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傲慢乃灾祸之源
“脱掉衣服，把药水倒上去。”
蜜米儿语气坚定地强调。
妇女理所当然的面露犹豫，她的视线停留在药水上，手却牢牢抓着残破衣服。
“在这里脱衣服……”
“又不是让你脱掉所有衣服，快点。”
因为不知道菲娅能拖多久，蜜米儿只得用上命令式口吻，事实上她已经听见身后格纳与菲娅起争执的声音，如果不是双方都很克制，起肢体冲突也毫不奇怪。
好在两人的争执声让妇女下定决心，比起担心被人看见长年没清洗的后背，她更在意自己的性命。就是傻子也能看出，半龙人不希望龙皇靠近她这个普通人。
机会稍纵即逝。
“……我知道了。”
妇女颤巍巍地打开木塞，脱掉披在身上的亚麻外衣。
哪怕周围的火把光芒并不明亮，人们也能看见妇女后背张牙舞爪的暗裔病纹路，大量暗红色触须不停在妇女身上摆动，肩胛骨中心处的纹路更是像跳动的心脏那般一下一下地鼓胀，乍一看仿佛一团巨大章鱼寄生在妇女体内。
倒吸凉气的声音，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瞳孔一缩，下意识移走视线的动作，都表现出人们的恐惧。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让暗裔病纹路转移到自己身上，每个人都胆寒地低着头，不敢张望过来。
“……怎么了？”
察觉到广场上人们的变化，正准备倒上药水的妇女怯生生地问。
蜜米儿沉声道。
“纹路已经长满你的后背，你是所有人里病情最严重的一位，快点。”
“好、好的。”
不敢怠慢，妇女立即倾斜药瓶。
冰冷药水倾倒在脊背上的感觉令妇女肩头一跳，嘴里也发出呜咽声，但一旁一直紧绷着脸的蜜米儿却稍稍放松，她见过菲娅对暗裔病人使用药水的景象，这些不祥纹路接触到药水后，会像被洒了盐的蚯蚓那样剧烈挣扎，萎缩成为一个不起眼黑点。
只要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拥有救治暗裔病的手段，永恒之火的阴谋便不攻自破，这是蜜米儿非要让妇女在所有人眼前使用药水的理由。
“龙皇大人，我的病好了吗？”
“再等等。”
蜜米儿安慰着，她站在妇女侧面，可以将妇女后背的景象收入眼底，在淡黄药液倾倒在妇女背上的瞬间，妇女身后的暗裔病纹路便发生明显变化，粗大触须激烈挣扎、扭曲，连带着妇女脸上的纹路也像触电了般缩回脑后，蜜米儿不禁觉得，如果暗裔病是类似寄生虫一样的存在，此刻应该已经在妇女体内发出嘶鸣。
“菲娅，可以了。”
彻底放下心，蜜米儿微笑着转向身后的菲娅，或许是药水已经洒在妇女身上，且妇女没有表现出敌意的缘故，格纳也不再和菲娅争吵，只是板着脸的样子说明他不太高兴。
但是。
“呃……啊啊……”
就在蜜米儿转头的瞬间，妇女忽然发出怪异声音，她的声音无比沙哑，乍一听如同怪物的嘶吼。
“怎么了？”
蜜米儿连忙回头看向妇女，不知为何，前一刻还很正常的妇女此时脸上堆满痛苦，她五官拧在一起，双手死死抱住双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与之对应的是她脸上的暗裔病纹路开始疯长，一点也不像濒死挣扎。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龙皇……龙皇大人，我……”
妇女大口喘息求救，话只说了一半便倒在地上，她面目更加狰狞，如同病房里因剧痛满地打滚的人一般发出骇人喊叫，眼球更是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那样大幅凸出，皮肤表面乃至整张脸都青筋暴起，胡乱踢动的双腿令周围人唯恐避之不及，很快空出一块仅剩妇女和蜜米儿的空地。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妇女便失去自我，她双手死死扣着地面，连指甲外翻，指头血肉模糊都毫不在意，肢体与脑袋在地上撞击的砰砰声触目惊心，以至于其他暗裔病人双腿发软。
“你怎么了？！”
蜜米儿想上前控制妇女，可妇女的胡乱挣扎让她难以使用温柔手段。好在蜜米儿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的眉眼中凝聚起坚定，在间不容发之际，整个人欺身过去，以膝盖压在妇女背上，第一时间控制住妇女双手，第八位阶巨龙的力量绝非普通人类能抗衡，妇女动弹不得，只有嘴里发出的恐怖喊叫依旧响彻广场。
这绝非好事。
蜜米儿的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她抬起头朝不远处的巴奈特大喊。
“巴奈特！送她下去！”
“『精神冲击』。”
紧跟在蜜米儿的呼喊之后，神情凝重的菲娅也上前来，她悄然对妇女使用『精神冲击』，可妇女只是身体一震就又重复嘶吼，没有半点衰弱迹象。
嗯？
菲娅心中一惊。
这名妇女确实连第一位阶都不到，『精神冲击』无效，说明这名妇女已然不具备人类的智慧，只有像混沌那样没有自我的东西才能无视『精神冲击』。
