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厄里乌斯
啧。
第一时间抱着蜜米儿拉升高度，随后以『探查之风』窥探正从冰面下破冰而出的庞然大物。
看不出等级。
应该是那层完全隔绝魔力的膜所致，换作一般人，完全隔绝与环境中的魔力和元素交换，会像佩戴了海妖之镜一样，变得无法使用魔法，然而混沌不需要借助空气中的元素使用魔法，它自身的体量就足够支撑它与神明战斗，因此完全隔绝魔力的副作用在混沌面前等于没有。
咔咔咔咔咔——
厚厚冰层仍在被暴力顶起，蛛网状裂缝以极快速度在冰层上蔓延，只是短短几秒，冰面便如同豆腐般碎裂成块状，随后一对巨大的、光尖端就拥有十米直径的暗红犄角破冰而出。在这对犄角出现的一刻，地下世界接连发出一连串“乒乓”声，那是大量冰块轰然炸裂的声音。
“菲娅……”
低声呼唤菲娅的名字，蜜米儿吞咽了口唾沫，她紧张地望着发出轰隆巨响的冰面，橙红色的眼眸里既有期待又有畏惧。
“小心点，我看不出它的位阶。”
“那有把握打赢他吗？”
“有。”
“WOOOOOOO——！！”
菲娅话音落下的片刻，令冰冻世界崩解的庞然大物终于钻出湖底，卷起大片大片的混沌水花，暴露在菲娅与蜜米儿视野中。
一头没有鳞片的龙。
通体呈现与混沌相同的黑色，但与菲娅见过的任何混沌都不同的是，巨龙的体表覆盖大量忽明忽暗的、彼此虬结的树状纹路，它们散发不祥的暗红光芒，不论位置还是形状都十分接近血管。不仅如此，巨龙的眼睛与犄角也呈现鲜亮的暗红，与周围正在崩坏的冰雪世界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体型比拟态厄里乌斯大了十倍不止，如果不是火山内部足够宽阔，都容不下这头体长超过千米的混沌巨龙。
凶厉与狂暴的气息即使间隔千米也能嗅到，当混沌巨龙出现的一刻，地下世界的元素便瞬间稀薄，所有元素都疯狂逃离着这只恐怖野兽。
正在被盯视。
菲娅能够明显感觉到下方投射来的目光，那是捕食者猎食前对猎物进行打量的视线。
深红的眼眸看不见丝毫理性。
“蜜米儿，这不是厄里乌斯吧？”
菲娅迟疑着小声问，之前的拟态混沌菲娅多少还能有“这就是厄里乌斯”的第一印象，而眼前的混沌巨龙与优雅的银龙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知道。”
同样迟疑的回答。蜜米儿很想在这里说“不是”，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体型远超正常巨龙的混沌巨龙就是厄里乌斯本尊。
即使肉体毁灭，环绕全身的威严与优雅感都消失不见，也有一种名为灵魂直感的东西连接着双方。
她喉咙里发出“咕嘟”的吞咽声。
“让我试试。”
“喂，先不说他是不是厄里乌斯，首先他已经没有理智了，趁它没有行动前赶紧解决掉，反正混沌无法彻底杀死，先排除可能给整个龙落之地带来灾难的可能性再说，以后还有机会遇见他。”
“等等，菲娅，我必须尝试一次。”
没有拒绝蜜米儿的理由。
但直觉告诉菲娅，事情只会往糟糕的方向前进。
她无比严肃地盯着蜜米儿双眸，以手臂锢住蜜米儿的手臂，沉声警告。
“如果他发动禁咒魔法毁了火山，山下的城市肯定免不了灾难，必须先排除危险。”
“不，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菲娅，这是我毕生的愿望，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会一生都活在悔恨里。我的魔力已经恢复，他有异动我会第一个拦在前面，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承担！”
娇俏脸庞聚满郑重与决心，蜜米儿盯着菲娅的精致脸孔，一字一顿地说。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使菲娅也无法再阻止蜜米儿，后者执拗地推开菲娅，鼓足勇气拍打龙翼，无比小心地靠近混沌巨龙。
然而表面的决心并不能掩盖内心的紧张，实际上蜜米儿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直上直下，侥幸与畏惧两种感情同时盘踞在她心中，以至于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四肢发软，心脏怦怦跳动到仿佛要脱离胸腔，不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一边是阔别十五年的重逢，另一边是父亲变成怪物，即便巨龙的尊严不允许她承认父亲已经变成混沌，可作为女儿，却还是希望父亲能够活着。
