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决裂
“等等菲娅，你要去哪？”
面对紧追而来的蜜米儿，刚准备去找克蕾雅的菲娅歪了歪头，只见蜜米儿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橙红色眸子里的急切仿佛生怕被菲娅丢下。
“当然是去找克蕾雅，那个第三位阶的恶魔趁乱跑掉，现在应该已经落在克蕾雅手里。你不去管那些保护你的贵族和平民，跑来找我，不怕被人说闲话么。”
“我就是对他们说了有急事才能出来，那些混沌和恶魔虽然棘手，但他们人多，应对起来不难——你刚才用的魔法是什么？第六位阶魔法？还是第七位阶？我能看出『惩戒圣印』的影子，但『惩戒圣印』应该是挥击一次就消失，范围更小的魔法，我从没见过能像风车那样旋转的『惩戒圣印』。”
这种魔法真的存在吗？蜜米儿更想这样吐槽，不过因为她亲眼见到菲娅让金色巨锤高速旋转，也就没说出口。
要说的是，蜜米儿想知道的比实际问的更多，她是龙落之地的统治者，马上又要让龙落之地的住民搬到世界树大陆南岸，因此她需要事先对世界树大陆有一个大致了解。
在巨龙的意识里，龙语魔法是世间最强大的魔法，可现在菲娅展现的魔法让蜜米儿对这个常识产生动摇，仔细想想，龙落之地与世隔绝上万年，这期间世界树大陆上的精灵与人类开发出比龙语魔法更强大的魔法并非没可能，倘若还活在过去的骄傲里，等搬到世界树大陆以后一定会为傲慢付出惨痛代价。
不清楚蜜米儿所想，菲娅食指抵着下巴，一脸天真地回答。
“这个嘛……那确实是以『惩戒圣印』为原型改良的魔法，不过更多还是因为我比其他人强大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一般人没办法像我这样操纵『惩戒圣印』高速旋转。”
“也就是说，如果其他人对魔法的控制力到了菲娅这个程度，他们也能像菲娅一样操纵『惩戒圣印』的改良魔法旋转对吧？”
“嗯……应该是？”
蜜米儿脸上的沉重神情映入菲娅眼中，菲娅脑袋上不禁冒起一连串问号，她无法理解蜜米儿这么问的目的，哪怕是出于谦逊的立场，菲娅也必须承认其他人与自己的实力有天壤之别，蜜米儿从一开始就搞错前提。
“是存在实现的可能性，而不是完全无法实现么……没想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后外界这么远……”
这次菲娅捕捉到蜜米儿的喃喃，旋即神情变得颇为微妙，她想提醒蜜米儿，整个世界树大陆只有自己能使用那种程度的『惩戒圣印』，可蜜米儿说话时明显压低声音，特地站出去强调自己比其他人强，难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炫耀之感。
而且蜜米儿知道自己有第十位阶实力。
不。
一瞬间，菲娅忽然明白当初自己对蜜米儿说自己有第十位阶实力时，蜜米儿为什么表现的格外平静，按照眼下的表现，蜜米儿肯定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认为自己在口花花。
这家伙……
菲娅双手叉腰，没好气的说。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走了。”
“等等，再和我说说世界树大陆的事情！”
“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该在意永恒之火的人，恶魔可以通过魔法道具变成混沌增强实力，蜜米儿就不觉得这很糟糕么，看那个第七位阶恶魔，一开始还想把这东西对着你使用。”
菲娅翻手将散发黑雾的混沌之种展示给蜜米儿，被菲娅亲手制伏的恶魔最开始就是想把混沌之种拍在蜜米儿肩膀上。
蜜米儿不以为意地摆手，额头处的浅蓝宝石挂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巨龙体质特殊，可以豁免很多负面魔法，包括寄生魔法，这种魔力低下的东西就是用在我身上也没有效果。至于恶魔自己用，我承认，如果在克莱凹城，会给我们带来不小麻烦，但菲娅你也看见，这里是巨龙生活的城市，只要可以恢复魔力，就是龙落之地里的所有恶魔都造反，也无法掀起多大风浪。哼，居然宣传我已经死了，之后饶不了他们。”
真正生气的点是永恒之火宣传老龙皇逝世吧，菲娅在心中补充，蜜米儿当时的愤怒已经说明，她确实在老龙皇的问题上分毫不让，不允许别人说自己的父亲已死，更不允许别人说她的父亲是发疯自杀。
没有去触及这个霉头，菲娅在遭遇两拨前往支援的巨龙及卫兵后，才终于和克蕾雅会合。
与菲娅想的一样，逃跑的第三位阶恶魔落在克蕾雅手里，此外克蕾雅所处的小巷墙壁上还有坑坑洼洼的战斗痕迹，那是如同被强酸泼洒过的丑陋画面。
“克蕾雅，没事吧？”
“小菲娅看我像有事的人吗？”
克蕾雅抿嘴一笑，不论水银泻地般的柔顺银发，还是毫无凌乱痕迹的黛色长裙，都说明克蕾雅颇有余裕，事实上克蕾雅连惯用的两把单手剑都没有召唤出来。
“追这个恶魔的时候有几只恶魔跑出来阻拦我，他们应该是支配者那边的人，吃下类似混沌之种的东西后就变成混沌，不过变身的过程太慢，我趁他们无法行动的时候用『即死』解决了。”
“支配者？”
“你、你们不能对我动武！你们巨龙和我们恶魔是一伙人，同为暗裔不能相互残杀！”
蜜米儿刚问出问题，瘫坐在地的第三位阶恶魔便惊恐大喊，他双腿交替着快速后退，直至后背撞向墙壁，察觉到无路可逃的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蜜米儿皱起眉抽出单手剑，“铿”的一声插入墙壁，剑刃险之又险地擦过恶魔脸颊，令其惨白侧脸溢出一串细密血珠。