“菲娅，她怎么了？”
“把她翻过来让我检查。”
“好。”
伴随莱瓦汀划破衣料的声响，妇女的胸口展现在二人眼前。
动摇之色瞬间出现在蜜米儿脸上，哪怕蜜米儿对暗裔病知之甚少，也能看出这名妇女已经病入膏肓——暗红色纹路爬满妇女全身，大量触须犹如无数蠕虫在皮肤下蠕动，尤其是暴起的青筋，此时已经转化为恐怖的血红色。
菲娅眉头紧皱。
“她没救了。”
“不是用了魔法药吗？怎么会没救？”
“再强大的治愈魔法也救不了已经死了的人，太迟了。”
问题是刚才还好好的人，为什么突然一下就暗裔病爆发，菲娅没有把这个疑惑说出口。
而在这段时间里，巴奈特也带领一队士兵走进人群，他们按照蜜米儿的命令将妇女一左一右架起来带走，直到一个人忽然阻拦在士兵面前。
正是一头红发，神情严肃的格纳，他盯视着菲娅，语气仿佛在质问犯人。
“等等，尤希尔小姐，您不打算对此事作出解释么。她刚才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用了您给蜜米儿的魔法药以后就发疯。”
“格纳，别怀疑菲娅，我见识过魔法药的效果，这只是巧合。”
“巧合？未免太巧合了些。”格纳用鼻子发出嗤笑，“她来到龙落之地不久克莱凹城就爆发暗裔病，不仅刻意接近你，还对暗裔病了如指掌，是何居心一目了然。说不定她很早前就潜伏进龙落之地，连带暗裔病和克莱凹城的坠落一起，都是她为了接近你的铺垫。”
“格纳，我说过菲娅是我的客人，不要太过分了，菲娅是克蕾雅带来的友人，你要让我怀疑克蕾雅？”
蜜米儿竖起眉毛，可格纳眼中只有不解。
“克蕾雅？那是谁？昨晚父亲和家仆就一直把克蕾雅这个名字挂在嘴边，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也是和这位尤希尔小姐一样，刚来龙落之地的‘客人’？”
格纳特地加重了“客人”的音调，质疑之意溢于言表。
“格纳。”
蜜米儿双手攥成拳头瞪视格纳，显然处于愤怒边缘。
“我来解释吧。”
菲娅一只手搭上蜜米儿肩膀，她抬起头，目光无比凌冽。
“按照格纳阁下对巧合的理解，阁下刚结束修行从南方回来，地上便下起怪异的黑雪，我是否可以理解成这场黑雪是阁下所为？还有刚才，阁下三番五次阻挠蜜米儿治疗那个女人，导致她错过最后的治疗机会，难道阁下与永恒之火暗中勾结，妄图对蜜米儿不利？没有证据的猜测谁都会，不要太幼稚。”
格纳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杀意，他恶狠狠地瞪菲娅，环绕全身的气势也变得锐利。
“你想说我要对蜜米儿不利？笑话！我是这世上最关心蜜米儿的人。挑拨我和蜜米儿的关系，真正可疑的人是你这个暗精灵！”
“格纳，再怀疑菲娅我就请巴奈特送你回地上。”
蜜米儿的声音格外平静，但也正是这份平静令格纳神情一滞，他意识到自己彻底惹蜜米儿生气，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扯了扯，极力压抑内心不耐。
“哼，既然蜜米儿为你担保，我便放过你一次，但我会记住今天的事，下去之后我会调查那个女人，但愿你没有在刚才的药上做手脚，我会让任何试图伤害蜜米儿的人付出代价，我保证。”
“呜……呃……啊啊啊啊啊！！！”
充满痛苦的喊叫紧跟在格纳话音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士兵发出的慌乱呼声，菲娅与格纳第一时间看向士兵的方向，只见被士兵一左一右架起来的妇女皮肤大片开裂，体内涌出无数粘稠液体，然而这些液体不是血液，而是类似混沌的黑红黏液，它们飞速覆盖妇女全身，将其变为黑泥怪物一般的存在。
菲娅与蜜米儿见过这种表现，永恒之火的恶魔吞下混沌之种后就是这样变成混沌。
“快杀了她！”
格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两侧士兵毫无动作，他们正为活人眼睁睁变成混沌呆然。
变成混沌的女人则趁此机会直扑蜜米儿——并非以人类之姿飞扑，而是将自身化为无数尖刺袭击而去。
“废物！”
愤怒咒骂，格纳左手抽出长剑顺势斩向扑来的混沌，剑身在半空划出一道照亮广场的扇形火幕，眨眼将尖刺状的混沌一分为二。不仅如此，熊熊烈焰还像附骨之疽那般附着在混沌表面，它们仅在地上挣扎几秒，便被格纳释放的火焰燃烧殆尽。
动作异常老练。
菲娅不着痕迹地挑起眉毛，第一位阶的混沌应付起来确实很简单，但没见识过混沌的人不会知道要在武器上附着魔法才能彻底消灭混沌，格纳的应对完全可以用充满针对性形容，不仅给武器附着火焰，还特地选择会附着在物体上长时间燃烧的魔法。
当然，这也可以用战士的直觉、经验解释，倘若是安娜塔西雅，第一次面对混沌也会想到要用魔法对付黏液魔物。
收剑入鞘，格纳转向士兵，脸庞遍布怒意。
“还看着做什么？去把所有可能变成混沌的人找出来。如果我不在，蜜米儿就要因为你们渎职受伤，回去以后自己找巴奈特受罚，我要看到你们的报告！”
“是！”
尽管所有士兵都吞咽了口唾沫，但他们仍旧挺直身体回答格纳，迅速跑向不远处满脸恐惧的暗裔病患者。
