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菲娅的行动
“可恶！”
一位身披黑袍的男人正在小巷中疾驰。
比起因为上班迟到而匆忙奔跑，男人的举止更像在逃避敌人追击，他时而钻进到处是拐角与台阶的深巷，时而借助强大的肉体力量翻身上墙，在挂满被子与床单的屋顶间跳跃。
通常来说如此身手能甩掉一切敌人，哪怕是对当地环境极其熟悉的本地人，也很难追击这种如苍蝇一样乱飞的人影，更不用说这个男人拥有第五位阶实力，放在世界树大陆是足以占山为王，称霸一方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男人也依旧时不时回头，兜帽笼罩下的俊美脸孔遍布慌张与恐惧，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看不见的背后更是已经被热汗浸湿。
视野里没有敌人。
男人极力睁大眼睛眺望身后，龙落之地的天空被浓厚云层笼罩，以灰色为大背景，云层与云层间的深色交界线让他头皮发麻，如此斑驳的背景哪怕他是视力极佳的恶魔也难以搜索到敌人。
唯一可以庆幸的只有感觉不到强大魔力。
甩掉了吧？
大口喘息着，发酸的双腿时刻提醒男人，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
男人的视线转移到脚下，那里是一条堆砌着废弃建材与垃圾的死巷，死巷对普通人而言不是个逃跑的去处，但他掌握有飞行魔法，甚至可以依靠肉体能力徒手攀爬墙壁，死巷反而方便他观察敌人，那样敌人只会从一个方向靠近。
就是这！
时间不允许男人思索更多，他一头钻进巷子坐下，躲在垃圾堆后大口呼吸，右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魔法药塞进嘴里。
“该死！那个阴魂不散的精灵！”
嘴里扩散开的苦涩令男人狠狠咒骂，他一边为自己找到临时庇护所庆幸，一边又为接下来该逃到哪迷茫。身为永恒之火的第五级成员，他已经拉入近三十名信徒入伙，只要再拉入三个信徒，他就可以升到第四级，那时就不必做抛头露面，在街道上大肆宣扬教义的危险工作。
但就在这个关键节点，一位黑发红瞳的暗精灵打乱他计划。
准确的说是从昨天开始便打乱他的计划，尽管他的上司昨晚提醒过他，城内有一位暗精灵正在屠杀他的同伴，让他们最近消停一些，但他一想到自己只差三人便能升职，便忍不住悄悄出门，结果正好撞上这桩倒霉事。
回去以后就是那位大人亲自请我出门，我也一个字都不听！
恶魔在心中如此决定。
然后。
哗啦。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把恶魔淋了个措手不及，他一个哆嗦，赶紧抬起那张遍布恐惧的脸，结果映入视野的并非那个令他感受到死亡寒意的冰冷面孔，而是一扇刚刚关上的窗户。
只是寻常住户在倒污水。
恶魔顿时松了口气，换作平时他一定会暗暗记住这家住户的位置，入夜后来寻仇，但现在他没有这个余裕，而是庆祝自己又多活了几秒。
只因那个暗精灵根本是怪物。
一切魔法都会被看不见的墙壁拦下，即使用力殴打过去，拳头也无法触及到她一根汗毛。红瞳里没有蕴藏哪怕一丝感情，冷漠到他这个恶魔都双腿发软，那是杀死过不知道多少人，以至于连恐惧、兴奋、怜悯这类情绪都失去了的眼神，恐怕就是龙种大恶魔赫莉安来，也会被这双眼睛震慑到表情紧绷。
倘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用可以物理意义上遮蔽视线的『狂乱烟幕』争取时间逃跑，想必现在已经化为一具冰冷尸体。
不……
再度回忆起暗精灵凝视自己的冷漠眼神，恶魔努力吞咽已经溢到喉咙的呕吐物，强烈恐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此时他不禁觉得，他其实没能逃出暗精灵的手心，暗精灵是故意放他一马，如同他面对那些苦苦哀求的弱者时，会先允许他们逃跑几分钟一样，只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为什么偏偏是我撞见这种怪物！
男人用力捂着胸口咒骂，惊恐与慌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空气的安静越发强烈。
然后。
砰！
阻挡在男人眼前的废弃建材与垃圾被怪力打飞至天空，透过垃圾与垃圾的间隙，男人瞥见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犹如死神的冷漠脸孔。
以『意念操纵』将抛至天空的垃圾全部拦下，菲娅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此时恶魔已经吓破胆，被污水打湿的兜帽从头上滑落，连逃跑的想法都粉碎，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将附魔之刃指向恶魔，冷冷地问。
