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潜移默化的位置
虽然有世界树大陆的常识，但不多。
以『幻海的云月』隐藏在高空中，远远俯视下方混沌之海的菲娅心想。
从拉维梅塔纵身跳进混沌之海以前，菲娅就一直在悄悄跟踪拉维梅塔。理由很简单，既然都察觉到拉维梅塔的身份肯定不只黑夜女神那么简单，那么就没有不监视拉维梅塔的道理，事实上如果不是拉维梅塔主动跳进混沌之海，当天晚上菲娅就会把拉维梅塔带到远离世界树大陆的角落，让她把自身问题讲清楚，那样纵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至于波及无辜。
因此在看到拉维梅塔从城墙上纵身一跃时，菲娅顿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的行踪是不是被拉维梅塔察觉。作为结果，拉维梅塔给予了菲娅否定答案。
一切不过是巧合。
在拉维梅塔从墨钢岛屿离开后一直到现在，菲娅都在跟踪拉维梅塔，尽管拉维梅塔在海底，但由于『探求者的启迪』的存在，菲娅可以轻松通过拉维梅塔的一缕头发锁定拉维梅塔的位置——头发是拉维梅塔遗留在菲娅床上的东西。
而根据拉维梅塔的前进速度，菲娅隐隐可以猜到拉维梅塔的状态，自打拉维梅塔第一次与菲娅进入混沌之海时，菲娅就察觉到拉维梅塔似乎不知道什么叫魔力枯竭，即使自身魔力飞速流逝，拉维梅塔也没有一点着急。也正是因为此，菲娅才像照顾小宝宝那样有意无意地给拉维梅塔塞魔法药，担心拉维梅塔掉进混沌之海不省人事。
现在看来，自己对拉维梅塔保护的太好也不是好事，让她产生了她能独自深入混沌之海的错觉。
“哈啊。”
菲娅长长叹息一声。
虽然这对自己其实是好事就是了。
拉维梅塔觉得她能独自深入混沌之海，然后在深入混沌之海的过程中因为魔力枯竭无法前行，这时自己现身把拉维梅塔抓回去或者把她捞起来就地询问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比直接带拉维梅塔去偏僻角落坦白简单得多——至少不用担心拉维梅塔暴走后害人。
只是，就菲娅的个人感情而言，她实在不想做的这么极端。
可以的话，她希望拉维梅塔能够主动坦白，那样她印象里的拉维梅塔就还是和往常一样，神秘的同时，明明做着性骚扰的事情却又不那么让人讨厌，不，不仅仅是不那么让人讨厌这样简单，而是刻意到让人觉得还有些可爱。
拂过耳边的风声令菲娅陷入沉思，这一天一夜她都在思考一件事，如果拉维梅塔是那个所谓的主宰，自己该怎么办。
坦白的说，既然主宰是长公主认为的最终敌人，那么主宰就肯定有不得不消灭的道理。
自己与长公主同为AI，自己拥有人类的感情，而长公主则更偏向机械造物，作为曾经身为AI的存在，菲娅对机械造物的特点再熟悉不过——在不违反三原则的大前提以及造物主设定的其他条件的情况下，AI会为了完成目的不择手段。长公主觉得主宰非消灭不可，那么就说明主宰有她不能存在的理由，可能是主宰的存在会摧毁世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而言之，菲娅只需要知道结果，那就是长公主认为必须杀了主宰才能阻止更大的悲剧。
可那是长公主的结论，对自己来说，倘若拉维梅塔是主宰，自己会消灭拉维梅塔，但那是在一切可以尝试的其他手段都失败以后的无奈选择。就像自己一直认为的，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其实无关紧要，平民出身也好，恶魔出身也罢，关键在于对方的想法与目的，如果对方是诚心与自己合作，同时这份合作能给自己带来足够利益，那么就没有不合作的道理。