她一点点下降，混沌巨龙则一动不动，没有瞳孔的红色双眸锁定着她缓慢接近，直到蜜米儿停在他眼前。
简直像认出了蜜米儿。
“父亲……”
“WUU……”
没有言语，混沌巨龙只是发出低吟声盯着蜜米儿，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蜜米儿心中的激动更深几分，混沌没有发声器官，光是像这样发出低鸣，就意味着混沌巨龙对自己的话起了反应。
她尽可能表现得平静，极力克制心中翻涌的感情。
“父亲，您不认识我了吗？”
“呃呃……爱葛……”
声音沙哑且沉闷，让人联想到岩石傀儡一类的魔物。
并不是呼唤蜜米儿的名字，而是呼唤蜜米儿母亲的名字。
但蜜米儿的表情却一下明亮起来。
光这一句话就能够说明，眼前的混沌巨龙就是厄里乌斯，一时间蜜米儿连龙翼都扇动得更快，脸上充满喜悦。
“父亲！果然是您！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上面等您——”
“不是……爱葛妮丝……赝品……赝品！嗬啊啊啊啊啊！！！”
沙哑的声音渐渐染上愤怒，遍布厄里乌斯体表的暗红血管瞬间明亮，仿佛被激活的巨兽，令世界为之震颤的怒吼声响彻地下，厄里乌斯张开遮天蔽日的混沌龙翼，直立起身一爪拍向蜜米儿，蜜米儿立马全速躲闪，导致这一击重重拍在附近还未融化的冰面上。
轰！
即使击碎冰面也没有结束，拍入混沌湖泊的一爪先是激起高达百米的巨浪，随后重重击打在湖底，犹如地龙翻身，伴随一连串地动山摇的轰隆响动，大量碎石因为这一击从火山内壁脱落，裹挟恐怖的啸叫与冲击力直直坠向湖底。
而这仅仅是开始，厄里乌斯见到蜜米儿躲过一击，又张开巨口喷吐黑雾，无数高度凝练的混沌烟幕黑压压地扑向蜜米儿，由于数量过多，刹那间便将湖泊上方完全遮盖，令其成为一片连呼吸都会带来死亡的领域。
即便蜜米儿也无法回避如此大范围的魔法。
她不得不用火焰包裹全身，一边回避天顶不断砸落的巨石，一边焦急地大喊。
“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蜜米！您和爱葛妮丝的女儿！”
“赝品赝品赝品！！！”
回答蜜米儿的只有不断重复的歇斯底里，疯狂的感情在厄里乌斯身上化为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爆发开来，令本就被黑雾遮蔽的地下世界变得更加昏暗。
“父亲——呜！”
黑暗中，蜜米儿的声音戛然而止，仅仅半秒，蜜米儿被砸进崖壁的巨响便轰然响起，即便是到处响起落石声的地下，这道爆炸般的响动也依旧触目惊心。
该收手了。
一直监视下方的菲娅心生无奈，她可以理解蜜米儿对父亲的憧憬，所以没有强行阻止蜜米儿去靠近厄里乌斯，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基本可以认定厄里乌斯没有恢复的可能性。
蜜米儿不是愚蠢的人，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探查之风』中，暴露在黑雾中的蜜米儿魔力急速下降，显然黑雾有窃取魔力的效果，在这一点上和混沌的天性十分接近。
厄里乌斯恐怕是把蜜米儿认成他的妻子，进而陷入疯狂。
菲娅抬起右手。
食指指尖汇聚起比黑雾更浓的漆黑，最初仅仅是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黑点，仅仅两秒过后，黑点便膨胀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球体，哪怕菲娅身处湖面上方千米的位置，黑雾也仍旧像遭遇黑洞的引力牵拉那样拼命上涌，拼命钻向菲娅指尖的黑点。
而事实上从头顶坠落的碎石，再到空中飘散的冰晶碎片，都与黑雾一起奔向菲娅，仿佛菲娅指尖的漆黑已经成为世界中心，一切都马不停蹄地朝这里飞奔。
然后，菲娅比出手刀的动作，将指尖的漆黑之物斜斜斩向下方已经心生警觉的厄里乌斯。
『空间切裂』
足以将混沌之湖一分为二，吞噬所到之处一切物质的空间裂缝赫然显现。
“WUUU——”
如同察觉到危险的野兽，厄里乌斯不再追击蜜米儿，而是猛然抬头，盯着菲娅的巨大龙眼里浮现仇恨之色。面对足以将世界硬生生斩断的『空间切裂』，他将双翼张开到极限，伸出那只粗壮无比的前肢就要拍碎『空间切裂』，充斥疯狂与野蛮的沉重一击甚至让人觉得，连空间裂缝在厄里乌斯面前都不是一合之将。
然后，弯曲的裂缝与厄里乌斯的龙爪接触。