“跑够了么。”
“我应该没惹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你！”
恶魔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早在第一次接触中他就认识到，他不是面前这个暗精灵的对手。
菲娅没有回答，只是把魔力形成的冰冷剑刃搭在恶魔脖颈上，剑身散发的冷气令恶魔更加慌张，他的皮肤浮现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也颤抖不已，他想跪在地上，可又害怕那会被菲娅误解。
“别、别杀我！我……我什么都给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到最后只剩下哀求，恶魔的声音里竟多了一丝哭腔。
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平时大言不惭地把不怕死放在嘴边，但真正被死亡之手亲密触摸，被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想法便截然相反，为了能活下来，毕生积累的财宝、看重的尊严乃至家人，都可以成为舍弃的东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敌人放过自己，如同刚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只会嗷嗷大哭的婴儿，没有任何脸红和犹豫。
压下这些想法，菲娅终于开口，她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看见突破口，不同于之前被她杀掉的恶魔，这个男人对她的恐惧要远胜过对永恒之火的恐惧。
“你传教的目的是什么。”
“我……”
见到男人犹豫，菲娅直接朝男人丢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男人看清那是恶魔的头颅后几乎肝胆俱裂，话音快到好像这些字会烫嘴。
“是找更多实验品！上面的大人在找治疗暗裔病的方法！”
嚯。
之前的恶魔因为害怕遭到组织报复，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们在做什么，眼前这名恶魔是唯一说出情报的存在。
维持令人畏惧的表情，菲娅继续追问。
“如果是找治疗暗裔病的方法，应该只挑选暗裔病人当信徒，而你们无差别选择信徒，我要知道理由。”
“好像是上面的人有让正常人感染暗裔病的方法，种……种子，对了，种子！只要把种子研磨成粉，那些碰到粉末的人就会得暗裔病！”
“好像？”
“我也是偶然间从其他人口中听说，我只是最低级的小角色，不知道实情啊！”
见到菲娅皱眉，恶魔的表情更加苦涩。
“你们治疗暗裔病的理由呢？”
“不知道……噫！我真不知道！真的！”
因为菲娅把附魔之刃往恶魔的脖颈推了推，恶魔的求生欲瞬间爆发，大声呼喊着自己一无所知。
看来确实不知情。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上司是谁，大本营在哪。”
“大本营……”
恶魔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不是针对菲娅的恐惧。
“我从来没去过大本营，只知道在哪里和上面的人会面……这个说出来我一定会死的！你必须承诺保护我我才能告诉你，不然我就是死也不说！”
看来成了。
在心中勾起嘴角，为了让恶魔信任自己，菲娅稍稍收回一截附魔之刃。
“我会为你提供保护，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好……好……”
眼中的惊惧稍稍褪去，恶魔颤巍巍地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
事情与菲娅想象的一样顺利。
恶魔不仅告诉菲娅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的上司，连道听途说的暗裔病患者会遭到何种对待都说出来。尽管菲娅可以感觉到恶魔仍然有东西瞒着自己，但站在恶魔的立场，如果他一口气把所有情报都说完，他就会被自己杀死，保留一部分情报也在情理之中。
总而言之，自己想知道的情报都得到解答，收获颇丰。
“干得不错，如果我是你的上司，现在肯定在想怎么提拔你。”
一道娇俏声音出现在菲娅身后，声音的主人用力拍了拍菲娅肩膀，显然心情不错。
在龙落之地的本地人中，只有蜜米儿敢这么干。
菲娅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她一脸无奈地扭头。