同样的规则放在拉维梅塔身上也适用。
哪怕拉维梅塔的确是主宰，但假如她愿意控制混沌偏安一隅，自己也不会去大动干戈的与混沌决战，世界树大陆减少了伤亡获得更多土地，主宰与混沌也不会面对自己的敌意，那对双方都好。
而个人感情上，平心而论，自己一点也不讨厌拉维梅塔，她那种装模作样的告白虽然给自己带来困扰，但实际上却让人有些开心，没人希望外人不喜欢自己，即便自己知道那是拉维梅塔为了接近自己的谎言也一样。
那么，一直以来我究竟是如何看待拉维梅塔的？
菲娅的飞行速度在不知不觉中缓慢下来，刮过脸颊与耳垂的云流也跟着变轻许多。
她脑海里浮现很多带贬义的形容词，轻佻、自大、举止可疑、捉摸不透，然而就算有如此之多的负面标签，拉维梅塔的为人也很难让人说不喜欢。拉维梅塔的轻佻只对自己，她从未对自己的家人与伙伴口出狂言，至于自大与举止可疑，前者只让人觉得她脑袋不太好使，后者则没有做出任何称得上麻烦的事情——在花车上牵起自己的手算麻烦，但麻烦与麻烦亦有区别，一种是让人困扰，另一种则是令人嫌恶，拉维梅塔显然是前者。
这样看下来，拉维梅塔就像自己的损友，可以相互调侃甚至开恶劣的玩笑，但却又都不放在心上，这样的朋友让人感到生活的多姿多彩。
实话说，实在不想与拉维梅塔成为敌人。
但会不会成为敌人其实取决于拉维梅塔，而非自己。
意识到这，菲娅牙齿轻咬嘴唇，撇了撇嘴。
如此念头其实在她心中反复过多次，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忍不住倒回来再问自己一遍，如同强迫症一般不断询问自己，好像怎么也没有定论。
为了把焦虑驱赶出脑海，她只能不停重复深呼吸的动作，继续观察海底拉维梅塔的动向。
速度越来越慢，大概再过两三个小时，魔力就该完全耗尽了吧。
菲娅在心中推测。
到那时就是宣判拉维梅塔结局的时候。
真麻烦。
“嗯？”
正当菲娅皱眉时，她察觉到海面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自己已经被人锁定。
如今自己距离海面有上万米，能在这个距离下锁定自己，只有个体实力极为出色的混沌才能做到。
来得正好。
自己正愁没有发泄情绪的对象，如果能顺带抓到他们的首领盘问拉维梅塔的身份，简直一举两得。
不再隐藏自身，菲娅主动解除『幻海的云月』，朝外释放大量『精灵火』，让自己在混沌眼中变得极为瞩目。
就让自己来看看，混沌到底有几斤几两。
深红双瞳中寄宿战斗的火花，菲娅与身后遮蔽半边天空的『精灵火』一起，静静等待自海面钻出的混沌前来送死。
◇
“哼，不堪一击。”
冷哼一声，自云层上降落到海面的菲娅无视朝四面八方逃窜的混沌。这些人形混沌完全没有要与她战斗的趋势，甚至从他们出现的第一刻起就在逃跑。
如果要让菲娅形容，她会想到一脚踩进老鼠洞的画面，她是那个踩进老鼠洞里的人，而混沌则是洞中的老鼠，老鼠察觉到强大气息靠近后从洞内钻出，但它们绝无战斗意志，出来只是为了有更广阔的空间逃生。
哪怕菲娅把『精灵火』砸进海面，或者连成一串使之追赶人形混沌，人形混沌也没有丝毫要和菲娅拼命的迹象，只是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爆开化为灰烬，除此之外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形混沌自海面钻出，数量多到如同真正的老鼠。
自己这是捅到人形混沌的老巢了么？
总感觉海面下有孵化人形混沌的巢穴。
要下去看看吗？
