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卡莉斯塔的变化
这是一座被诸多白色石柱拱卫的纯白建筑，它的外墙上雕琢有大量让人感到神圣的浮雕与魔法文字，精致优雅的风格让人联想到教会、神殿一类的建筑，倘若菲娅来到此地，脑中一定会浮现帕特农神庙或阿尔忒弥斯神庙一类的古迹，然而仔细看可以发现，这座白色的石造宫殿周围既没有神像也没有与神相关的符号，它仅仅看起来神圣，而非供人祈祷的场所。
这里是极昼魔法的大本营，位于南方大陆混乱诸国的一片和平之地。
由于世界树大陆中部被狭长的亚尔亚海横断成两部分，将世界树大陆变成“曰”字形陆地，所以世界树大陆南北之间的往来极为困难，加之南方大陆的大部分土地不适宜人居住，所以世界树大陆的繁盛文明大都诞生于大陆北方，将南方大陆形容成一片不毛之地也绝无问题。
在土地贫瘠、缺乏资源且没有诞生强国的基础上，南方大陆很自然的军阀割据、极度混乱，即便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帝国，也会因为龙落之地、熔流之地或幻兽山脉中出现的灾难，被波及而灭国——不能把希利瓦尔的国力当成各国常态，能与亡灵战斗上百年而不撤退的国家，即使放眼整个世界树大陆也仅此一家，新兴的人类帝国莫雷蒙提也做不到如此。
所以哪怕只是出现一头第六位阶的巨龙或其他幻兽，也足够横扫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诞生的新生“强国”，这些强国要么因为抵抗巨龙与幻兽使得国力大减，国家分裂成数个部分，要么索性直接灭国。以至于万年过去，南方大陆从未诞生哪怕一个超过百岁的国家，而在最近两百年里，由于极昼魔法这个不信仰神明的组织出现，南方大陆的混乱地带逐渐形成三大阵营。
首先是靠近幽冥之地，位于南方大陆偏北方的极昼魔法阵营，不使用信仰魔法，极端排斥宗教与神明的他们靠着在元素魔法上另辟蹊径，占据混乱地带中最繁荣的土地。
其后的两大阵营分别为一个世俗国家与一个联盟，原本这两家并不能走在一起，三方呈现势力平衡的相互牵制状态，但由于米尔坎迪斯神圣国不允许极昼魔法这类组织存在，所以暗中资助并牵线搭桥，将双方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极昼魔法，如今便形成两大阵营联手挤压极昼魔法阵营的局面，双方只等时机成熟后将其分食。
现在，外墙雕琢着大量玄奥浮雕的白色建筑门前，一群身着学者长袍的人们正大声争辩，他们全然无视广场周围往来的行人，也看不见身边少男少女脸上的困惑，每位老者都涨红着脸大吼，就差将手中书卷砸向对方，显然争吵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这是极昼魔法里常有的事，极昼魔法鼓励用争吵和实战化解魔法学派间的矛盾，时间让这里形成可以不顾礼节，当面指出对方不足之处的风气，尽管多数时候双方都会争得头破血流，但只要得出结论，便能推动魔法学发展，没有探索精神的人不会被极昼魔法重用，这是极昼魔法屹立于南方大陆的根本。
正因如此，这十来位学者才争得不可开交，即将打起来。
直到一位学生指着广场远处大喊。
“老师，卡莉斯塔回来了！”
“所以说——什么？”
听见学生提醒，正张大嘴准备怒吼的老者突然停下辩驳，他望向远处，表情仿佛在变魔术，一瞬便眉开眼笑，顾不上刚才还气喘吁吁，快步走向人群中极为瞩目的冰色头发的星晶兽少女，他像欢迎远道而来的老友那样张开双臂。
“卡莉斯塔，你总算回来了。”
“老、老师，我回来了。”
明明对方是平日里格外关照，也是自己最敬重的师长，卡莉斯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拥抱，背着包裹的她表情略显僵硬，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老者没有放在心上，他朝身后宫殿比出请的手势，大笑着说。
“你是我们的新星，要是你出了三长两短，上面非得罚死我不可，其他人呢？怎么没看见？”
老者歪头看向卡莉斯塔身后，熙熙攘攘的广场上看不见卡莉斯塔的同伴，而老者分明记得，卡莉斯塔外出求学时带了好几位实力可观的伙伴。
卡莉斯塔神情一黯。
“我们在穿越幽冥之地时遭遇亡灵袭击走散，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这样啊……”
老者的表情跟着灰暗，然而他见多了生离死别，很快恢复过来，他拍了拍卡莉斯塔的肩膀安慰。
“先回去休息，等恢复好了再告诉我你和冷夜圣子谈的如何——”嘴上这么说，老者的犹豫却告诉旁人他十分在意什么，他还是没忍住求知欲问道，“你看见那位圣子的神了？”
“没有。那位圣子自己都没见过自己的神明，”卡莉斯塔依旧目光躲闪，她甚至不敢看同伴们的脸，“不过我发现一位实力比肩神的精灵，不仅可以在几小时内穿越幽冥之地，还可以使用规模浩大，我认为是第十位阶魔法的魔法，如果找到她，我们肯定可以让元素魔法成为主流。”
