧绕开。派人传达消息的时候，亡灵已经往更西边的方向移动。”
“什么？”
诺菈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亡灵拥有憎恶生者的天性，遇见生者却不扑上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迹，除此之外，亡灵一次性出动包括骨龙与怨恨灵在内的上万军队，也是极其罕见的情况，要知道，骨龙是第六位阶亡灵，而怨恨灵这种由无数怨灵集合在一起的恐怖亡灵，则是至少第六位阶的稀有物种。
她站起身，淡淡的威压自全身释放出来。
“没有别的消息么？”
“还有……还有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诺菈语气里已经有不耐，身为传达消息的仆从却支支吾吾，不把消息一口气说出来，这已经是渎职。
魅猫怯懦地吞咽了口唾沫。
“还有就是，信上写了亡灵在寻找的东西，他们在找的人是多菲莉娅，虽然没有注明是不是精灵，但……”
但这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多菲莉娅。
“这是真的？”
“信封上有沃兹族长的纹章，很难有假，莹大人已经派人回去确认，另外莹大人还说，绝不能放任亡灵进入内陆，现在不伤人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所以正在抽调军队，让您也一同出征。”
“亡灵在找我么……莫名其妙。”
作为旁听者，菲娅不可能听漏这个消息，她站起身，神情中比起严肃，更多是不解。亡灵的数量再多，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重点在于它们为什么要找到自己，是支配者从中作梗，还是绝对恶？
“如果它们是冲着殿下来，肯定不止在冷夜的方向。殿下，我们得赶紧回去，夏季正是一年中防守薄弱的时候，倘若亡灵这时冲破亚尔亚男爵领的防线，后面就能直奔希利瓦尔腹地。等确认国内没有问题，我们再与诺菈小姐汇合也不迟。”
“唔。”
今天还正好是鹿角混沌准备好传送仪式，能去地下的日子，怎么偏偏都堆到同一天找上自己。
菲娅用力咋舌，她望向诺菈。
“这里只有诺菈一个人，没问题吧？”
“有问题我还能求助女神大人，你是希利瓦尔的长公主，先管好希利瓦尔。”
“等我确认希利瓦尔没问题就回来找你。”
“嗯。”
事态紧急，菲娅叫醒还在睡觉的莉提与米露，立刻带领众人发动传送——目标并非布洛瑟姆，而是作为前线的亚尔亚男爵领，如果亡灵进攻希利瓦尔，那里是首当其冲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