厄里乌斯的龙爪瞬间扭曲，如同对着水面照镜子时，水面突然波动导致其中人影也随之变形，厄里乌斯的龙爪被强行拉长、歪斜，遍布龙爪的暗红色血管瞬间黯淡，被吸入空间裂缝的龙爪则直接变成最普通的混沌黏液。
仅仅眨眼时间，厄里乌斯的整个左前肢便消失不见，而威力不减的空间裂缝继续推进，倘若厄里乌斯不躲闪，这一击足够将他从胸口的位置硬生生切成两份。
存亡危机终于让厄里乌斯意识到他不是对手，可『空间切裂』本身具有骇人的吸力不说，前进速度也快到惊人，厄里乌斯的巨大体型避无可避，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为时已晚。
“吼吼吼吼吼——！”
除了发出愤怒吼叫外，厄里乌斯再也做不到其他事情。
空间裂缝犹如切入凝固油脂的热刀，轻而易举便将混沌化的厄里乌斯硬生生切成两段，而遍布厄里乌斯全身的暗红血管也因此瞬间黯淡瓦解，与形成厄里乌斯身体的混沌同化，一起坠入混沌湖泊。
随后，空间裂缝坠入湖底。
并未激起浪花，而是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消失，与之一同的还有以恐怖速度下降高度的湖面。
“菲娅！”
下方传来的蜜米儿声嘶力竭的悲鸣。
是见到厄里乌斯被自己杀死，悲愤交加吧。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不如说没有过来阻止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如果是耶利多变成混沌，自己也会像蜜米儿一样，甚至更加不堪。
这时便体现出旁人的重要性。
在关键时刻替蜜米儿做决定。
菲娅无视蜜米儿，加速飞向正下方已经瓦解的厄里乌斯，混沌会重组再生，不能肯定厄里乌斯就此死亡。
“菲娅！住手！”
以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蜜米儿从黑雾中冲出，阻挡在菲娅的前进路线上，那张俏丽脸庞上的愤怒比想象中少得多，更多是焦急与害怕。
“这就是父亲，先别急着杀了他！”
“但他认不出你。”
“现在认不出不代表之后也认不出，菲娅不是说和复活的格纳说话了吗？父亲可能也会取回神志，拜托了，我必须知道父亲为什么变成这样！”
蜜米儿展开双臂阻拦在菲娅身前，大口喘息遍布汗水的脸庞充满希冀。
菲娅稍加思索。
“先让我削弱他的力量，直到他取回理智。”
“好……好！我和你一起！”
“让开！”
正当蜜米儿放松身体面露庆幸时，菲娅的眉头陡然竖起，她一把将蜜米儿强行拉开，随后在手中凝聚超过百米的附魔之刃，悍然对着蜜米儿身后斩去。
那是一只从混沌之湖中伸出的、试图抓走蜜米儿的漆黑龙爪。
没有丝毫悬念，漆黑龙爪被菲娅的附魔之刃一剑斩断。
“爱葛妮丝……爱葛妮丝！……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
“我会再来救你！！”
同样的声音，但却出现在两个不同方向，并且距离越来越远。
分身？幻术？
菲娅立刻使用『探查之风』，由于那层不祥的暗红色膜被『空间切裂』破坏，『探查之风』得以看清混沌之湖中的魔力分布。在菲娅的视野中，两团魔力反应极为明显的东西正在湖底一左一右朝地下世界的更远处潜行，速度与巨龙的全速飞行无异。
分成两段了？
这家伙是蚯蚓吗？
菲娅咂了咂舌，自己是可以抓住一半厄里乌斯后再去抓另一半厄里乌斯，然而中间一定会有时间差，这里到处是混沌，一旦剩下的一半厄里乌斯化整为零融入混沌，再加上火山底部很可能与外界的混沌之海连通，再想找到厄里乌斯将比大海捞针更困难。
两边都可能是真的。
这个范围用『空间禁锢』也来不及了。
只能二选一。
该死！
菲娅恶狠狠地瞪了蜜米儿一眼。
然后心中有了答案。
蜜米儿也是战斗力，自己给她的魔法药足够她战斗很久。
她一把抓住蜜米儿肩膀，极为严肃地强调。
“厄里乌斯分成两个跑了，蜜米儿去左边追击你的父亲，记得用探查魔法，他就藏在湖底，我去右边，一旦有异动就立刻逃跑过来找我！”
“我……”
“想见你父亲就快点动起来！”
“我知道了！”
菲娅的厉声呵斥让蜜米儿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她用力咬了咬舌尖，通过疼痛刺激自己，接着直奔菲娅指向的左边高速飞行，前进产生的风压甚至令湖面出现一道明显凹陷。
自己也行动吧。
但愿厄里乌斯和格纳一样，到最后都以怪物的身份死去。
心中祈祷着，菲娅朝与蜜米儿相反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