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蚁巢般的迷宫
“抓紧我的手，不要松开。”
说完这句话，露希蒂涅握紧菲娅的手，心神随之一荡。
无论过去是不死者时，还是现在拥有生者的身体后，她都没有牵过别人的手，因而现在的牵手让她更有自己活着的实感，内心也被一种异样的满足填满。
温暖纤细的感觉，感受不到硬茧，好像没干过体力活，可能连剑都没握过。
露希蒂涅如此想到，诚然，她也没干过体力活，但她见过干体力活的人，那些刚成为亡灵不久，身体还未完全风化的人手上往往会有硬茧，那是长期下地干活留下的痕迹。
字面意义上的公主啊。
露希蒂涅不禁想起自己那位女儿，同样是公主，菲娅比露丝平易近人许多，娇小的身躯，跟随自己前进时的认真神情，还有黑发与衣襟间不时飘来的幽兰香味，都与自己想象中的，还在魔法学院中读书的少女相近，是那种看见小虫子都会一惊一乍地贴到自己身上的可爱女孩。
这样我不就成照看妹妹的姐姐了吗？
自己似乎把菲娅美化过头了。
露希蒂涅又自顾自地苦笑，自己亲眼看见菲娅击败阿弗拉的过程，仅仅几个魔法的组合就将阿弗拉制伏，以至于自己都没看清过程，说她是第七位阶，未免太贬低她，可能她是第八位阶的孩子。第七位阶与第八位阶字面上只差一阶，现实中却天差地别，第七位阶禁咒只能毁灭三四万人的小城，而第八位阶禁咒则足够摧毁二十万人的要塞都市。
光这份实力就足够自己敬重。
一边向着幽暗狭窄的通道内前进，露希蒂涅一边悄悄观察菲娅的模样，后者正在思考什么，微微皱起的眉头搭配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蛋，这种苦恼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大概是在为即将见到混沌紧张。
露希蒂涅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外面的人并不知道混沌真实存在，即使少有见过混沌的人，也只知道混沌是黏液一般的东西，不清楚他们中还有类人型的强大个体，菲娅的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越是这副楚楚可怜，好像在担忧什么的模样，就越是激起自己的保护欲……保护欲？
露希蒂涅皱起眉头。她拥有从过去的自己那里继承来的记忆，这部分记忆包含了这个世界的常识，其中自然也有与情感知识相关的部分，在意识到保护欲的瞬间，她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自己对菲娅抱有的感情是否合理。
就像菲娅说的那样，这世上的生者有许多，也许自己是只见过菲娅这个生者，所以才觉得菲娅最好，所谓的喜欢，更可能是混杂了多种感情的近似产物，比如被赠与生者身躯的感恩，对菲娅的初印象是善良又可爱的女孩，以及会为了祖国牺牲自己等等，这些复杂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家伙真可爱啊”的印象，然后又因为新奇感，错误的把它理解成喜欢、爱情。
一个劲的猜疑不可能得到结果，只有去生者的世界看看，见识过更大更广的世界，才能得出足以让自己信服的结论，而这也与菲娅的建议相符，只有见过更多人，才能以他们为标准去评价这个人是好是坏。
不过，在改变心意之前，菲娅在自己心中的地位都不会改变就是了，露希蒂涅勾起嘴角，没有体会过亡灵的生活，很难想象到成为不死者带来的痛苦。
没有痛觉、不用睡觉，听起来很美妙，然而真正降临己身并再也无法逆转的时候才会知道，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如同盲人听见外人描绘世界的多彩，自己却只能在脑海里想象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合群感，以及对未曾拥有过的感受的向往，会像蚂蚁啃食血肉一般，时刻折磨身心。
而带自己脱离这片苦海的人，正是身边被自己牵着手的少女。
尽管自己还没尝到甜是一种怎样的味道，不过光是能嗅到带着腐臭气味的空气，还有坐久了会浑身酸痛，就足够让自己欣喜，这些在正常人眼中不舒服的事情，对从未体验过如此感受，只能从下属和书里的描绘去想象的人而言，都是无比美妙的体验。
说成重获新生也不为过吧？自己是上万年来唯一一个体验到大千世界美好的死之女王，这是足以令其他自己眼红到争抢身体控制权的好事。
该如何感谢才好……
就在露希蒂涅心中越发感激，享受手中柔荑时，她耳边突然响起菲娅的声音。
“这里不是人工开凿的通道？”
“是看出腐蚀痕迹了么。这里的确不是我们开凿出的迷宫，是混沌留下的痕迹，过去他们侵蚀到之前那处大厅，整个迷宫都是他们的据点，直到后来被我们压制回去，迷宫也就被他们废弃。因为不知道哪里会突然冒出混沌，迷宫本身也没有探索价值，所以至今我们的人都没能摸透这片迷宫——不是不能摸透，而是比起探查完迷宫，不去探查收益更高，毕竟从千年前开始，混沌就再也没能攻入过迷宫。”
“原来如此，难怪墙上到处是混沌腐蚀出的小孔。”
菲娅用空间之手敲了敲外皮酥脆的漆黑墙壁，思索着点头。