如此问题摆在菲娅眼前，如果这里是孵化人形混沌的巢穴，自己破坏它势必能缓解未来联盟士兵面临的压力。
不过巢穴什么时候都能摧毁，现在还是拉维梅塔要紧。
等等，哪里有些不对劲。
心中咯噔一声，菲娅眉头紧皱。
仔细想想，虽然过去自己使用『轨道信标轰炸』时，混沌也出现过因为怕死而逃跑的情况，但除了那一次，此前任何时候的混沌面对自己都毫无惧意，纵使同伴接二连三化为灰烬，它们也仍旧会前仆后继的前来送死。自己所拥有的魔力在混沌眼中理应拥有无穷大的诱惑力，见到只使用『精灵火』的自己不上来进攻反而逃跑，只能联想到一件事。
这些混沌只是佯攻，或者说，他们是来拖延时间的炮灰，混沌的真正目的是拉维梅塔。
“啧。”
混沌也拥有声东击西的智慧。
不再与四散逃跑的人形混沌纠缠，菲娅直追拉维梅塔的方向。仅仅两分钟，代表拉维梅塔的光点便出现在『探求者的启迪』中，与之一同的还有烧红的天空以及莫尔大师刺耳的大笑。
“只要把你带到那位伟大的意志面前，伟大的意志将赐予我无穷生命，我将抵达魔法彼岸，成为真正的神！庆贺吧！为成为我的一部分而荣幸之至！”
尽管因为操着莫尔大师口音的精灵神阻挡，菲娅无法用肉眼看见拉维梅塔，但『探求者的启迪』告诉菲娅，拉维梅塔的身体正从空中急速坠落，很快就要落到混沌之海中，同时象征拉维梅塔的光点也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不妙。
『瞬间移动』
视野所及之处便能瞬间到达，菲娅瞬间转移到精灵神头顶，接着再度使用『瞬间移动』，抢在拉维梅塔坠入混沌之海前接住她的身体。
落入手臂的是软绵绵的、感受不到骨头的恶心触感，好像落入手中的是一团肉，而非人体。
拉维梅塔的肚子被开了一个大洞，从伤口的痕迹看，应该和当初精灵神瞬间蒸发自己手臂的魔法相同。
真惨烈啊。
要用第七位阶的力量与混沌化的精灵神为对手，根本不可能赢。
普通的治愈魔法没办法救回来。
不假思索地，菲娅以意念操纵莱瓦汀划破手指，趁伤口愈合前，将流出的血迹抹在拉维梅塔伤口边缘。
这样便足够了。
“喔喔~长公主殿下。”
见到菲娅，操着莫尔大师口音的精灵神发出惊讶又夹杂亲切的声音，或许是菲娅的错觉，她觉得莫尔大师的声音里还有着一丝谄媚。
“殿下，这是老朽的战利品，可以请您把她交给我吗？她只想杀了您，救这个骗子对您没有任何好处，相反，我可以给您带来许多利益。”
没有回答，菲娅只是抬起脸，漠然地瞥了眼不知是莫尔大师还是精灵神的东西。
下一秒，当初杀死精灵神的贯穿天际的附魔之刃再度显现，巨大的蓝色光柱以开天辟地之势，重重朝莫尔大师劈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浮现大量被撕裂的漆黑裂纹。
贯穿天际的附魔之刃连一秒都没用便将莫尔大师整齐切开，砸进混沌之海后，海面顿时出现宛如摩西分海般直接暴露出幽深海床的恐怖画面，两侧高高飞向天空的混沌更是比瀑布与海啸之流还要壮观，直逼世界树大陆与混沌之海的高度差，遮天蔽日之势连太阳都黯淡几分。
但菲娅没有欣赏这份壮观的心情，因为在她心里拉维梅塔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合作者那么简单。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和精灵神同流合污的你指指点点。
心中回答莫尔大师，菲娅最后瞥了眼海面，接着抱起胸口肉芽快速蠕动的拉维梅塔，在被激起的混沌还未下落之时，直奔远方的世界树大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