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尘埃落定的第二天
翌日。
连日大雪依旧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即便时间已经来到一天中最热的中午，阳光也没能破开厚重云层。天空乌云密布，寒风卷起一层又一层蓬松的积雪，在窗户间隙制造令人胆寒的鬼哭狼嚎——倘若不是每家每户门前都有台阶垫高，一晚积垫的大雪会让人们连开门都困难重重。
松了松脖颈间的黛色围巾，刚从外面回屋的菲娅脱掉狐狐手套，不断搓着手快步走向灶台。她和克蕾雅在龙落之地的家里没有壁炉，取暖只能仰仗生火做饭的灶台。要说的是，这对没过过平民生活的菲娅来说是一件新鲜事，她喜欢往灶台中加柴火，看着橙黄火焰越烧越旺的感觉。
“呼~我回来了。”
“蜜米儿那边——啊。”
站起身为菲娅拍掉头上落雪，克蕾雅的发言戛然而止，她注意到蜜米儿就跟在菲娅身后。
只不过，蜜米儿的表情没有克蕾雅想象的那样低沉，相反，蜜米儿看起来不好意思，双手局促地合握在身前不说，还瞥开了视线，简直像见到心上人的纯情少女。
这是怎么回事？
克蕾雅回望向菲娅，澄澈的碧绿眼眸中有着一丝疑惑。
菲娅不是彻夜未归，昨晚杀死厄里乌斯制造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地上的人都能听见火山内传出隆隆响动，监守在火山口的士兵当然第一时间发出信号，引来议政厅的五龙前往火山内部查看，于是菲娅只好借助幻海的云月隐藏身形，躲开议政厅五龙的视线，随后又与蜜米儿折返回火山，制造出自己与蜜米儿刚刚抵达的错觉。
作为结果，议政厅五龙没有怀疑有人进入过火山，他们在火山底部逛了一圈，用大型魔法轰击几次发现无法彻底蒸发混沌之湖后便放弃。那种面积的混沌湖泊，加上很可能与更远处的混沌之海连通，哪怕再无谋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
此外，因为议政厅五龙由此注意到火山底部已经被蛀空，所以对龙落之地的未来开始抱有担忧，拜此所赐，对于拒绝迁徙到世界树大陆一事，巨龙中出现不同的声音。
再然后，菲娅送情绪剧烈波动的蜜米儿回到宅邸，陪蜜米儿一起直到蜜米儿躺在床上睡着后，自己返回克蕾雅在的家中。至于刚才的外出，是菲娅一大早放心不下蜜米儿，前往蜜米儿宅邸查看蜜米儿的状态，结果就是蜜米儿跟着菲娅一起来到家里。
“抱歉……克蕾雅，打扰了。”
龙翼紧紧收拢在身后，蜜米儿膝盖轻轻摩挲着，颇为腼腆地说。
菲娅则毫无紧张感地拉来椅子坐在炉灶前，伸手烤火取暖。
“这家伙睡了一觉，已经恢复了，多亏克蕾雅之前教训过她，不然现在肯定又是哭哭啼啼的模样。”
之所以跟着自己，是想找个同龄人待着吧，菲娅在心中想到，即使不说话，有人陪着自己的感觉也令人放松。
克蕾雅这才露出恍然神色，一手推着蜜米儿肩膀进屋，另一手合上门，勾起嘴角调笑。
“我还以为小菲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蜜米儿的心拐跑，不知羞耻的直接带人见我。”
“怎么可能，我还没那么厚脸皮。”
“什么叫‘怎么可能’，我有这么不堪么。”
“呵，就算蜜米儿对我有意思，我还对蜜米儿没有意思，在蜜月旅行的途中把未婚妻的青梅竹马也拐走，我是有多鬼畜啊。”
菲娅若无其事地说着，连头都没回，显然没放在心上。
然而克蕾雅却露出狡黠笑容，趁蜜米儿没反应过来，双手捏了捏蜜米儿翅膀根部的柔软部分。
“如果是蜜米儿的话，我倒是不反对哦，不过我得排在蜜米儿前面才行，小龙皇陛下有个心理依靠也不错。”
“咿！怎、怎么可能啊！克蕾雅你就不会吃醋的吗，我是有传宗接代使命的巨龙，怎么能成为别人的妾室，对象还是女人，刚才只是开玩笑才那么说。”
如同被捏到尾巴的狐狸，蜜米儿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远离克蕾雅的灵巧手指，面朝克蕾雅倒退着坐在灶台旁。
“嚯，原来是玩笑，刚才羞于见人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该怎么形容才好，嗯……应该形容成跟在菲娅身后的小情人，一副躲在小菲娅身后不敢见人，但又满脸甜蜜要靠在小菲娅背上的样子。”
“才没有那种想法！只是觉得又来打扰克蕾雅很不好意思。”
“那就当成这样好了。”
“不是当成，是就是！”
面对蜜米儿涨红了脸，大幅晃动肉乎乎的尾巴的辩解，食指抵在下巴处的克蕾雅回以捉弄笑容，如果不是克蕾雅的尾巴不够长，她都想伸出尾巴摸一摸蜜米儿的脑袋。
在杀了厄里乌斯以后还能这么有精神，确实成长了不少。
菲娅形容的那一击里也灌注了蜜米儿的软弱和天真吧，不该属于龙皇的脆弱都随着那一击湮灭。
克蕾雅在心中感慨着，蜜米儿属于藏不住心事的人，现在能有活力的和自己辩解，说明她已经放下感情中幼稚的部分。
接下来只要以成熟的心态迎接挑战，很快就能成为人人敬仰的优秀龙皇。
她微笑起来，拿起挂在门边的毛巾为菲娅擦掉黑发上的落雪，菲娅则在不知不觉中嘴巴弯成『ω』状，享受克蕾雅对自己的宠爱。