然后，格纳来到蜜米儿面前，清秀的五官满是关切。
“蜜米儿，没有受伤吧。”
“没有，那种程度的混沌我一样能对付。”
“没有受伤就好。”
仿佛没听见蜜米儿的后半句话，格纳的神色更加放松，甚至多了些轻快，他看也不看菲娅，扫视不远处的暗裔病患者。
“你也看见那个女人变成混沌，父亲告诉我混沌给你带来不少麻烦，既然如此，当下应该杀掉所有患有暗裔病的人，以免他们演化为更大的灾难。正好永恒之火在尝试控制他们，杀了他们还能破坏永恒之火的计划，一举两得。”
“格纳知道城里有多少人患有暗裔病么？杀了他们一定会出问题。”
蜜米儿眼中充满抗拒。
“总比什么也不做，任由他们变成混沌强——除非那个女人是因为来历不明的药变成混沌。”
格纳有意无意地瞥向菲娅。
啧。
咬着不放么。
哪怕菲娅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不给他一点颜色，这样的挑衅还会继续，但眼下这头红龙没有落下任何口实，赌气或者恼怒的上前揍他一拳只会显得自己幼稚。沦为巨龙嘲笑的话柄更让人恼火。
然而自己并非打不还手的性格，自己并不亏欠巨龙族什么，被如此挑衅，必须要让对方认清现实。
菲娅心中浮现一个主意。
“格纳，我说过，不要怀疑菲娅。”
“不必为我辩解，蜜米儿，格纳怀疑我在情理之中，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信任我。”没有再让蜜米儿替自己应对格纳，菲娅主动接过话题，她挺起胸膛面对格纳，表情只有严肃，“一昧的耍嘴皮子太小儿科，我希望格纳阁下能拿出证据，如果这是一场误会，格纳阁下的言行将成为笑柄。”
“尤希尔小姐如此深明大义实在难得，那我也后退一步，倘若我诬蔑尤希尔小姐，待您拿出说服我的证据，我定向尤希尔小姐道歉。”
格纳再度挂出令菲娅讨厌的和煦微笑，他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
“那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带人去城里搜索那些患有暗裔病的人。确定了他们是危险来源就不能放着不管。蜜米儿，回地上吧，这里太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孩子了，格纳。”
尽管只得到蜜米儿不满的答复，格纳却依旧笑盈盈地对蜜米儿行了一礼，留下一地狼藉的广场径自离开。
“混……混沌！”
“那个女人变成混沌了！他们要杀了我们！”
“快跑！”
“都站住！蜜米儿大人没说要杀了你们！”
哪怕有士兵阻拦，广场上患有暗裔病的人们也要试图冲出重围，亲眼看见患有暗裔病的人使用药水后变成混沌，对死亡的恐惧令他们陷入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这里。
“抱歉，让这里变得这么乱。”
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蜜米儿，菲娅轻轻叹息。
“这不怪你，你的魔法药没问题，该道歉的人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格纳对你有很强敌意。”
蜜米儿嘴唇紧抿，羞愧感让她无法正视菲娅。
菲娅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耸肩。
“他的怀疑在情理之中，那个女人用了我的魔法药以后就发疯变成混沌，确实容易让人误解，只是他的说话方式讨人厌了点，我不是在为他辩解，而是在陈述事实。当然，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蜜米儿——”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话到嘴边又收回。
菲娅想问蜜米儿觉得患有暗裔病的人变成混沌是不是巧合，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蜜米儿不知道永恒之火很可能与支配者存在关联，她知道。
比起靠语言说服别人，菲娅更喜欢用行动当铁证。
那么，收回事不关己的态度，认真起来吧，假如这里是布洛瑟姆，自己会怎么做。
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菲娅红宝石般的瑰丽眼眸中酝酿出认真。
倘若这样的眼神被安娜塔西雅或者爱琳丝蕾特瞥见，她们一定会皮肤一紧，悄悄为对手祈求冥福。
因为令菲娅露出如此眼神的人并不多，在二人的记忆里，上一个被如此招待的人名为奥德里奇·亚莉克希亚·狄戈埃。也许很多人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这是因为他有另一个更为人熟知的称谓。
——夏因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