这处迷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蚁巢，一路上到处是岔道与空腔，通道狭窄的地方只有两三米宽，而宽敞的、可以被称为空腔的地方则能塞下好几个足球场大小。
由于迷宫呈现深入地底的立体结构，所以大型空腔里至多能有上千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如果想将其探查明白，以这个世界的生产力，不花上几百上千年根本没可能，更别提里面还有残余混沌会突然袭击。
总结下来，是一个不想来第二次的地方，让人犯幽闭恐惧症与密集恐惧症。
是在缓解紧张感吧？露希蒂涅从菲娅脸上看出踌躇之色，似乎在游移不定，对于从生者世界来的人，亡灵的世界过于恐怖，尽管露希蒂涅无法理解恐怖在哪里，但她记得几乎每个初次来到亡者国度的灵魂都会面露惊恐，菲娅现在的表现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一批。
这种时候要多聊聊天，缓解她的紧张情绪，看过很多书的露希蒂涅认为，现在正是将理论运用到实践里的时候，简言之就是，是时候树立自己保护者的形象，让菲娅依赖自己。
“菲娅。”
“那个——”
露希蒂涅与菲娅几乎同时开口，露希蒂涅想询问菲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菲娅则在思考如何试探露希蒂涅对混沌的态度，两人呼吸一滞，露希蒂涅率先微笑。
“菲娅先说。”
“我是想问露希蒂涅有没有办法找到灵魂残缺的亡灵，我有一位挚友的姐姐遭遇灾难，灵魂变得不完整，我想找到她的灵魂，用给予露希蒂涅肉体的方法，让她起死回生。”
话音落下后，菲娅又连忙补充。
“这么做不算违反生死律法吧？有这种东西吗？”
“当然没有。”还以为菲娅会说什么，露希蒂涅掩嘴巧笑，“外人是不是还说我执掌生死，只用一个念头就能夺走人性命，以及如果得罪我，死后就无法进入轮回之类的话？”
“嗯。”
“那都是口口相传后变了味的传言，我要是一个念头就能夺走人性命，也不至于被混沌困扰。至于轮回，有机会菲娅会见到，总之就是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神圣。说吧，那个残魂叫什么名字，我去派人把她找出来，她应该就在墙外的世界。不过她的灵魂为什么残缺？无法进入墙内的灵魂都是沾染怨念成为亡灵，真正因为灵魂残缺进入不了墙内的亡灵十分罕见。”
进入正题了。
菲娅胸口酝酿起紧张，即使露希蒂涅不提这个话题，自己也会主动提及，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是被混沌污染了。暗裔掌握操纵混沌的方法，我的那位挚友与她的姐姐被卷进灾难，她的姐姐为了保护她，灵魂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来到幽冥之地，另一部分出于保护妹妹的执念与混沌融为一体，一直守在我那位挚友身边保护她。”
“与混沌融为一体？这是什么荒唐的事，你确定她原本不是混沌？”
“原本是活生生的吸血鬼，还是很温柔的一类。我与她的姐姐相处过，她的姐姐虽然只剩下保护她的本能，但不像混沌那样会主动攻击人。”
露希蒂涅沉默片刻，过了半分钟才撇开视线，用一种严肃却又有亏欠感的声音回答。
“……菲娅，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露希蒂涅目光直视前方，不再看菲娅，腰间不时飘荡的缎带偶尔拂过菲娅耳边，让菲娅不太舒服。
“消灭混沌是死之女王的义务，如果你只是想把没有沾染混沌的那部分残魂带到你朋友身边，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但如果是把已经堕为混沌的灵魂变回生者，我无法帮助你。前段时间露丝告诉我，她在悲泣山脉发现支配者在进行把人混沌化的实验，妄图把所有生灵变为混沌。如果有人知道你能逆转堕为混沌的魔法，他们将对混沌失去恐惧之心，我不会放任强化混沌力量的事情发生。不仅仅是针对你，往后我也会向绝对恶和支配者发出警告，倘若他们真像你说的染指混沌，我不会放过他们。”
更重要的是，自己从潜意识里憎恶着混沌，就好像婴儿生下来就知道如何吮**水一样，自己从诞生意识开始就察觉到，自己对混沌抱有要将其完全消灭的憎恶。
起初她以为这是历代死之女王积累下的、对混沌的仇恨，结果当她去尖塔询问过去的自己时却发现，历代死之女王，即使是最初的几任死之女王，也都极端憎恶混沌，双方的仇恨从彼此诞生的一刻就已经产生，犹如原教旨主义的神信徒看待异教徒，哪怕只是提及，内心都会升腾起似乎自己曾被其杀死过的复仇之心。
“可她只是受害者，这种复活魔法只有我能实施，我保证只用在她身上，而且归根结底，通过仪式同化为混沌的生命还有没有灵魂都要两说，二者不是一回事。”
面对菲娅的劝告，露希蒂涅深深摇头，长及地面的粉色长发跟着左右摇曳。
“不要再说下去了，菲娅，我不会提供任何帮助，不过要是你自己去寻找那个人的残魂，我也不会阻拦，这是我的底线。”
菲娅暗中撇嘴。
不愧是世仇，完全没有退让余地。
