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死的圣域
“这处湖泊就是存放薇妮克丝记忆的地方？不是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吗？”
在灰色大殿见到露希蒂涅后，身着精灵传统服饰翠绿裙装的菲娅被露希蒂涅带到宫殿后方，这里是亡者国度内唯一的湖泊，在永夜笼罩下，平静无波的湖面倒映出满天繁星，让人联想到嵌入大地的巨大宝石。
至于露希蒂涅带菲娅来这里的目的，是让菲娅见到存放在核心中的其他自己，这是昨晚的约定。
“这不是水，是死亡气息凝结的产物。”
露希蒂涅保持死之女王的威严语调回答，来时十三侍中的部分女仆跟在她身后，她不能像在生者世界里那样跳脱。
她从虚空中抽出天秤剑，将剑尖刺入湖畔的浅水区，随后菲娅便看见湖水黏着在天秤剑剑身的画面，这里的湖水极度黏稠，比起水，更像高温熔化后的沥青，露希蒂涅向剑身灌注魔力轻甩了甩，附着在剑身的湖水才化作一缕黑色雾气消失。
“菲娅可以把湖水当成保护手段，保存记忆的核心就在湖底，如果没有得到认可就踏足湖泊，凝聚到这种程度的死亡气息，即使巨龙来了也会瞬间化为一滩血水，虽然我不觉得它对你有用。”
露希蒂涅微微扭头瞥向侍从。
“我带菲娅去湖底，你们就在这里。”
“是。”
话音落下，露希蒂涅踩着湖面走向湖心，粘稠湖水在她脚下如同平地，她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便会多出一块凝结的冰面，几分钟后，来到湖中心的露希蒂涅举起天秤剑，刹那间，沥青般的黏稠湖面开始搅动，它们急速旋转，最终露出湖底的一扇暗绯色大门。
与叹息之墙一样，暗绯色大门上铭刻有克蕾雅使用的恶魔语以及两位少女的人像，她们一左一右凝望彼此，明明是死物，菲娅却微妙地感到一丝存在感，好像铭刻在大门上的两人至今还活着。
叹息之墙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于世界树大陆上的东西，现在这处湖泊乃至整个地底世界，也应该是如此。
世界树大陆在神明的时代被视作贫瘠的、用以放逐罪犯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这里留下堪比神迹的奇迹，菲娅不禁颇为好奇。这片洒满星光的极夜之地是如此广袤而美丽，她一点也不认为被称为神明的生物能创造出来。她一边跟随露希蒂涅朝暴露出来的湖底下降，一边若有所思地询问。
“露希蒂涅知道刻在门上的两个人是谁吗？”
“两个？不是只有一位吗？”
“嗯？”
露希蒂涅的话让菲娅一惊，她再度看向湖底的大门，结果还是和刚才一样，门上雕刻着头顶恶魔犄角的女性与眼睛散发紫色光辉的少女。
菲娅不禁以为是周围哗哗流动的黏稠湖水让自己幻听，她又确认一遍。
“一边是头顶长着犄角的女人，另一边是眼睛被发光紫色涂料刻画的人类少女，和叹息之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露希蒂涅没看见吗？”
“不……一直都只有头上有犄角的女人，而且叹息之墙上也是，菲娅，你是不是吃坏肚子出现幻觉。据我从其他薇妮克丝那里听到的消息，这个头上长角的女人是这片极夜世界的创造者，我与其他薇妮克丝只是将极夜世界加以利用的后来人。老实说，越是了解这片世界，就越忍不住觉得第九位阶不是极限，叹息之墙应该是类似传送门的东西，连接着这片大到明显不是地底的空间，能创造出如此奇迹，非得是实力在第九位阶之上的人。”
露希蒂涅朝菲娅嫣然一笑。
“创造者应该是腻烦了这个世界，所以从世界的裂缝里离开，前往其他世界。毕竟是第十位阶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露希蒂涅不觉得这里可能是神明创造的吗？神明也是第十位阶吧？”
“我不觉得。”露希蒂涅摇头叹息，“我记得过去与神明口头约定的画面，神明虽然强大，但并不给我超然的感觉，只要我全力以赴，依然能与之一战，但这片极夜世界不同，我想不到可以创造它的方法，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这样啊……”
