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战争伊始
幽冥之地久违的迎来明媚阳光。
按理说长久没有见到阳光的人在见到阳光后应该心情愉快，可此时居住于幽冥之地的人们心中却只有紧张，尤其是即将上阵的士兵，厚重盔甲下的皮肤正不断冒汗，连握着武器的手已经发青都没能察觉。
原因无他，今天是军队正式进入起始大陆的日子，即使他们训练已久，先遣部队也带回混沌并不难对付的情报，他们依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万年来积淀的各种传说早已把混沌神化为不可战胜的敌人，连他们信仰的神明都不是混沌的对手，身为凡人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战胜混沌。
若非拉普拉斯站在现代人立场为他们灌输了相当多的种族意识——比如找到神话中人定胜天，以人类之躯改造自然的传说大肆宣传，同时强调混沌并不可怕，让战士们认为自己也不是没有胜利希望，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战士开始双腿发软也毫不意外。
连寂静的空气都弥漫着肃杀氛围，只有露希蒂涅鼓舞士气的发言不断在城墙上回荡。
“终于到这一天了。”
望着城墙下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士兵，菲娅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强烈日光让她伸手挡在额前，感慨地苦笑。
“从刚来到世界树大陆的时候就和混沌打交道，后来每过一段时间就能遇见它们，那个时候的我肯定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带领世界树大陆的精锐和混沌决战……仔细想想，是不是能被当成英雄传说传颂了，新手村还未成熟的主人公对战弱小的恶魔，随着主人公成长，遇见的混沌也越来越强，到最后成为统领人类战胜魔王的勇者。”
“啊啦，小菲娅要战胜我吗？这个世界只有恶魔没有魔王哦，魔王是我那个世界的说法，真要算起来，我就是魔王。”
“克蕾雅是夜晚的魔王。”
“那小菲娅也不是弱小的主人公，英雄都是从零开始成长，小菲娅从一开始就站在顶点，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作救世主。”
单手揽在胸前的克蕾雅调笑道，她还是和以往一样身着黛色长裙与雪白披肩，环绕全身的优雅与淑女氛围与头顶的瑰丽犄角结合得恰到好处，明明是魔王，却没有一丝邪恶气氛，充满了圣洁感，如同月亮上降临的女神。
“你们两个少说点，下面的士兵都在看着。”
两人身后的蜜米儿没好气地嘟囔，现在是有身为联盟总指挥的露希蒂涅在最前方做出发前的最后宣讲，鼓舞士气，否则菲娅和克蕾雅窃窃私语肯定会被士兵注意到。
“即使是英雄，也和普通人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啊，我又不希望下面的人仰慕我搞特殊化，再说我只是一介公主，又不是国王，没必要非得在人前装出庄重的样子。”
“啧，这就是公主的余裕么。”
“哼哼，成为国王以后公务比现在多得多，我才不愿意当国王。”
“但莉提也不像能当国王的样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蜜米儿小姐好没礼貌。”
“抱歉，我只是实话实说。”
“更没礼貌了！”
原本还装出一本正经模样的莉提立马竖起眉毛抗议。
菲娅则接上蜜米儿的发言，她动作随意的撇过头望向蜜米儿，语气里充满轻松。
“父亲还能活至少五六百岁，那时候我和克蕾雅的孩子说不定都有孩子了，总能找到一个愿意继承皇位的。”
“……真亏你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
再说不止有克蕾雅，还有安娜塔西雅、诺菈甚至艾丝蒂尔与露希蒂涅——姑且不说精灵的孕育时间和人类相同，首先光诺菈就是相当夸张的存在，兽人的生殖能力极其恐怖，一胎生两三个属于常有的事，这么算下来，未来的皇室会相当繁盛。
总感觉很吵闹。
等等，不能思考下去，那些对自己来说太早了，怎么也得等到正式成年再说。
连连摇头驱逐脑海里不正经的思维，菲娅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此时士气已经被露希蒂涅的发言调动起来，士兵们高举武器呼喊保卫世界树的声音与武器沉沉砸在地上的响动，将全场的气氛炒至高潮，震天喊声在四周城墙收束下震得菲娅耳膜生疼。
