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直入湖底
没有拖延，菲娅连续发动传送魔法，经由流放之地进入亡者国度，直奔位于死亡湖泊下的不死圣域，有露希蒂涅带领，死亡气息凝聚的湖泊好似拥有自我意识般自行分开，菲娅手心抵在坚实的暗绯色金属门上，缓慢推开大门。
不死圣域里依旧一片纯白，空气安静到可怕。
视野比之前更好一些，菲娅刚进门就能看见本应站着初代露希蒂涅的位置。不死圣域并非四周封闭的大殿，而是一片类似于亡者国度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世界，区别在于整个世界里除了白色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是一片独立空间。
这两天自己虽然没有和露希蒂涅打过招呼，但还是会在每天清晨与夜晚悄悄进入不死圣域查看，作为结果，圣域内的薇妮克丝一直没有复活，自己也没撞到可能杀死薇妮克丝的嫌犯。
现在也一个人也没有。
总感觉和那只纯白妖精有关。
菲娅有一种直觉，那只纯白妖精还会再出现，自杀不过是她的逃跑手段。
露希蒂涅并非纯白妖精的对手，为了避免纯白妖精再度刺杀露希蒂涅，自己得把露希蒂涅看紧一点，直到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
想到这里，菲娅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吁了口气。
“她们还没复活，正好现在误会解除，我有一些推断要告诉露希蒂涅。”
话音落下，菲娅转向本该站在身边的露希蒂涅，结果却发现露希蒂涅还守在门外，不用问菲娅也知道，露希蒂涅是因为当初对初代薇妮克丝说“我不会再回到这里”，所以没有进来，她不禁深感无奈，双手叉腰。
“她们都死了，就算露希蒂涅违背那时撂下的狠话，初代薇妮克丝也不会知道。”
“就算初代薇妮克丝不知道，违背誓言也会在我心里留下污点。说到就要做到，我和她没有高低之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露希蒂涅的语气里充满怨恨，她移开放在菲娅身上的视线，撇了撇嘴。她当然不是对菲娅不满，事实上在刚刚和好的现在，拒绝菲娅是一件心理负担极大的事情，倘若菲娅无论如何也要露希蒂涅走进不死圣域，露希蒂涅还是会勉强自己进去，不过刚才菲娅的语气十分随意，她的胆子便稍稍大了些，试图和菲娅说明情况。
菲娅不免好笑，她走向不死圣域外的露希蒂涅。
“你和初代薇妮克丝明明是同一人，怎么感觉你与她的矛盾这么大，过去也闹过不愉快么。”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她居高临下的语气，都已经是死去的人，还想用规矩束缚我，当时菲娅也听到，她不止用命令一样的语气，还威胁我，我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光想起来就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露希蒂涅一边说一边皱眉。
“而且她只是在忌妒我拥有生者的身躯而她没有，如果我没有享受过作为生者的美妙，我当时会认可她的说法，觉得死之女王就应该是死者，但体验过生者的美妙以后，我觉得她的话语充满对我的敌意，就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因为自己享受不到，所以也不允许后来者享受，如果有机会摆在她眼前，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夺回这副身躯。”
“其他薇妮克丝的反应就是最好证明，我把记忆分享给她们，她们就连忙凑到菲娅身边，假使她们有方法在记忆体状态下夺回身体控制权，就是放下死之女王的颜面，她们也会求我给她们一个体验的机会。没有同时体验过生者与死者的感觉，不会理解生者的肉体对亡灵究竟有多大吸引力。”
“她和其他薇妮克丝的区别只在于渴望的程度，其他薇妮克丝会因为尊严不便出手，而她觉得这副身躯本就是她的东西，她抢回去只是拿回属于她的所有物，没有心理负担，所以才会用命令式的口吻，借定下的规矩为借口，要我自己把身体毁掉，既然她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要我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还不鄙视她，这太难了，我是死之女王，不是宽容一切的圣女。”
