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模糊不清的界线
天色已晚。
一片敞亮的藏书库亮起幽蓝光辉，随着传送门逐渐扩大，一位踩着白色过膝袜，用黑色大缎带将金发绑成侧马尾的血族少女降临藏书库，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只从传送门内伸出的匀称小腿，当微微摇曳的黑发与裙裾也出现后，以蓝色丝带把黑发绑成双马尾的菲娅随之现身。
“嘶……不论来多少次都觉得这股纸张的味道很好闻，就是和过去相比总感觉有段时间没有打扫，是政务太多导致没时间看书吗？我的公主大人真是大忙人。”
俏皮地提起红色礼裙，艾丝蒂尔眨巴着朱红双眸转身，脸上的揶揄之意，配合身后只有一半但却拍打个不停的血族翅膀，现在的艾丝蒂尔就像一只兼具优雅与少女娇俏的妖精，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不错。
菲娅单手叉腰，没好气的回答。
“我哪有什么政务，艾丝蒂尔觉得灰尘多，是因为这里的书我差不多都看完，不需要回看。”
可能是艾丝蒂尔是同龄人的缘故，菲娅面对艾丝蒂尔时并没有压力，连语气都十分随意，她一边领着艾丝蒂尔走向走廊，一边上下打量刚刚换上一身新衣的艾丝蒂尔。
“比起我，艾丝蒂尔才是大忙人吧，领地的事情怎么样了？记得上次我走时你忙的焦头烂额。”
上次菲娅送艾丝蒂尔回到领地时还是夏末，当时菲娅以自然魔法催熟欧洛伯爵领内的麦子，使得本该在秋季成熟的麦子提前在夏季成熟，而夏季是农闲时期，当时的农民早已进城打零工，缺少人手去农田里收割作物，这让艾丝蒂尔始料未及，为人手不足头痛。
此外，由于菲娅还讨伐了欧洛领大森林内的强大魔物，使得整个大森林鸡飞狗跳——旧的秩序被破坏，接二连三的魔物都争抢着想成为大森林的新主人，新秩序建立的过程中让大森林周边极其凶险，这些都是菲娅临走前了解到的信息。
当然，这些麻烦不是菲娅擅作主张弄出来的结果，而是菲娅听说艾丝蒂尔一直为这些事情头痛，首先是欧洛领地因为绝望魔将制造的事故缺少粮食，其次是大森林本身就经常冒出魔物袭击周边村落，所以菲娅才建议，自己可以为艾丝蒂尔解决它们，艾丝蒂尔同意了菲娅提出的方案，问题在于当时的艾丝蒂尔缺乏管理领地的经验，没想到会引发一系列麻烦。
艾丝蒂尔轻快摆了摆手，身后摇曳的绚烂金发让人联想到麦浪。
“托你的福，都结束了。隔壁领地的领主同意借我人手，那些农民闲的没事，一听到我的人会在秋收时过去帮忙，就立刻赶过来，这得多亏父亲活着时积累的声望和人脉，大家都很相信身为欧洛伯爵继任者的我。另外大森林的魔物是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也就那一两周棘手，强大的魔物一死，剩下的魔物就有栖息地筑巢，我已经有一个月没听说大森林里的魔物跑出来袭击村落。”
“而且因为我们抢在夏末之前把麦子收光，你临走前又用魔法帮我们给农田增肥，我们撒下去的麻蒿种子现在都快有一人高，马上就能收获，我听说一些贪心的农民看到土地肥沃，又撒了冬麦种子下去，长势快得吓人，要是这批冬麦也能收成，我猜那些农民都要联名要求把你的名字写进村庄大事记里。”
“大事记就不必了吧……冬麦本身不就是秋天播种春天收获么。”
“哈啊，你不知道，我们欧洛领没办法种冬麦，一年两熟简直天方夜谭，隔壁领主听到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问我能不能请你也帮帮他，我说帮我的人是精灵公主，他的表情立马就垮下来，那副苦兮兮的表情现在想起我都觉得好笑。”
说到最后，感叹着的艾丝蒂尔忽然朝菲娅靠近一步，然后在菲娅微微睁大眼睛的注视下，以一个极富少女娇俏可爱的动作，纤柔的左手手臂挽起菲娅右臂，与菲娅并肩前进。
衣襟间飘来的清新香味让人冷静不下来。
菲娅假装镇静，调侃道。
“所以这是色诱吗？”
“哦呀，能色诱到智慧又强大的精灵公主，我这个小小的吸血姬还真有魅力。”
仍旧俏皮地抱着菲娅右臂，艾丝蒂尔挑起漂亮眼角，一脸神气。
其实只差临门一脚了吧。
菲娅在心中回答，早在火猫领地的狩场时，自己和艾丝蒂尔就差点点破最后的窗户纸，只是当时艾丝蒂尔没答应自己，两人的关系也就处于一种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硬是没有越过最后那条线的地步，挚友不像挚友，恋人又不是恋人，话虽如此，菲娅与艾丝蒂尔相处时也没有隔阂感，让人诧异。