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分钟就能开拔去风塔了吧。
菲娅在心中预估着，淡淡的紧张随之覆盖上她的肌肤，倘若只有她一人前往混沌之海，她并不会产生忐忑与紧张这类情绪，混沌在她面前只能被单方面碾压，实在打累了扭头就走即可。
但普通士兵不同，他们没有跑赢混沌的实力，一旦魔力耗尽被混沌包围便只能等死，尤其城墙下这三万名由士兵、魔法工匠与后勤人员组成的庞大军队，虽说战争出现伤亡不可避免，可只要意识到他们是在自己号召下来到此地并出现牺牲，菲娅还是难免升起类似负罪感的憋闷。
这些都是指挥官必须面对的现实。
如此告诫自己，菲娅深吸了口气，在等待露希蒂涅举起手中武器宣布出发的同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眉头满是凝重，明显有心事的拉维梅塔。自从之前和拉维梅塔一起去混沌之海测试对混沌的控制力后，拉维梅塔就一直是这副眉头紧皱的模样。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她是主宰，比起心事重重的站在那里，应该更对联盟士兵的实力感兴趣。
菲娅自然想不到此时拉维梅塔思考的内容。
她的内心无比复杂，既有紧张、忐忑与畏怯，也有愤怒、憎恨与羞耻感。一方面她在为万一那个莫尔大师再度现身暴露她的身份该怎么办而发愁，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的所有物居然听从外人意识行动而恼怒。
至于羞耻感，当然是见到菲娅的缘故，从那天晚上发生意外以后，拉维梅塔就再没见过菲娅，不是见不到，而是拉维梅塔刻意回避菲娅。她害怕被菲娅嗤笑，记错房间不说，最后故作镇定地亲过去时还因为压力过大呕吐，尽管那不是她期望的结局，但结果是她当着菲娅的面实实在在的吐出来。
她被多菲莉娅这个存在杀死过无数次，很难对多菲莉娅心生好感，更不用提前天晚上的菲娅和那个冷漠的多菲莉娅有许多相似之处，对宿敌的憎恶令她与菲娅亲吻这件事感到恶心。倘若要类比，就好像让一个人和她的杀父仇人亲吻一样，哪怕那是为了完成复仇不得不做的行为，身心也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强烈抗拒，强行完成即使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成为心头挥之不去的污点也在情理之中。
失态至极，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
各种念头在拉维梅塔心中跌落又涌起，令拉维梅塔的表情更加阴沉。她再度思考万一莫尔大师出现她该如何行动，结果是除了不眠不休的值守外，她没有任何可以正面应对的手段，一旦联盟在混沌之海站稳脚跟，混沌随时都能与世界树大陆的士兵接触，这意味着她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而如果不正面对抗，便只有赶紧找到本体，利用本体强大的控制力捏碎莫尔大师的意识这一选择，那样便再也不会面对暴露的可能。
可这个选择的缺点她已经考虑过，擅自失踪几个月，回来后很难说菲娅不会对她产生怀疑，此外万一莫尔大师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对菲娅说明所有秘密，她便再也无法使用拉维梅塔的身份，必须换个与菲娅有亲密关系的人附身，而那时再一个不注意露馅，就等于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多菲莉娅性格大变的机会，彻底将其推到死敌的一方。
根本是死结。
“我们今天踏出的一小步，是世界树大陆前所未有的一大步，神明与暗裔没能完成的使命将在我们手中终结，我们势必成为超越神明与暗裔的伟大生灵！”
“联盟万岁！”
“尤希尔殿下万岁！”
“联盟万岁！”
排山倒海般的呼声直冲云霄，连大地都跟着震颤，眼见士气到达顶点，露希蒂涅扭头向菲娅确认，菲娅上前一步，先是扫视了一圈抬起头来注视她的士兵，确认每位士兵眼中都充满狂热之色后，以庄严无比的声音宣告。
“出发！”
啧。
终于还是来到这一天了。
拉维梅塔心中咋舌。
除了硬着头皮上以外，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拉维梅塔，该走了。”