仿佛看见自己的梦中情人，老者的眼睛瞬间睁大。
“有这样的人？！”
“是的，而且我能这么快回来，也多亏她送我一程，她还说过段时间会主动来找我们。”
“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卡莉斯塔你保证，我肯定会以为谁在说胡话，那可是十阶魔法啊，十阶魔法！传说中神才能抵达的领域！”
在老者惊叹之时，卡莉斯塔的同伴也围上来，其中一位脸上长着些许雀斑的女孩撩起卡莉斯塔头发，眼中流露出困惑。
“卡莉斯塔染发了？我记得你的头发是冰青色，现在青色去哪了？”
“呃……可、可能是我实力变强的缘故吧……？”
卡莉斯塔眼中的躲闪更加明显，她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然后像是不愿意逗留般，连忙从储物道具里拿出一个手提箱外形的箱子。
“老师，这是那位十阶魔法拥有者送给我的礼物，她还说如果我们对其展开研究，一定会有意外收获。”
“噢噢……”
由于没看出魔力熔炉的正体，老者只是点头回应，他的注意力全在第十位阶魔法上。
只是正当他想说什么时，广场喷泉中的水流突然中断，紧接着，一股令人汗毛倒立的漆黑黏液从中喷涌而出，最开始人们以为是喷泉被污泥堵住，但一阵咔咔的崩裂声让众人察觉到异常，随后整个喷泉爆裂开来，高达十几米的巨大水柱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这些黑色水流汇聚在一起，几秒内便形成巨龙外形的庞然大物，恐怖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呼吸。
“巨龙？！”
“巨龙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快闪开！”
广场上的人群迅速乱作一团，而巨龙则踩着让大地震颤的脚步朝白色宫殿发起冲锋，宫殿前的众人甚至能闻到巨龙喷吐的恶臭吐息，不用想众人也知道，如果巨龙一头撞进白色宫殿，极昼魔法就会面临成立以来的最大危机。
该死。
重视尊严的巨龙怎么会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卡莉斯塔，快带其他人走！”
来不及思考，关键时刻老者挺身而出，他从储物魔法中拿出魔法杖急速咏唱，可谁都能看出，他的咏唱速度赶不上巨龙的前进速度，最终只会被巨龙踩成肉泥。
冷汗顷刻浮现在所有人额间。
直到那位冰色头发的少女站出去。
竖瞳变得仿佛深渊一般漆黑到极点，卡莉斯塔朝扑过来的黑色巨龙抬起右手，声音极度冰冷。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看似柔弱无力的动作，造成的破坏却极大。
朝宫殿扑过来的巨龙只发出“砰”的响动，紧接着，巨龙的庞大身躯犹如气球一样爆炸开来，构成它的一切恢复成最初的淤泥模样，它们一同朝来时的喷泉汇聚，直到钻进喷泉内部，消失不见。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布满孔洞的地面证明，这里发生过战斗。
生死危机被卡莉斯塔抬手解决，不真实感令所有人呆立在原地，他们纷纷看向卡莉斯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一直照顾卡莉斯塔的老者站出来，他的神情中充满微妙，觉得卡莉斯塔出了一趟远门变了个人。
“卡莉斯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刚才那只巨龙少说也有第五位阶实力……”
没有立刻回答自己的老师，卡莉斯塔像是也吃惊于自己的实力那样迟疑着，右手握了又握。
“我……我被神明赐予了另一个名字，老师，现在的我叫拉维梅塔……”
回看向将自己养育成人的老者，卡莉斯塔，现在该称为拉维梅塔，神情忐忑地回答。
◇
飘荡浓郁死亡气息的灰色大殿内，露希蒂涅正坐在王位上叹息。
“哈啊……”
“陛下遇见烦心事了吗？”
“没有。”
面对下属的询问，披散着粉色长发，身穿黑色高叉礼裙的露希蒂涅恢复正色，她总不能说自己在感到无聊。
虽然过去待在亡者国度的时候她也一样觉得无聊，但今非昔比，见识过生者世界的精彩以后再回到这个宛如井底的亡者世界，落差感令人备受煎熬，以至于她一刻钟都坐不住，开始思考过去的自己究竟怎么做到在王座上一坐就是一天。
那大概是亡灵的特殊能力，只要放空大脑，时间就会自己溜走。
她如此思索着，然后悄悄望向守候在王座两翼的十三侍，此刻十三侍们都低垂着头静静站立，乍一看仿佛雕塑，亡者国度内的亡灵少有犯罪行为，因此除了在面对混沌时十三侍事务繁忙，多数时候十三侍都与露希蒂涅一样，只是在灰色大殿里静静待着，什么也不做。
他们明明是从生者世界里出来的灵魂，怎么能耐住寂寞。
露希蒂涅想破头也不明白，自己的下属为什么能一站就是一天。