菲娅挑起眉，改口道。
“艾丝蒂尔不一直都很有魅力吗？”
“嚯，我要告诉克蕾雅和安娜塔西雅，有了妻子还在外面找情人，甚至是自己的吸血鬼挚友，你这家伙真不知廉耻啊，像克蕾雅和安娜塔西雅那样的女人，有一个就该好好思考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世界，结果你有了两个还拿我开玩笑。”
“这个嘛……”
菲娅心中有答案，但说不出口。
她想说“艾丝蒂尔也和克蕾雅她们一样很可爱”这样的发言，可她也处在两难境地里，就像尤琳莎说的那样，自己明知道艾丝蒂尔暗中倾心于自己，两个月后却要邀请艾丝蒂尔以观众身份参加，这太残忍。当初自己在狩场里当众宣布认可安娜塔西雅与诺菈时，艾丝蒂尔独自跑到狩场外黯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明明当时都问过艾丝蒂尔，如果艾丝蒂尔喜欢自己，自己也会认可她，可她却说“真到了那天可别后悔”这种发言。
不，现在想来，艾丝蒂尔其实是在为自己考虑吧？才刚在会上接受安娜塔西雅与诺菈，结束之后的当晚就又增加一位，艾丝蒂尔是心思细腻的少女，应该很在意旁人的目光。
可现在不说，自己就要去南边的龙落之地了。
点明不是，不点明也不是，菲娅颇为犹豫，她感到胸口好像憋着什么东西，只好紧了紧艾丝蒂尔挽着自己的手，让艾丝蒂尔更靠近自己一些。
这下轮到艾丝蒂尔意外地睁大双眼，明明只是一句话的工夫，她却隐约感受到自己与菲娅间的氛围发生微妙变化，菲娅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
稍微大胆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艾丝蒂尔屏住呼吸，她心跳加速，血液也以更快的速度涌向脸庞，她是吸血鬼，在晚上的情绪比在白天活跃得多，她竖起耳朵倾听走廊里的声音，发现没有人靠近后，小心翼翼的、缓缓将头靠向菲娅肩膀，但为了不那么丢脸，她在菲娅诧异地看过来时，又努力睁大那双鲜红的吸血鬼眼眸，回给菲娅一个好像在说“我就是要靠上来”的俏皮笑容，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脸蛋贴着菲娅。
皮肤的温度比人类要低，但却意外符合菲娅那张冷冰冰的脸，发间与胸口的衣服里飘荡出淡淡的幽兰香味，心跳声也很平稳，光是像这样轻轻靠着，就让人感到安心与温暖，忍不住心生困意，然而因为肌肤与肌肤紧贴在一起，心情又为此欢呼雀跃，高昂的感情不断在胸口酝酿，好像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果然已经逃不掉了……
如今的自己哪怕只是像这样靠在菲娅身上，都恨不得时间能流淌的更慢一些。
倘若现在不是夜晚，而是会让自己昏昏欲睡的午后，那该多好。
心中遗憾，艾丝蒂尔的脸轻轻摩挲起菲娅肩膀，不时还用鼻尖轻嗅。
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侣。
菲娅下意识放慢脚步，尽管艾丝蒂尔的金色发丝划过自己脖颈时有种痒痒的感觉，但她并不觉得这不舒服。直到艾丝蒂尔像是想起什么，猛然从好像沉浸在云端中的迷醉感里回过神，她张大嘴，一脸地愕然看着菲娅，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她的俏丽脸蛋。
这是察觉到失态了？
菲娅没有不解风情的点明，事实上她刚才以为这是艾丝蒂尔在主动亲近自己，是有意识的行为。
“呃……咳咳……你怎么不走了？”
“我怕你摔下去。”
菲娅朝身前努了努嘴，两人面前已经是楼梯，如果菲娅走下去，就算不用担心艾丝蒂尔摔跤，艾丝蒂尔的脸也会因为被菲娅的瘦弱肩膀顶着而生疼。
但这样的关心之举，反而让艾丝蒂尔本就红扑扑的脸蛋更加娇艳欲滴，她强忍害羞远离菲娅，仅仅保持挽着菲娅手臂的动作，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克蕾雅和安娜塔西雅她们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你俘获。”
