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急转直下
不快。
喉咙好像附着了一团黏稠沉重的湿润黏液，不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分毫，强烈的压抑感令胸口无比憋闷。
“嘁。”
蜜米儿努力摇头，将脑海中的不快甩开，然而胸口淤积的沉闷感还是让她倍感难受。
“蜜米儿，你不开心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成熟男性的声音，蜜米儿抬起头瞥了眼房间左侧，说话的人站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加上身体覆盖着黑紫色鳞片，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间足有三十多平米的书房里还有蜜米儿以外的人。
假如菲娅在这里便能认出来，这是名为巴奈特的月龙，在西博朝菲娅发难时，是巴奈特出手帮了菲娅。
龙落之地主要由红龙、银龙、冰龙、风龙以及黑龙五龙掌控，再然后才是游离于五龙之外的月龙族。其中银龙和月龙一样，都是更擅长魔法的种族，只不过银龙侧重正面的大范围打击能力，月龙更偏向依靠智慧，擅长借助天时地利，智慧与人脉取胜，由于这种取胜之法有悖巨龙对勇武的定义，加之五龙战争时月龙为了不被战争波及，主动搬离龙落之地这片他们出生的地方，所以月龙一直是其他五大龙族瞧不起的存在，认为他们缺乏胆识与勇气，没有资格对五龙指指点点。
也因于此，月龙一族在龙落之地的生存状态堪忧，大部分月龙已经放弃在龙落之地上生活，留在龙落之地上的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只剩下巴奈特这个脱离了族群的个体。
而巴奈特之所以要留在龙落之地，是因为他的妻女早年间被蜜米儿的父亲从猎龙者手中救下，如今是来偿还当初的恩情。蜜米儿对其的信任不输给克蕾雅。
蜜米儿撇了撇嘴，没有生气。
“你别管我，让我静一静。”
“烦心事得说出来才能畅快，上次见你生闷气还是那两把武器被人抢走。”
“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蜜米儿本就不满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用力咂嘴。
“你出去。”
“你的父亲让我保护你的安全，我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消失。”
一听见父亲，蜜米儿眼中的不满缓缓软化，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地摆弄桌上书页。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蜜米儿才调整好情绪。
“克蕾雅回去了。”
“回去了？你没有挽留她，让她帮帮你？我和那位暗精灵小姐的看法一样，不觉得只要把人从克莱凹城转移出来就没事，眼下不清楚是什么引发坠落，保不准还会再来一次，没有克蕾雅小姐这个最强战力以防万一，如果敌人是混沌，我们就真得夹着尾巴跑到世界树大陆。自己主动离开和被怪物追着不得不离开是两码事，等安全下来，五龙肯定会把失败的责任都归咎到你头上——先默许五龙和混沌拼命，让他们死个七七八八倒是能堵住他们的嘴，但我不觉得蜜米儿你会默许。”
“不……”
后半段话被蜜米儿自行忽略，她面带愧色，没有看巴奈特的脸。
“是我赶走她……我和她断绝关系了。”
“啊？”
巴奈特不禁失声，龙嘴一下张得老大，他的眼球快速转动，思考一切可能性，最后上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你不想连累朋友？”
“不是。”蜜米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克蕾雅当着我的面说父亲死了，还说我应该从幻想中醒过来，我气不过，就和她断绝关系。她现在应该离开龙落之地了吧，总之已经没有联系了。”
声音里混杂浓浓的不甘，蜜米儿背靠椅背，仰头盯视天花板，她对巴奈特讲述了自己与克蕾雅闹出矛盾的过程，胸口仿佛压着巨石的不快让她长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外人，我顶多生气一下，在牢里关几天，但克蕾雅是最了解我的人，父亲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说到底巨龙是长寿种，十五年在父亲的人生里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一直以为克蕾雅站在我这一边……不，以前克蕾雅还因为外人说父亲是发疯自杀，当着我的面把那个人教训了一顿，现在想来，要么是这些年在世界树大陆的生活改变她的看法，要么是克蕾雅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替我教训那些口无遮拦的人，不过是知道我想听什么……她明明可以不说出口，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这样我不是没有选择了吗。”