嘴上回答，菲娅不时瞥向湖底大门上那位眼睛被描绘成紫色的少女，露希蒂涅不能看见她，自己可以看见，而自己并未使用抵御幻术的『看破』，结果要么是门本身有精神攻击的效果，要么是自己的魔力远高于露希蒂涅，以至于可以看见门上隐藏的东西。
连第九位阶的死之女王都无法看见，到底会是谁……
也就是菲娅感觉不出攻击性，否则一定会想拆下来研究一番。
终于，两人抵达湿乎乎的湖底，尽管周围泥土柔软而粘稠，但湖底大约五米长宽的暗绯色大门上却没有沾染一点黑色湖水，菲娅甚至找不到腐蚀痕迹，直觉告诉她，如果不用『过载』或者『轨道轰炸』这个级别的魔法，没办法伤害这扇门。
“如果不是菲娅想看，我绝对不会去门后面见以前的我，我得说好，菲娅要做好心理准备，她们不是疯子就是哑巴，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不用手下留情，就地捏死，门后面是不死的圣域，过段时间她们会自己恢复。”
“不死的圣域？是指永远不会死亡？”
“嗯，不论使用何种方法，只要踏入门后的土地，就永远不会死亡……与其说不会死亡，我觉得更像被记录进入时的状态，比如放一个即将老死的人进去，那个人虽然会因为寿命耗尽死亡，但过段时间就会恢复到刚踏进门的状态，继续等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我接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存在。”
“我理解。”
毕竟是魔法的世界，出现什么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都不足为奇。
“那么……”
露希蒂涅顿了顿，一股仪式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紧接着，她朝身边比她矮小许多的菲娅亲过去，然而菲娅不是初次见面时那个被露希蒂涅震惊的精灵公主，她意识到露希蒂涅想突然袭击，进而用掌心贴在露希蒂涅侧脸，阻止露希蒂涅亲吻自己。
“喂，这里是你的地盘，要是让你下属看见你突然袭击，不会影响你一直在意的形象么。”
“反正他们也看不见，再说我可是在办正事，只有沾染死之女王气息的人才能踏入圣域，进入这扇门的要求比进入叹息之墙苛刻得多，菲娅身上的气息不够浓郁，肯定进不去。”
露希蒂涅故作镇定，但菲娅一瞬便发现盲点。
“气息而已，不亲吻脸不也没关系么。”
“咕……我只是想更亲近菲娅。”
露希蒂涅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委屈。
你是莉提变的么……
心中吐槽，菲娅将手背伸给露希蒂涅，一脸无奈。
“等你什么时候像个大人，我再考虑你的请求，好了，进这扇门的咒文是什么？别又像上次那样传送失败，魔力耗尽。”
作为回答，露希蒂涅既没有咏唱咒文也没有亲吻菲娅伸出去的手，而是蹲下身，把手搭在暗绯色大门上。
然后，暗绯色大门被露希蒂涅朝内推开，一个璀璨的白色世界出现在菲娅脚下——实际上这扇门只需要露希蒂涅推开即可，并不需要所谓的气息。
“诶嘿。”
像是在缓和尴尬，露希蒂涅回头朝菲娅眨起一只眼傻笑，接着恢复女王的严肃，一脚踏璀璨夺目的白色世界，消失在菲娅眼前。
这家伙也有自己小心思的啊。
同样恢复正色，菲娅跟上前面的露希蒂涅。
有种穿过什么东西的感觉。
冰冷的亡者国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劳累一天后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温暖与清爽之感从四面八方侵入肌肤的每一个毛孔，将菲娅整个包裹起来，加上格外甜糯的空气，虽然不至于让菲娅舒服到呻吟，但也让菲娅情不自禁地将警惕程度下降一些，思维模式从本能层面觉得，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地带。