如同终于找到宣泄对象的人，露希蒂涅一口气把对初代薇妮克丝的不满全部说出来，不仅竖起眉毛，连那双纯净的粉色眼眸里都充斥不耐，菲娅不禁觉得，要是初代薇妮克丝站在她面前，她真的会给初代薇妮克丝一拳。
“况且她当初设计替换也完全是自私之举，菲娅也见到，在我没有把记忆分享给她之前，不论外界的刺激如何，她都没有反应，那是活了很久的亡灵的真实状态，冷漠、麻木，她在她还有余力的时候预见到自己的未来。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失去自我的野兽，她设计替换，将记忆保存在不死圣域里，把意识与身体、灵魂分开，这样她就能在不死圣域里长眠，不会像其他亡灵那样睡着睡着就忘记自己是谁，被时间磨平自我。”
“而像我和不死圣域里的薇妮克丝，不过是她为了保全自己产生的副产物，总得有一个人操纵身体，既替她执掌帝国，又能保证一身实力不发生退化，甚至还能通过记忆共享，获得漫长时间以来其他薇妮克丝积累的战斗经验。虽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但初代薇妮克丝一直封闭自我，不愿意共享她的记忆，说话也总遮遮掩掩，很难不去怀疑她的动机。”
露希蒂涅双手抱胸，长长叹息。
“哈啊，这些都是我的牢骚，菲娅听听就好。”
“不，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菲娅走出不死圣域，她并未急于从湖底上去，而是一脸认真地仰视露希蒂涅脸庞。
露希蒂涅从菲娅那双光华内敛的红宝石眼眸中读出郑重，似乎要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她也严肃起来，站直身体。
“菲娅想说什么？”
“露希蒂涅觉得那天袭击你的纯白妖精是谁？”
“没有线索……”
因为心虚，露希蒂涅声音小了许多，她没脸告诉菲娅她压根没想过纯白妖精是谁，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求得菲娅原谅，万一菲娅不原谅自己怎么办，之后就是对自己悲惨未来的脑补，深陷悲观情绪。
“哈啊，我直接说我的思考吧。从知道露希蒂涅在诞生时便憎恶混沌我就好奇原因，后来我又得知初代薇妮克丝没见过亡者国度下面的混沌，却对混沌恨之入骨，当时我问她理由，她的回答是‘不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
“再结合死之女王替换的规则，我开始怀疑露希蒂涅之所以从出生起就憎恶混沌，是因为初代薇妮克丝把自己对混沌的一部分仇恨也保留在身体里。两天前我出现在亡者国度救下露希蒂涅，起因就是我想找到初代薇妮克丝，试图弄清楚她憎恶混沌的理由，结果人没找到，正好撞见你被偷袭。”
“再结合露希蒂涅刚才说的，倘若初代薇妮克丝设计替换只是为了保全自身，那偷袭露希蒂涅的纯白妖精会不会就是初代薇妮克丝？当时初代薇妮克丝对露希蒂涅说‘你以为我真没办法限制你？’，很可能不是无的放矢，仔细想想，如果我是为了保全自己设计去『替换』，那我一定会留下后门，方便日后在合适的时间夺回身体控制权。”
“她不愿意告诉我她憎恶混沌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关乎她能否夺回身体，如今不死圣域里的所有薇妮克丝消失，或许是她为了掩人耳目的行动。”
菲娅的一大串发言令露希蒂涅一愣，旋即迟疑地摇头。
“那日偷袭我的人确实很像我，但属于薇妮克丝的肉体、灵魂乃至魔力全在我身上，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实力与我一模一样的我。记忆体是因为不死圣域的特殊性才能单独存在，她们一旦离开不死圣域，立马就会烟消云散，上万年来从未有记忆体离开不死圣域的记载。”
“没有记载不代表不会发生，也许只是薇妮克丝们没有尝试过离开不死圣域，所以一直以来露希蒂涅才认为记忆体无法离开不死圣域。那天偷袭露希蒂涅的袭击者露希蒂涅不也看见了么，她不是幽灵。”
事实上记忆体可以独立待在外界，菲娅初次见到纯白妖精时，纯白妖精亲口说她不是灵魂体，而以那种姿态现身，同时又不是灵魂体，结果只能是类似薇妮克丝的记忆体。
不过魔力全部在露希蒂涅身上也是事实，第九位阶的实力不可能凭空产生。
还是要抓住那只纯白妖精才能得到答案。
“那菲娅的意思是，初代薇妮克丝准备了后手，从不死圣域里钻出来杀我，妄图夺走作为生者的肉体？”
“正是如此，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什么知道我有制造肉体的能力。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只有等那个与露希蒂涅长相相同的偷袭者再出现，才能坐实猜想。”