“那现在事情怎么样了？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不可能一句话就当成没事。”
“我让西博他们和巴奈特一起两人一组，轮流带人在火山口值班。等雪小一些，我打算把城里的贵族和各个行业里的人召集起来，正式通知他们迁徙之事。”
脸庞映照着火光，蜜米儿冷静解释，她话音顿了顿，眼神一黯。
“还有对西博的道歉，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偿还这份罪，虽然直接的凶手是格纳自己和永恒之火——格纳选择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永恒之火提供了方法，但根本原因还是在我。我这么说有逃避责任的嫌疑，但事实是我还有带领大家去安全的地方的责任，总不能自杀谢罪。”
“等迁徙结束以后再说不就好了，那样也不会耽搁全族迁徙的大事，”闭着眼睛的菲娅随口回答，“克蕾雅觉得呢？你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惩罚是双方的事情，只要西博自己觉得没问题，蜜米儿也觉得偿还了心中的罪过，事情就算结束。不论结果如何，等到迁徙结束后再说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巨龙太固执，需要大家团结一心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
“的确……”
蜜米儿抿着嘴，橙红色的眼睛里闪过难言的纠结。
“不过一旦意识到自己欠别人东西，心里就总是安定不下来，还是先对西博说明实情，至于具体怎么偿还这份罪，等迁徙结束以后再说。比起这个，我这次过来是想拜托菲娅和克蕾雅，希望你们能陪我去世界树大陆南岸一趟，考察适合居住的地方，另外和我一起的还有一批人，我要把他们送过去开辟定居点，方便接应后来者。”
“这么着急？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吧。昨天追击父亲的时候我才发现整个火山底部都被蛀空，内部已经与外面的混沌之海相连，再不抓紧时间，一旦出个三长两短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
“我和小菲娅什么时候都能动身，蜜米儿做好准备以后通知我们一声就行。”
用丝质毛巾细心擦拭菲娅的精灵尖耳，克蕾雅轻声回答。
蜜米儿的侧脸不禁多了一抹愧色，她低下头。
“什么事都要麻烦你们，抱歉……我不太不中用了，在最该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把精力投入到没用的地方。”
“我和小菲娅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总比无聊强。倒是蜜米儿你，没问题么。”
话说到最后，克蕾雅的声音小了下去。完整的话是“厄里乌斯的事情结束，可以多缓一段时间”，然而即使委婉到如此地步，也有戳别人痛处的嫌疑，克蕾雅便没有说完。
可蜜米儿已经明白克蕾雅的想法。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抻直，雪白脖颈也跟着后仰，蜜米儿呆呆望着天花板。
“……事情已经过去了，道理也很清楚，父亲变成怪物，无法控制自身，杀了父亲才是对父亲的解脱。”
尽管说着十分理性的话，但蜜米儿的表情里却有着化不开的自责。
比起为克蕾雅解释，更像在自我安慰。
果然仅仅一晚还不足以令蜜米儿完全恢复，成长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夜长大乃痴人说梦。
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蜜米儿扭头望向菲娅与克蕾雅，娇俏且有着优雅气质的脸庞满是苦笑，不知为何，菲娅觉得蜜米儿在这个瞬间又成熟了一分。
“如果不杀了父亲，会有更多人死在父亲手中，他也一定不想看见这个结果。不论是杀了父亲才是对父亲名誉的保护，还是父亲也不想连累我，菲娅都说的没错。我是龙皇，要保护的是所有龙落之地的子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伤害那些宽容我的人，这里面也包括一直都在包容我的菲娅和克蕾雅你们，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是个人都会犯错，何况蜜米儿你经历的太多，换做其他人遇见这种情况，早就一溜烟跑得没影，没有沉迷在权力里肆意妄为已经很优秀。”
菲娅摆了摆手。这段时间克蕾雅已经替菲娅把头上的雪水擦干，在炉火炙烤下，克蕾雅手中毛巾冒起袅袅白烟——一股幽兰香味随之弥散开。
火光摇曳的屋子里仅剩柴火噼啪声，搭配窗外大雪，让人情不自禁的打起哈欠。
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话问出来，蜜米儿过了很久才颇为迟疑地开口。