与拉普拉斯散发的光芒有些类似，菲娅暗自评价，这片纯白世界被光线填满，自己却能正常睁开眼睛，脚下也传来脚踏实地的实感，她交替使用『看破』、『探查之风』与『魔力视野』，结果并无异常。
她感到一只温热的手牵起自己，那是露希蒂涅的手，与此同时，露希蒂涅的声音也悄悄传到菲娅耳中。
“她们察觉到我们了，一会儿要是我变得不像我，菲娅不要大惊小怪，这是我每次打开门都会出现的情况，等走出大门就会恢复。”
露希蒂涅话音刚落，菲娅便感受到许多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那是淡漠的、审视的眼神，视线的主人注意到菲娅是外来者，审视与淡漠迅速变为好奇与疑惑，菲娅可以明显感觉到几股气息正朝自己靠近。
由于没有触发『危机感知』，菲娅并未阻止对方接近，当气息距离菲娅仅剩不到两米时，菲娅终于看清对方的长相。
她们的外貌与露希蒂涅几乎一致，只有气质各不相同，有的给菲娅以刚正不阿的印象，有的让菲娅感到自己被打量猎物的狡黠视线盯视，但更多还是淡漠，似乎不存在感情。此外，由于每个人都呈现幽灵的半透明状态，颜色偏向粉红，所以即使用最淡漠的表情看过来，菲娅也感觉不到轻视，粉色实在是一种友好的颜色。
“是外来者。薇妮克丝，把外来者带进圣域，你在做什么？”
气质刚正不阿的薇妮克丝看向露希蒂涅，言语中有着明显的质问。
露希蒂涅并未退缩，她像没感受到话语中的生硬那样随口回答。
“有些事情要问罢了，这是我认识的朋友，你们别管。”
“我感受到生者的气息，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说话的是所有薇妮克丝中让菲娅感到最不适的一位，这里的不适并非敌意，而是让菲娅浑身不自在，似乎自己被当成弱小羊羔，这位薇妮克丝想一口吃掉自己。
散发毒蛇气质的薇妮克丝飘向露希蒂涅，接着纤细手指抚过露希蒂涅侧脸，在这一瞬双方共享记忆，然后，毒蛇般的薇妮克丝身体剧烈颤抖，像是看见不可思议的画面那样，她双手一下捧起脸颊，整个人尖叫起来。
“生者！你变成了生者！糖的味道……还有肌肤之亲的温暖，你……你作弊！让我来！让我接管身体！你不能独享！！！”
对毒蛇薇妮克丝的反应早有预料，露希蒂涅挺起胸脯，神情间分明有一丝骄傲与得意，以至于看其他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可怜虫。
“没门，现在掌管身体的人是我，我愿意给你分享记忆你就该感恩戴德。”
“你不能这样！是我把身体让给你，你怎能忘恩负义！”
尽管声音十分疯狂，但毒蛇薇妮克丝却对露希蒂涅无可奈何，她像饿死鬼一样双手死死捏着露希蒂涅肩膀拼命摇晃，甚至抱住露希蒂涅小腿可怜兮兮地请求，可露希蒂涅不为所动。因为共享记忆不只是薇妮克丝读取她的记忆，她也会同时接受薇妮克丝的记忆，她太了解这位上任，要是把身体让给这个欲望强烈，独占欲极高的薇妮克丝，她就再也别想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而见到乞求无果，毒蛇薇妮克丝又把视线转向一旁的菲娅，然而此时的菲娅已经被另一群薇妮克丝围住，方才露希蒂涅没有告诉菲娅，为什么一踏入这里她就会变得不像她，其中原因是，一旦她踏入圣域范围，所有薇妮克丝的感情便会共享，而如果有一个薇妮克丝与她发生肢体接触，所有的薇妮克丝就都能得到露希蒂涅的记忆，并且还是效果强大到感同身受的一类。
这个效果放在以前，露希蒂涅进门时总会被众多薇妮克丝的感情影响，性格变得冷漠，这是她不愿意来这里的理由，她担心自己被潜移默化的同化，但今天反过来，所有薇妮克丝的感情被露希蒂涅一个人影响，她们发觉菲娅可以将死之女王转变为生者，也感受到从未体验过的感官刺激。
甜味在味蕾上化开的感觉、指腹抚过粗糙瓦片的触感、花的香味，汗液被晚风蒸发的清爽，乃至亲吻菲娅嘴角的食物碎屑时，心跳怦然加速的紧张感，这些她们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在接受记忆的瞬间同时袭来，以至于覆盖过她们上百年人生的全部体验，她们好几秒都没能从震撼中回过神，幽灵般的半透明身躯疯狂颤抖，当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然是毒蛇薇妮克丝发出刺耳尖叫的画面。