“咿！”
尽管脸颊一热，但恶魔不敢伸手去擦，他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让蜜米儿的另一把剑插进他嘴里。
“你……你们想做什么？！”
“我本不想管你们永恒之火，是你们先挑衅我。说，你们在龙落之地的目的是什么？头目是谁？”
“我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恶魔的眼睛里却浮现心虚。
蜜米儿眉头皱得更紧，她将另一把剑也插入墙壁，这次是擦着恶魔的脖颈而过。
“你们永恒之火有很多人，你不说我可以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答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森林里的魔物会记住恶魔肉的滋味。”
“我……我……”
恶魔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连目光都移到一旁。
“说！”
伴随长靴踢在胸口的沉闷声响，蜜米儿一脚踹在恶魔胸口，愠怒已经出现在她脸上。
“呃唔——！”
“蜜米儿，让我来吧。”
菲娅试图接过审问权，她有『震慑』魔法，审问起来比蜜米儿轻松，然而蜜米儿并未让开，她执拗地站在原地，直到满脸痛苦的恶魔渐渐回过神。
此时恶魔已经察觉到死亡危险，他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有你想知道的情报……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
“那你说说，我最想知道的情报是什么。”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还活着。”
“？！”
前一刻还游刃有余的蜜米儿瞬间一怔，认真迅速遍布她的整张俏脸，她弯下腰，神情严肃地揪起恶魔衣领。
“你说什么？”
恶魔小心翼翼地吞咽了口唾沫。
“你……你的父亲还活着。”
“还活着？在哪？”
恶魔扭头望了眼菲娅和克蕾雅，由于两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不善，恶魔脸上再度闪过害怕，他回看向蜜米儿，像害怕被菲娅二人听到那样，伸手挡着嘴，颤颤巍巍地说。
“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蜜米儿，他在骗你。”
“别打扰我！”严厉的声音落下，蜜米儿猛然察觉到这不是对朋友的语气，表情微微一变，“抱歉，菲娅，我必须知道答案……”
歉疚的语气过去，蜜米儿双眼微眯，似乎恶魔稍有动作她便会下杀手。
“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我……我……”
恶魔的脸庞充满恐惧，他颤巍巍地凑向蜜米儿耳边，刻意压低声音。
然后。
“去死吧——！”
在凑近到距离蜜米儿仅剩不到一寸后，恶魔突然睁圆双眼暴起，长着尖锐指甲的双手像要扭断蜜米儿脖颈那样，狠狠掐向蜜米儿。
噗哧，咔嚓。
剑刃没入身体的钝重响声，以及斩断骨骼的惊悚脆响。
一瞬间，张开双臂扑向蜜米儿的恶魔定格不动，喉咙里发出“嘎啊”的哈气声，极为艰难地扭头。
映入他视野的是一把黑色长剑。
在他对蜜米儿发难的一刻，克蕾雅便召唤单手剑，精准无比地刺入恶魔颈椎。
恶魔自知必死无疑，那双充血的骇人眼球扫向蜜米儿，憎恶话语犹如来自地狱的诅咒。
“没有永恒之火……所有人……都会死……你们……呃！”
没有让恶魔继续，克蕾雅扭转长剑，伴随更加清脆的咔嚓声，恶魔的脊椎被克蕾雅彻底绞断。在克蕾雅侧身收回长剑的动作中，脑袋一歪，滚烫鲜血喷洒向墙壁。
已经死了。
任何人都能看出恶魔失去生机。
蜜米儿呆立在原地，任由四肢垂下的恶魔摔在地上。
“克蕾雅……为什么要杀了他？”
蜜米儿的声音充满呆然，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克蕾雅冷静回答。
“他只是拿你的父亲作幌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怎么知道那是幌子，如果他说的是事实——”
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样艰涩，蜜米儿抬头望向克蕾雅，神情中多出许多质疑，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急促。
“任谁都能看出来，蜜米儿，我知道你的父亲对你很重要，但别被感情冲昏头脑。”
可克蕾雅的说教反而成为点燃蜜米儿情绪的导火索，她相信这个恶魔确实知道答案，而克蕾雅掐灭了这条线索。
“被感情冲昏头脑？不，克蕾雅，万一他知道父亲在哪，我们就失去唯一线索，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追查父亲的下落，为什么要杀了他？！这是唯一能给父亲洗刷冤屈的机会！”
蜜米儿的情绪越发激动，不仅脸庞涨红，连身后的翅膀也快速扇动，她快步来到克蕾雅面前，抬起的愤怒双眸与身侧紧紧攥着的双拳，倘若不是克蕾雅，她已经动手发泄怒火。
但克蕾雅并非对方生气了就会退缩的性格，她一只手按住蜜米儿肩膀，分毫不退地瞪视蜜米儿。