她换了个姿势，改为右手撑着脑袋，斜斜坐在王位上——主要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身体酸痛，最开始她觉得这份酸痛十分美妙，但去了一趟生者的世界才发现，原来大家都讨厌这种感觉，她是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觉得什么都好。
虽说是自己要回到亡者国度，可这也太无聊了一些。
现在菲娅在做什么……
露希蒂涅不禁抬眼望向天花板，透过天窗，可以看见亡灵世界满天繁星的天空。
肯定在陪其他女人，要么是未婚妻，要么是新欢。
哼。
我一点也不羡慕。
心里这样想，露希蒂涅的牙齿却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异声响，她收回看向天花板的目光，转而望向王座左侧，双眸渐渐因走神失去焦点，她回想起昨天与菲娅度过的时光，与现在对比，那似乎只是一场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梦。
真想再去一趟啊。
自己在这里闲得发霉，其他人却能自由自在的与菲娅相伴，身为死之女王，自己有天然劣势。
哈啊，哪怕只是有个人能陪自己说说话也好，最好是和自己一样拥有生者的肉体，那样就能一起吃饭，一同感叹活着的美妙。
“唔……”
隐约间，露希蒂涅听见十三侍中传来闷哼声，她刚刚还在走神的眼神顿时恢复焦点，然后注意到，发出声音的人是低着头的阿弗拉，正常来说，十三侍不会发出奇怪声音，她拿出符合女王威严的淡漠语调询问。
“阿弗拉，怎么了？”
“陛下一直盯着我……我……属下已经知道不该得罪皇后殿下，恳请陛下责罚！”
我只是在发呆。
大概是阿弗拉将自己盯着她的动作误解成在思考如何处置她，这让阿弗拉如坐针毡，所以阿弗拉才主动请求责罚，想早点解脱。
露希蒂涅心中想到，表面则继续维持女王的严肃。
“皇后之事是妮斯闹出的笑话，菲娅是我的朋友，并非皇后。”
“即便如此，属下对菲娅大人的无礼也是事实，您不惩罚属下，属下内心难安。”
这是把自己的推辞当成试探忠心。
露希蒂涅已经把十三侍的思维模式摸得一清二楚。
阿弗拉的惶恐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剩下的十二人虽然听见阿弗拉的请求，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是仆从而非臣子，没有露希蒂涅允许，谁也不能妄自开口，何况他们也认为，做错了事，尤其是冒犯女王，就该受到惩罚，并且该用最严厉的一档。
那么，如何惩罚阿弗拉才好？
露希蒂涅一时犯难，阿弗拉盛情难却，而且她也确实有错在身，什么也不表示，会显得自己不够严厉，让下属失望。
她转动眼珠，指腹轻轻摩挲质地细腻的衣物，随后眼前一亮。
依旧是那副冷淡口吻。
“菲娅是未来共同对抗混沌的重要伙伴，你们也看见菲娅面对混沌时表现的实力，接下来我会先请菲娅帮忙消灭地底的混沌，阿弗拉得罪能为我们彻底解决混沌的强者，罪当——”
“属下死不足惜！”
被露希蒂涅的威压惊吓到跪在地上，身着女仆装的阿弗拉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包括头发和女仆裙摆都跟着颤抖。
我也不是想让你死，毕竟菲娅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她将心中决定好的答案说出来。
“是你将菲娅推向对立面，即使请求原谅，也该请求菲娅原谅，如何惩罚你是她的事情，倘若你无法让菲娅满意，造成的一切后果你知道如何负责。”
“咕……”
极为艰难地，跪倒在地的阿弗拉吞咽了口唾沫，对生者道歉是比杀了她更让她难过的屈辱，然而这是她自己犯下的错误，对方是能与女王齐驾并驱的实力者，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女王陛下，为了整个亡者国度，哪怕一旦认错就会失去作为十三侍的荣耀与尊严，她也必须求得对方原谅
她颤抖着声音回答。
“属下……知道了。”
话音落下，阿弗拉便像被抽干了力气般，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亡灵的身体不会疲惫，瘫倒只可能是精神受到巨大打击。
对重视尊严的亡灵而言，打击就是有这么大，露希蒂涅虽然看在眼里，但只能保持缄默。
直到一位身着翠绿礼装的黑发精灵出现在大殿门前，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精灵活跃在少女身边，当她曼妙身姿现身的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瞬间跃动起来。
她挥了挥手中的奇怪魔杖，故作俏皮，将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孔变得可爱到极致。
“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在想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