“我是帝国的精灵公主，还有王储身份，想提拔我，蜜米儿得把龙皇的位置让我坐坐。”
“那不行，再说菲娅不是我的下属嘛，我只是想夸夸你。仅仅两天就有这么大进展，我可是花了五六个月都没抓到一个永恒之火的人，哈啊，说出去要被人笑话死，偌大一个龙族还比不上一位精灵。”
一副钦佩模样说完，蜜米儿指了指前面头上套着麻袋，被一队半龙人士兵押送的恶魔。以菲娅的动态视力与速度，区区第五位阶的恶魔不可能逃脱菲娅追击，之所以放恶魔逃走，是为了加深恶魔的恐惧，实际上菲娅一直以『幻海的云月』隐藏自身跟在恶魔身边，远处也有蜜米儿作为接应。
值得一提的是，距离暗裔病妇女混沌化的夜晚仅过去不到48小时，已经有近百名永恒之火的成员成为菲娅剑下亡魂。菲娅倒是想给他们一条活路，可惜每个人都不配合，并且如果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使用混沌之种反扑。拜此所赐，仅仅一夜永恒之火的成员便缩在家中不敢露头。
“那个恶魔是杀了还是先关着？”
“关着，他还有用。”
“他还有事瞒着你？”
蜜米儿眨了眨那双橙红色的可爱眼眸，终于抓到永恒之火的把柄，她的心情异常之好，连带着对菲娅的敬佩程度也上升一级。菲娅看不见的是，蜜米儿身后的银色龙翼正小幅拍打，得益于此，她总觉得脑袋后面凉飕飕的，感慨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大。
菲娅轻轻摇头。
“不完全是，我还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秘密。”
菲娅故作神秘的笑道。
蜜米儿不满地嘟起嘴。
“连我也不能说？”
“秘密说出口就不是秘密，总之现在的情况和我猜测的差不多。永恒之火招募信徒是为了实验，而实验目的是测试信徒和混沌的适应性。”
这与支配者在悲泣山脉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和混沌的适应性？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把人变成混沌的实验，以前我在世界树大陆上见过。蜜米儿应该知道，暗裔的领导者里有一个叫支配者的人。支配者认为混沌吞噬世界树大陆不可阻挡，想要保全自身，必须加入混沌，简单来说就是以保证自己拥有完整意识为前提，把自己变成混沌。”
“就结论而言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支配者无法保证变成混沌后自我意识不受混沌影响。按照我的观察，第一，变成混沌的过程不是百分百成功，并且不可逆转，第二，即使变成混沌，行为也会变得疯狂，所以我不认同支配者的做法。”
“疯了吗？把自己变成混沌和投敌有什么区别？懦夫。”
蜜米儿眉头紧皱咋舌。
这让菲娅稍稍意外，意识到自己和蜜米儿的不同之处。
自己反对支配者的计划，是因为支配者无法保证人们变成混沌后仍然能保持清醒，此外转化的成功率低得发指，假如支配者可以保证人们能保持自我，将转化的成功率保持在99%以上，菲娅便不会阻止支配者，甚至认为支配者很有才能，给世人一种保底手段。
蜜米儿显然不是如此，她仅仅认为这是投降，是令人发指的软弱之举。
应该和巨龙出身脱不了干系，巨龙是在乎尊严的种族。
“我倒是觉得，如果支配者能保证成功率，这不失为一种选择。”
“菲娅愿意我不愿意，换做父亲也一样不可能同意这种懦夫之举。”
又是父亲。
菲娅可以理解女儿把父亲当成偶像的想法，对儿女来说，自己的父亲很有出息，受到周围人尊敬，是一件值得骄傲到连出门都要挺胸抬头的事。
然而蜜米儿才二十岁出头，老龙皇是在十五年前消失，这意味着当时的蜜米儿才五六岁，对老龙皇的印象理应十分模糊，如今总把父亲挂在嘴边，还将父亲与自己的约定当成成为龙皇的信念支柱，对父亲的印象鲜活到有些奇怪，正常人不会这么执拗。
不过连克蕾雅提到都会大吵一架，眼下还是别和蜜米儿提起她父亲为好。
“总之，前晚那个妇女变成混沌肯定是暗裔病所致，永恒之火也一定和支配者有关系。那个恶魔交代永恒之火有把正常人变成暗裔病患者的手段，说不定黑雪就是他们所为。接下来蜜米儿得转移一部分注意力，命令士兵抓捕永恒之火的人，我想他们现在做的应该就是通过让正常人感染暗裔病，然后将他们同化为混沌……”
如果没记错，广场上的暗裔病人说，他们是接触混沌才感染暗裔病，难道那些混沌是永恒之火定点投放的产物，永恒之火可以操纵混沌？
操纵混沌并不奇怪，绝望魔将也展现过操纵混沌的能力，重点在于绝望魔将之所以能操纵混沌，是因为他自身也变成混沌，换言之，现在永恒之火里已经有转变为混沌，并且仍保持清醒意识的人。
考虑到刚才隐瞒蜜米儿的理由，菲娅并未将这个猜测说出口。
这几天蹲守一下，看看能不能抓到意外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