“清醒一点！如果他知道答案就不会反扑，他只想趁机杀了你，你已经不是那个只要管好自己就什么都不愁的小女孩，你是龙皇，不要被你父亲的牺牲蒙蔽双眼！”
“牺牲？”
完蛋了。
菲娅在心中叹息。
这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当着蜜米儿的面提起老龙皇已死，结果本人却率先越界……
蜜米儿的眼皮接连眨动，但那不是装作可爱的表现，而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带着绷紧的双臂也不停颤抖，被挚友背叛的感觉令她咬紧牙关，冷笑起来。
“呵呵……是我太天真了。克蕾雅，我一直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没想到连你也觉得叔父说的才是正论……我明明那么相信你……父亲是第九位阶的龙皇，怎么可能说牺牲就牺牲！他是被女神召唤协助对付混沌，是为了拯救龙落之地努力，你们怎么能在背地里说父亲已死？！靠着父亲的努力苟且，到头来还说父亲是发疯跳入火山自杀，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这样的人吧？啊？告诉我啊！”
话说到最后，蜜米儿话语已然变成混杂哀怨的嘶吼，那双努力克制情绪的橙红色眼眸溢出两行清泪，情绪激动又充满动摇。
克蕾雅没有后退，她一一接下蜜米儿的哀叹，话语冷静到令人感到残忍。
“冷静点，我没有说你的父亲发疯。现实是你早已成为龙皇，老龙皇应该履行当初和你的约定，十五年都没有回来，是什么结果你自己也隐约清楚。”
“巨龙是长寿种没错，你的父亲是被女神召唤的也没错，但有什么事情着急到十五年都不舍得从火山下面出来？说到底克莱凹城已经跌落到火山底，那里除了混沌什么也没有，你有看见你父亲吗？蜜米儿，从昨晚我就在观察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像小孩子一样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现在是龙皇，该分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那只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所以父亲才没有现身，这是我的原因，和父亲没有关系！”
“你觉得正常人会信这些辩解？没有人可以做到让所有人满意。从相信这句话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走在不归路上，继续下去只是折磨自己，该醒过来了！”
蜜米儿没有回答，足以令空气凝固的沉默回荡在小巷中，仅有蜜米儿的急促呼吸说明，时间还在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蜜米儿深吸了口气，她强压下愤怒，冷冷说道。
“克蕾雅，收回这些话，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对你说这些，倘若我与你毫无瓜葛，只会像刚才那位摊主一样，只说你想听的话。连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喽喽都能轻松骗过你，在差点被伤害以后还妄想对方知道自己父亲的情报，龙落之地里年纪最小的小孩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咕呜。”
无从知晓蜜米儿究竟是出于认可了克蕾雅的话发出呻吟，还是对克蕾雅感到失望而叹息，蜜米儿喉咙里传出不明意义的声音。
她认真凝视克蕾雅的澄澈双眸，希望克蕾雅是在和自己开玩笑，直到某一时刻，她的眼神坚定起来，先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随后又缓缓吐出。
在这个瞬间，肉眼可见的隔阂横亘在她与克蕾雅之间。
声音冷漠到仿佛陌生人。
“克蕾雅，在龙落之地上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我，这是我欠你的，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外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我不允许任何人说父亲逝世，更不允许外人把父亲的承诺当成儿戏。”
蜜米儿转过身，她瞥了眼地上已经断气的恶魔，朝前迈出一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眼神黯下。
“再见。”
不再迟疑，连插在墙上的两把剑都没收回，蜜米儿一步步消失在菲娅二人视野里。
“喂……”
菲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忽然感到脸上传来冰冷触感，她伸手抚摸脸颊，却只摸到一小摊水。
下雨了？
菲娅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天空，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天空飘落的不是雨点，而是雪花。
这些雪花并非纯洁的白色，而是令人胆寒的、仅仅看过去就能感受到不祥的东西。
那是漫天飞舞的漆黑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