“你这不是在后悔么，装作没听见就没有这回事，何必恩断义绝。”
“但父亲根本没有死！如果父亲回来后发现大家都说他发疯自杀，父亲会怎么想？我还有什么脸待在父亲面前？克蕾雅根本没有理解我。”
“这个……”
但她也是为了你好。
巴奈特欲言又止，他明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说这句话的人都会被嫌恶。身为和克蕾雅一样了解蜜米儿的人，他和克蕾雅的区别在于他比克蕾雅更加圆滑，巴奈特不会明知道蜜米儿不喜欢，还要去固执己见的强调。
比如巴奈特也认为蜜米儿的父亲已经身故，并且比克蕾雅更进一步的觉得，蜜米儿的叔父没有说错，蜜米儿的父亲确实是思妻心切跳入火山而死。
他和蜜米儿的父亲有深厚交情，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妻子的死，他把所有爱意都注入到蜜米儿身上，可那时候蜜米儿根本没出生，他只能对着龙蛋发呆。事实上老龙皇能救下巴奈特的妻女，单纯是因为老龙皇郁郁寡欢自行离开龙落之地，在散步偶然撞见那场事故。
换言之，老龙皇很早就有想不开的倾向，最后那几年经常嚷嚷的女神托梦其实是发疯前兆，巴奈特对此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他明白蜜米儿听了以后会把他赶走，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能趁着这个机会让蜜米儿醒悟过来也好，为了所谓的约定去实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样的约定和诅咒没有区别。
蜜米儿眉头一皱。
“巴奈特，怎么连你也站在克蕾雅那边。父亲身亡是叔父抹黑父亲捏造的谣言，别人不了解父亲，你还不了解吗？父亲是受到女神大人传召才离开，否则怎么解释那天从火山里升起的光柱？”
“……”
继续说下去会被赶出门。
巴奈特从蜜米儿浮现怒气的眼角读出未来，他再三思索，换了个角度。
“我没有说你的父亲身亡，我和你一样希望你的父亲还活着，克蕾雅有一点说的没错，推进巨龙和其他种族共存是好事，但那些因为不满政令而反对你的人，你应该毫不客气地回击，而不是给他们好脸色，刻意讨好不喜欢自己的人只会加重负担，你做得再多他们都觉得理所应当。”
“我知道……”
蜜米儿似乎想搬出转折。
又要说那个约定了。
巴奈特有这种预感，可却又无可奈何。如同克蕾雅所言，外人可以随便说蜜米儿父亲的不是，关系闹僵也就闹僵，但熟人不一样，那会让蜜米儿产生被背叛的感觉，让关系变得无法弥合。
这可如何是好。
巴奈特心中苦恼，他的眼白映入远处遮天蔽日的庞大榕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棵榕树与上午相比变得不同，具体来说就是更有生命力，更巨大。
对啊，怎么忘了这回事！
巴奈特的黑色龙头上亮起灯泡，他故作矜持，沉着地说。
“话说回来，既然你已经从树里面出来，想必也见到女神大人，厄里乌斯在哪，问问女神大人不就知道答案了么。”
“诶？”
前一刻还在迟疑的蜜米儿顿时呆然，过去五个月她一直沉浸在如何让克莱凹城逃离绝境中，全然没意识到还可以询问世界树的女神。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伴随椅子在木质地板上拖动的刺耳声响，蜜米儿大跨步地朝房门走去，那张俏丽的脸庞遍布喜悦，连银鳞龙翼都在不知不觉中张开。
然后。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的蜜米儿下意识拉开门，映入视野的是一位半龙人女仆，因为房门立刻打开，半龙人女仆的脸上遍布惊吓。
大概有人找自己吧，但现在的自己没有那个闲心。
蜜米儿毫不犹豫地与女仆交错而过。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现在我有要事。”
“可来的人是——”
“谁来都不管用。”
不等女仆说完，蜜米儿径直朝走廊一侧转身。
然后，脚步一滞。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身着黑色礼裙，浑身环绕冷清气质的精灵少女，哪怕她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走廊里，蜜米儿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犹如山岳般的压力，似乎只要这位少女不点头，她今天便无法少女身边走掉。