而与毒蛇薇妮克丝恳求露希蒂涅不同，剩下的人采取讨好菲娅的策略，她们将菲娅围在其中，不断询问是如何做到，能不能帮她们也创造一具躯体，一部分天性好动的薇妮克丝已然受到露希蒂涅想亲近菲娅的感情影响，开始对菲娅动手动脚。
她们要么妩媚地对着菲娅耳垂哈气，要么用令人皮肤瘙痒、后背窜过酥麻电流的手法，指甲轻轻划过菲娅暴露在外的光滑后背与锁骨，虽然因为幽灵体的关系，这些刺激对菲娅来说不太强烈，但视觉上所有大姐姐将自己围在中间，朝自己递来善意甚至爱意的场面，却让菲娅感到怦然心动，无法呼吸，连带着体温都上升许多，慌忙拉开距离。
简直是甜蜜陷阱。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薇妮克丝突然像兽人发情一样黏人。
搞不懂的问题一会再说，菲娅只觉得先溜为好，她想撤到露希蒂涅身边，然而诸多薇妮克丝却阴魂不散，与菲娅保持相对静止的状态，不论菲娅以多快的速度前进，她们总是能缠在菲娅身边，令菲娅感觉自己中了幻术，耳边总是响起薇妮克丝充满诱惑的不雅勾引。
“你们！死之女王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毒蛇薇妮克丝涨红着脸大喊，可实际上她正尝试着从人墙中挤进去，而伴随越来越多呆立在空间中的薇妮克丝感受到生者肉体的美妙，聚集在菲娅身边的薇妮克丝迅速增加，二十个、三十个，只要有新的薇妮克丝接收到露希蒂涅的记忆，她们发呆的身体便会情不自禁地一颤，接着粉色眼眸中爆发精光，像野狗一样朝菲娅扑过来，仅仅不到半分钟，场面便混乱到像疯狗打架，撕咬声和呼喊声震耳欲聋，让人怀疑是不是进了菜市场。
直到额头青筋暴跳，面色铁青的露希蒂涅抽出天秤剑，伴随一阵无形波纹震荡开来，所有薇妮克丝才一个接一个的停下动作，她们纷纷从菲娅头顶与肩膀上爬下，神情尴尬地撇开脸。
露希蒂涅使用的魔法名为『强制冷静』，当然，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其他薇妮克丝，她一辈子也不会把这个魔法的名字告诉菲娅，否则必须用魔法才能冷静这件事要是说出去，死之女王将威严扫地。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露希蒂涅使用『强制冷静』，不少薇妮克丝也依旧悄悄看向菲娅，神情中满是微笑与妩媚，引诱之意溢于言表。
“你们还有没有死之女王的尊严？现在控制身体的人是我，先不说没有魔法可以让我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你们，首先菲娅送礼的对象是我，不是送给你们！”
气鼓鼓的露希蒂涅就差把“还要不要脸”说出口。
站在露希蒂涅的立场，刚才等同于克隆出来的自己想占据原主的位置，享受原主的生活与恋人。自己好心把生者的美妙感觉施舍给其他人，结果她们却想给自己戴上绿油油的王冠——尤其一些不守规矩的薇妮克丝，若不是菲娅身手敏捷，她们差点就亲到自己都没亲过的菲娅的唇瓣——换谁都暴跳如雷。
纯白空间内安静到连银针落地都能听清。
但只维持了不到三秒，一道不服气的声音便响起。
“哼，你自己不也一点都没有死之女王的尊严，不仅要闹自杀，还想成为别人的王妃，你才把死之女王的脸丢尽，不如让给我们。”
噗嗤。
前一刻还在愧疚的薇妮克丝们瞬间被这位薇妮克丝的话逗笑，她们不再自责，转而嘲笑起一本正经的露希蒂涅，这次露希蒂涅不仅额头青筋暴跳，连脸部肌肉都抽搐起来，她语无伦次，涨红着脸就要拔剑。
“你们这群混蛋！”
虽说是不死的圣域，但要拔剑杀了自己也太过头，为了露希蒂涅与薇妮克丝之间的塑料友谊，菲娅连忙踮起脚举起双手拦在露希蒂涅身前。
“冷静、冷静！我们是来求知，不是来打架，要是你把初代薇妮克丝砍了，我们就白来了！”
菲娅又扭过头看向朝自己投来爱意的薇妮克丝们。
“你们谁是最初的薇妮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