“还会出现？她不是自杀了吗？”
露希蒂涅瞪大双眼，声音也高了一调。
菲娅连连摆手。
“过去我对露希蒂涅说，我遇见一个外貌和克蕾雅相同的纯白妖精，我在那时候就见过她，当时她被我一剑杀死，后来却还是出现在我面前，这代表普通方法杀不掉她——这些后面再说。”
终于有解决了一件大事的感觉，菲娅肩膀放松下来，表情也浮现笑意。
“比起这个，既然误会已经解除，露希蒂涅不应该带我去大殿里坐坐，给其他人解释一下吗？还有生者的身份，差不多也该告诉其他人了吧，欺瞒不是好事，我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露希蒂涅双腿一下并拢，整个人扭捏起来，“我已经知道我的错误，菲娅就别取笑我了……”
“我不是取笑你，是认真的，露希蒂涅应该认真考虑和下属坦白，比起无意间被下属发现，还是主动坦白更能让人接受。我知道露希蒂涅担心表明生者身份后被下属讨厌，但以我的观察，亡灵们对你的敬仰是因为你是死之女王，而非你是最强大的亡灵，威压就刻在你的灵魂里，所以就算你对他们说你变成生者，他们顶多也就吃惊一下，不会出现指责你的声音。”
说着，菲娅率先朝来时的方向迈出一步，鞋底踩在死亡湖泊湖底的泥沙上，发出犹如在雪地中前行的嚓嚓声——死亡湖泊不是真正的水，湖底没有淤泥。
“再说刚才露希蒂涅不也说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么，你完全可以不当死之女王，去生者的世界体验大千世界的风土人情，说句不怕得罪露希蒂涅的话，我觉得露丝比你更适合成为死之女王。”
“呃。”
真没礼貌啊。
露希蒂涅在心中咋舌，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不如露丝，简直是对自己能力的侮辱，让心情糟糕到极点，然而这是菲娅所说，露希蒂涅在不高兴之余，也能去认真理解菲娅话语中的含义。
现实确实如菲娅所说，在变成生者的当下，自己已经能跳出现在的生活圈，前往更适合自己的、全新的领域，生者就应该待在生者的地方，何况那也是自己一直向往的世界。
露希蒂涅跟上菲娅，思考片刻后，她抬起头来，有着明晰线条的脸庞上充满释然。
“菲娅，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
菲娅没有转身，只是一边踢着沙砾前进一边扭头。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我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也一直觉得亡灵的世界很枯燥，但我出生在这，受到大家敬爱，有保护这里的义务。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自己做的远远不够，就像菲娅说的，连露丝都比我做的好。卸掉身上的责任虽然是一种解决方法，但这会让我在往后的时光里感到愧疚，我想问心无愧的活着，所以我想在付出足够多的努力，直到觉得足够了以后再卸任，那样我才能没有心理负担的见识外面的世界。”
露希蒂涅的话语十分平静，然而也正是因为露希蒂涅话语里的平静，菲娅停下脚步，她诧异地睁大双眼看着露希蒂涅，然后又苦笑着继续前进。
“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露希蒂涅还有这么成熟的一面，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教育别人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后悔终生，也就是要问心无愧的活着，露希蒂涅是第一个自己主动说出来的人。”
“我好歹也是死之女王，这点觉悟当然有。我在菲娅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猜。”
“猜不到，但肯定不好。”
“猜对了。”
“这是能说出来的话么……”
“换个人我就不会这么诚实了。”
菲娅莞尔地道，她放慢脚步，来到露希蒂涅身边，微笑着向露希蒂涅伸出手。
“去上面吧，我想送露丝一份大礼，既然露希蒂涅决定留在这，露丝就该获得自由。”
“大礼？”
露希蒂涅眨了眨眼，疑惑不解，但很快她就像明白了什么那样，表情瞬间明朗，牢牢握住菲娅的柔嫩手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