“怎么会，你也不想想我和克蕾雅她们有多高的身高差，好了，大小姐，我们该下楼了，今天请你来是有要紧事。”
“哼，坏蛋。”
“啊？”
这又是为什么？
菲娅不能理解艾丝蒂尔怎么突然说自己坏蛋，不过这副带有怨气的娇羞表情十分可人，也就没有追问，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艾丝蒂尔展现这副小妖精一样的姿态。
总之，艾丝蒂尔没有生自己的气。
迈着笃笃的脚步声，菲娅挽起艾丝蒂尔的手臂走下楼梯，虽然手臂不时触碰到艾丝蒂尔腰间时的柔软触感令人恋恋不舍，但菲娅却没闲心想入非非，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对艾丝蒂尔说明两个月后的婚礼，还有自己去龙落之地的事情。
不，自己最该先询问克蕾雅的意见。
明明以为迈出安娜塔西雅的那一步会让一切都更加轻松，结果却越来越沉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快松手。”
突然间，艾丝蒂尔催促似的小声响起，她不断扭动手腕，试图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挣脱菲娅，她这么做不是没有理由，此时两人来到一楼，走廊上已经可以看见往来的女仆——她们正用惊讶目光看着菲娅与艾丝蒂尔。
菲娅连忙松开艾丝蒂尔，而红着脸的艾丝蒂尔则以吸血鬼可以操控体液的特性，尽可能让脸上的红晕消失，以挑不出毛病的正色展现给擦肩而过的女仆。
“所以，菲娅特地在夜里请我过来是为什么？”
“我想让艾丝蒂尔认识一个人，可以好好期待一下。”
“女人？”
“嗯。”
“啧。”
“别露出这副不爽的表情啊，等看见你就知道了。而且我们不是挚友吗？牵手这种事被看见也没什么。”
“你看看你身边的未婚妻，也就你相信这种鬼话，”说着，艾丝蒂尔神秘兮兮地回头望向刚才匆匆走过的成熟女仆，“我觉得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仆绝对在脑袋里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走以后肯定满城都是绯闻，你就好好等克蕾雅收拾你。”
“应该不会吧……”
“略略。”
艾丝蒂尔吐出粉红舌头摆了个鬼脸。
很快，两人来到餐厅门前，铺着纯白桌布的长餐桌上并没有料理，因而两人的视线都一同落在餐厅中唯二的两位女性身上，而当艾丝蒂尔看清站在餐厅里的人后，她的脚步猛然怔住，像是看见不可思议的东西那样眼睛渐渐睁大，嘴唇与睫毛不停颤动，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吞咽了口唾沫，无比艰难地吐出两个音节。
“姐……姐姐……”
正如艾丝蒂尔所说，菲娅之所以夜里带艾丝蒂尔来到精灵族，正是因为她已经找到诺琳的残魂。
至于站在诺琳身边的人，自然是身为死之女王的露希蒂涅。
叹息之墙外的亡灵是很多，算上很多亡灵都没有清醒的神志，想在里面找人有如登天般困难，但露希蒂涅是死之女王，只需要一声令下，所有亡灵都会执行她的命令，因此仅仅一周时间，露希蒂涅便找到诺琳踪迹。
听见艾丝蒂尔的声音，被露希蒂涅牵着手的灵魂——一位身体几近透明的成熟女性身体颤了颤，这让艾丝蒂尔确信，这就是自己姐姐的灵魂。对姐姐的憧憬以及愧疚感让她心生急切，想都没想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就要拥抱诺琳，然而露希蒂涅抢在艾丝蒂尔与诺琳接触之前，用身体挡住两人。
“站住。”
“你是谁？让开！”
“如果你想你的姐姐消失我就让开，别忘记生者和死者有别，现在你还不能碰她。”
“冷静点，艾丝蒂尔，诺琳现在是亡灵，负向生命和生命力会相互抵消，你和她接触会让她脆弱的身体消失。”
紧跟在露希蒂涅之后，菲娅的声音跟着响起，她来到目光里充满锐利的艾丝蒂尔身边，稍稍分开她与露希蒂涅。
“这是露希蒂涅，掌控幽冥之地的死之女王，是我委托她帮你找到诺琳的残魂，换句话说她是你姐姐的恩人。眼下除了诺琳成为亡灵以外，还有另一个问题，你那边的诺琳情况怎么样？两个残魂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怎么合二为一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