“菲娅，你昨晚说尝试过让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和父亲分开，这是真的么——即便是骗我我也不会怪你，我理解当时情况紧急，不这么说我无法下定决心，我只是想听实话。”
果然来了。
菲娅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这种感觉有些类似亡命之徒，在逃跑的时候恐惧不已，害怕被抓，但真正被抓到时，又会长吁了口气，觉得尘埃落定，接受现实，甚至对此感到满足。
“当然是真的。”
菲娅没有扭头，她望着火焰故作轻松地回答。
“我比蜜米儿更快追上厄里乌斯，最初因为不知道他是真身还是赝品，所以打算快点解决他然后去找蜜米儿，但我临时起意，试着用蜜米儿的声音呼唤他，看看他有没有反应，结果他忽然停下来。中间的过程我就不详细说，总之我也发现是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操纵厄里乌斯，于是试着把血管剥离出来，结果血管剥离的越多，厄里乌斯的实力就越弱，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
“然后我开始尝试把那些暗红色血管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度，也就是厄里乌斯能勉强保持自我的程度。但暗红色血管蔓延速度太快，在厄里乌斯看不见的体内已经有很多结成团的血块，最开始的剥离勉强起到效果，是因为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没有反应过来，等它们反应过来以后，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最后我不得不把所有暗红色的部分从厄里乌斯身体里剥离开，最终结果就是我昨晚说的，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构成厄里乌斯意识的存在，一旦它们全部离开厄里乌斯，厄里乌斯的意识便灰飞烟灭。”
“以前在幽冥之地时我见过同样的景象，那些人也是一旦沾染上暗红色斑块就变得无法控制自己，而操纵暗红色混沌的是一个名为‘主宰’的意识。恐怕干涉厄里乌斯意识的人就是那个主宰。”
“主宰……”
仿佛在把这个名字铭刻在灵魂深处，蜜米儿低声喃喃着，漂亮的眼眸中渐渐多了些憎恶与仇恨。
“菲娅，那个叫主宰的意识很强么？”
“很强，明知道我的实力却还挑衅我，实力不会比神明弱。它可能就是混沌之海的主脑，操纵所有混沌的人，神明和它不在一个量级。”
“蛊惑父亲的凶手么……”攥紧的拳头发出一阵关节爆响，蜜米儿牙关紧咬，声音充满恨意，“我必须杀了它，为父亲报仇。”
“不用蜜米儿动手，我会第一个出面解决它。倘若它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它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换上认真神色，菲娅扭头看着蜜米儿的侧脸。
实际上她隐瞒了许多东西。
她与厄里乌斯的交谈并没有刚才说的那样简单，厄里乌斯对蜜米儿说的话同样对菲娅说了一遍，而那些没有对蜜米儿说的，可能给蜜米儿招来杀身之祸的内容，则只有菲娅知晓。
尽管硬要说起来这些内容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厄里乌斯听见女神传召，跳入火山，然后突然失去意识，厄里乌斯由此怀疑他其实是被女神所害，要菲娅小心女神，但对一直怀疑天使的菲娅来说，这是必须重视的情报。
为了避免蜜米儿去找天使报仇，同时也是为了不走漏风声让天使警觉，还是守口如瓶为好。望着绷紧全身，翅膀快速扇动的蜜米儿，菲娅决定将这个秘密暂时埋藏起来，厄里乌斯是为了保护蜜米儿才将秘密告诉自己，自己应该对此负责。
由于蜜米儿一直一副眼角寄予深重仇恨的模样，菲娅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克蕾雅，两人相视一眼，克蕾雅率先出来打岔。
“外面的雪小了一些，虽然屁股都还没坐热，但事不宜迟，我们去世界树大陆看看吧，蜜米儿去召集人手，世界树大陆的环境肯定比龙落之地好很多。”
“啊啊，说的也是，现在就出发，不能忘了正事。”拍了拍蓝白礼裙上的灰尘，蜜米儿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发出像是自言自语的感慨，“得早点代入角色才行。”
“加油，我也会帮你。”
朝蜜米儿递出鼓励微笑，菲娅伸出手，趁蜜米儿不注意，以摸头为幌子顺势摸了摸蜜米儿的银白犄角。
——虽然略有粗糙，但手感不错，细腻鳞片上有股美少女特有的香香味道。
感觉回家之前都可以不用洗手。
抱着不为人知的绯色想法，菲娅稍微打扮了一下，披上带绒披风，三人一同离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