是来劝自己和克蕾雅和好吧。
蜜米儿收回惊讶神色，假装没看见菲娅，低着头就要从菲娅身边走过。
抱歉，现在不接见客人，蜜米儿本想这样说，不过她意识到菲娅在克莱凹城里帮了她不少，如此生硬的口吻未免太过分，于是又改口。
“我有急事去见女神大人，菲娅有事的话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巴奈特会替我接待你——喂，这是什么意思？”
在蜜米儿试图穿过菲娅身边时，菲娅一只手拦住了蜜米儿。
“什么事让你着急到夜里也要出门。”
啧。
抵触情绪令蜜米儿在心中咋舌，她耐着性子回答。
“我要问女神大人父亲在哪，别阻拦我，菲娅，凡事要分轻重缓急，等我回来，你想说什么我都听。”
“那看来我来对了，”菲娅依旧没有放下手，她的表情并不好看，像是要把心中淤积的情绪全部吐出来那样，长吁了口气，“跟我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蜜米儿的声音多出许多不耐，假如面前站着的不是菲娅，而是其他人，她已经动手推开对方。比起菲娅当和事佬劝架，她更在意自己父亲的安危，这对任何有过美满家庭的人来说都一样。
然而菲娅的下一句话直接浇灭她心中的不满。
“那些黑色的雪有问题，如果不尽早处理，别说搬到世界树大陆，你们能不能撑两个月都要打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菲娅一把抓住蜜米儿手腕，她瞥了眼蜜米儿眼中的无知，语气冷淡地说。
“暗裔病爆发了。”
◇
入夜以后，雪下得更大，虽然还没有到积垫起来的地步，但也距离不远，寒风犹如刀子一般刮过脸颊，将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冻得生疼。
即使有火把照明，也没人想着在雪夜出门。
除非迫不得已。
此刻蜜米儿正站在位于城市边缘的贫民窟空地上，眼前是排成一列，约莫六十多人的人类与精灵，他们在巴奈特命令下掀起衣服，露出赤裸后背。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块与婴儿手掌大小相当的暗红色纹路，这些会动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水草般在皮肤上缓慢摆动触须，显得格外惊悚。
这正是暗裔病的象征。
神色在火把映照下阴晴不定，蜜米儿半天眉头紧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巴奈特，让他们把衣服放下，可以回去了。”
“是。”
命令巴奈特给每人发了一块面饼，蜜米儿转向菲娅，现在的她再也不想找女神询问父亲的事宜，眼前这六十多位患上暗裔病的人只是九牛一毛，按照菲娅的说法，真正的病患数量很可能是现在的百倍，要知道，暗裔病是有传染性的绝症。
“他们是什么时候感染的暗裔病？”
“就在今天，如果不是我和克蕾雅路过这里时发现这里的人大都没有过冬的衣服，天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撑着伞的菲娅神情凝重，龙落之地远离世界树大陆，不代表发生在龙落之地的危机不会在世界树大陆重演，她必须警惕，这也是她叫蜜米儿过来的理由。
“今天？确定他们没有说谎？这么大面积的暗裔病感染，我应该会提前收到消息。”
“这些人类和暗精灵一家人共用一套外衣，谁出门谁才有资格换上，平时在木棚里只穿最简陋的布衣，如果身上有暗裔病纹路，他们的家人会第一时间发现。直到今晚才被我和克蕾雅注意到，说明是今天或者昨天发生的事情，我问过他们，他们都说今早没听见亲人说自己身上有古怪纹路。”
“说到底，暗裔病发作时会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果很久之前患病，坊间肯定早就流传出消息。现在我怀疑是这些黑色的雪所为，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出事的人大都是需要外出工作的青壮年，那些能一直躲在家里的妇女和孩子没有得暗裔病，不只是这样，那些没出门的青壮年也一样没事。”
“怎么可能……会不会是有人在散播暗裔病，所以只有出门的人才患病？”
嘴上这么说，蜜米儿心里已经站在菲娅的结论上。她确实觉得黑色的雪有问题，下午还和巴奈特一起收集了一些黑雪研究，结果是除了杂质有点多，并不会给身体带来影响，她甚至亲自沾了些雪放进嘴里品尝味道。
等等。
这不是有现成的例子吗？
如果接触这些雪会得暗裔病，那么品尝了雪的自己也应该患上暗裔病。
蜜米儿的身体顿时一僵，她一咬牙，拉着菲娅朝无人角落走去。
“菲娅，跟我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