前方传来菲娅的声音，拉维梅塔立刻回过神，在她发呆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落后众人好几步，成为目光的焦点。
“呼……”
深吸了口气，拉维梅塔尽可能让表情看起来没那么阴沉，赶紧跟上菲娅。
◇
之后事情的进展十分顺利。
总计三万名士兵携带准备好的工具与魔法宝石进入风塔待命，菲娅、克蕾雅与蜜米儿则先前往混沌之海上空开辟道路——后者对普通士兵至关重要。
首先不是所有人都能飞行，其次士兵们释放魔法需要空气中有足够的元素，而想要有稳定的生产生活条件，还需要地脉有足够魔素，后两者在起始大陆属于绝迹的存在，混沌会吞噬能接触到的一切元素与魔素，因此菲娅必须先以『母神庇佑』创造一片立足之地，并将这片立足之地与世界树大陆相连，之后用『宁静之雨』恢复这里的地脉，只要士兵们能守住这片立足之地，此后便能以此为原点一点点蚕食占据起始大陆的混沌。
此外，计划里还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混沌不像魔物群，魔物群在损失太多个体后会畏惧、败逃，混沌虽然也会在面临生死危机时逃跑，但那只有在面对菲娅的时候才出现，普通士兵做不到这一点。
以混沌无穷无尽的数量，士兵势必要面临从早到晚无休止的轮战，这对精神、肉体乃至后勤补给都是巨大挑战，一般情况下除了让同样可以不眠不休的亡灵顶上外，基本没有解决方案，然而考虑到亡灵也有魔力耗尽的时刻，选择亡灵也是无奈之举。
所以菲娅想到的是非一般手段，即，让米兰一行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让眼部落的存在以操纵混沌的能力终止混沌无休止的进攻，同时将这些被米兰称为“野蛮养分”的混沌化为眼部落的补给品，增加眼部落的成员数量。
然而拉维梅塔的出现令菲娅压下这个选项。
首先拉维梅塔对混沌的控制力要超过米兰等「眼」，二者在能力上重叠，其次没有做足前期准备就让米兰暴露在大众视野里是颇为冒险的行动，如今联盟还处在必须强调混沌是敌人，只有消灭混沌才能保证自己生存的状态，这时候声称混沌里也可能有友方，将动摇士兵的士气。
因此让拉维梅塔站在明面上，米兰藏在暗处在拉维梅塔无法出力的时候控制混沌，这才是最优解。
另外，不让米兰出现在大众眼前，还有一个原因。
谁也不清楚拉维梅塔是不是主宰，如果拉维梅塔是主宰，让米兰等人出现在拉维梅塔视野里是一种极度冒险的行为，自己已经见识过米兰被主宰意识入侵的情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
“呼……”
眼前依旧是一望无垠的漆黑海面，空气充斥着浓郁的腐臭气味，世界仿佛已经死去，连风都没有半点流动。
只不过，或许是混沌感受到危险，也可能是它们察觉到菲娅三人的存在，菲娅觉得今天的混沌之海与以往有些许不同，海面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泛起点点涟漪，气温也比过去更低，到了让皮肤泛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氛围有些诡异。
形容起来就像外出回家后的人总觉得家里太干净，或者感觉屋里的东西被人挪动过，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了？”
察觉到菲娅散发的谨慎气氛，与菲娅一起悬停在混沌之海千米上空的克蕾雅关切问道，菲娅身边只有克蕾雅与蜜米儿，剩下的人包括露希蒂涅、安娜塔西雅与诺菈在内，都与军队随行。
“总感觉空气有些不一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计划还要进行吗？”蜜米儿皱起眉头，“既然察觉到不对劲，就应该暂停行动，这没什么丢脸的。”
“不必，有我在这里，除非那个叫主宰的混沌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信这些混沌可以掀起风浪。”
大不了就用『空间禁锢』锁住所有混沌。
排除迷惘，菲娅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她感受着掠过头顶与耳垂的萧瑟之风，凝视下方正在汇聚的混沌之海，深邃的深红眼眸中流露冰冷之色。
然后，右手高举月钥，强大到让周围景色扭曲的魔力在她手中疯狂汇聚。
“在此显现吧，『母神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