不过自己不会就此罢休，仅靠自己寻找诺琳，不眠不休的找上十几年也不见得能找到，那时候实力不足的诺琳恐怕已经变成边境上只剩本能的不死者。自己和露希蒂涅接触的时间太短，对她缺乏了解，等再多了解一些露希蒂涅的过去，或许就能取得成果。
说成是在利用露希蒂涅也不为过，不过菲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自己是在挽救丧生于灾难的死者，而非为自己谋利——这是带有自我安慰元素的想法，事实上的菲娅是在抛砖引玉，想通过诺琳的事情，试探露希蒂涅能否在混沌的事情上变通，倘若连诺琳这样的小事都无法变通，就更别提与眼部落持续上万年的战争。
不，在亲眼见到亡灵的敌人以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他们的敌人是眼。
——？！
刹那间，菲娅脚步停下，她目光锐利，紧锁前方靠近天花板的一处岔道，握着露希蒂涅的手转而把露希蒂涅拦在身后。
有东西触发『危机感知』。
几乎同一时间，露希蒂涅的目光也凌厉起来，她抬起手朝上方岔道做出抓握动作，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强行切入墙壁，伴随一连串石头碎裂的爆响，通道墙壁如同豆腐般被露希蒂涅捏碎，整个岔道坍塌下来，随之暴露出藏匿其中的混沌。
与平时呈现完全黑色的混沌不同，出现在天花板上的混沌是一种黑色中夹杂暗红的混沌，让人联想到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与方才在第二道深渊里的感受一样，菲娅有种自己被混沌监视的感觉。
“哼！”
露希蒂涅用力一握，不等混沌有反应，黑色中夹杂暗红的混沌便被露希蒂涅一把捏碎，诡异的白色火焰随之将它们烧成灰烬，缓缓落下。
应该是类似于『意念操纵』的空间之手。
菲娅心中猜想。
“抱歉，这是迷宫里常有的事，刚才那个混沌是实力稍强一些的类型，实力在第三到第四位阶之间，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们才没办法好好探勘迷宫。而且菲娅不用像护卫一样保护我，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露希蒂涅哭笑不得地看着菲娅，此时后者像保护小鸡的鸡妈妈一样拦在自己身前。
“不……”
菲娅尽可能控制自己不去看已经倒塌堵塞的洞口，可能是露希蒂涅的魔力还没恢复完全，也可能是混沌隐藏得太好，她的『魔力感知』感受到洞窟里还有一个第八位阶接近第九位阶的混沌，只不过没有敌意。
她尝试着联系红宝石戒指，结果红宝石戒指反馈自己确实连接上数个灵魂，并且其中最近的一个指向洞窟上方那位没有敌意的混沌。
事到如今已经很明显。
“不过今天确实很奇怪，平时从起点走到终点，少说要遭遇三四次混沌，今天却只遇见一次，还被我们事先察觉，这都是菲娅你带给我的好运——”
轰！
露希蒂涅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个超大型生物重重撞在墙壁上，整个迷宫都动摇起来，天花板抖落无数碎石与灰尘，大地也颤抖到难以站稳，菲娅可以感觉到发生撞击的地方其实离自己很远，但威力大到如此地步，说明战斗异常激烈。
她一刻也不想等待，语速极快地催促。
“我们快点去战场。”
“嗯。”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穿行，菲娅与露希蒂涅终于来到足以被称为惨烈战场的地方。
一处巨大的、温度极高的地下空洞。
从地面到天花板少说有两三千米之高，面积则堪比长公主遇袭的平原，空洞内遍布被打碎的钟乳石，地面还有岩浆流淌后凝固的痕迹，战场周围漆黑一片，中心则无比明亮。
整个空洞里都回荡着亡灵协同时的传话声，亡灵大法师与梦魇骑士成为中流砥柱，前者在后方靠近迷宫的悬崖上使用远程魔法支援，梦魇骑士则带领一众第三位阶的骷髅战士与亡灵魔物组成防线，避免混沌兵临城下。
——没错，菲娅从迷宫内出来的出口，正是一座修建在陡峭崖壁上的、可以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战场的战争要塞。
至于亡灵们面对的混沌，除了菲娅见过不少次的、填满大部分地面的混沌海洋，还有一头体长超过百米，身上长有大量眼睛的球形混沌，它头顶的天花板有一个符合它体型的深坑，显然刚才菲娅听见的撞击声就是由它制造。
要塞城池内一片混乱，到处是亡灵大法师的惊恐呼喊。
“这些混沌终于知道从其他方向进攻？”
“还合体了！”
“别让它们跑到地上去，用魔法牵制他们，魔法炮击准备！”
几乎同一时间，菲娅感受到复数个兴奋情绪传达过来。
“父神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这些心念正来自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漆黑球体，球体上金色与蓝色的眼睛一同睁开，每只眼睛都紧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