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窘迫之境
“真惨啊……”
站在距离大地三四十米的空中，菲娅的眼睛里充满同情与凝重，低声喃喃道。
她并非擅长白天睡觉的吸血姬，白天吵闹的环境加上生物钟的不适应让她难以深睡，所以不到下午三点她便苏醒过来，把拉维梅塔吓了一跳后，用过早餐加午餐的她决定先来支配者的领地看一眼。
毕竟是半个盟友，支配者一整个白天杳无音讯，万一发生重大变故，整个支配者阵营全灭成为混沌的养分，新诞生的混沌势必成为横扫世界树大陆的灾难。
但好在混沌还是被支配者阵营的暗裔控制住，代价是半个城市都化为废墟，让菲娅想起被绝望魔将破坏的欧洛城，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残垣断壁与被腐蚀的焦黑大地。
陪同在菲娅身边的赫莉安面无表情，但仔细看还是能从她脸上瞥见一丝隐忍着的愤怒。
“一切都是我决策失误的后果，如果我的反应更快一些，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会承担主要责任。”
“应不应该由你承担责任要由你的主人支配者拿主意，和我说我也不会责怪或者认同你。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群普通混沌，就算数量再庞大，在第九位阶的你面前也不是一合之将，怎么能弄出这么大的破坏。”
视线重新落在废墟上跨越瓦砾与倒塌墙壁，寻找财物与遇难者尸体的暗裔们，菲娅皱起眉头。
“支配者大人离开前感受到灾厄之眼跳动，特地要我把城内居民转移到其他地方。灾难发生时我还在城郊指挥人员疏散，第一批人才刚到达城郊，城内存放混沌的地方就爆发巨响，混沌像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冲上街道。它们往人多的地方流动，让我无从下手，还是等城郊的恶魔折返回来我们才控制住它们扩散。”
说到这，赫莉安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憎恨。
“结果那些被混沌吞噬的恶魔一样尸骨无存，都是我的优柔寡断才导致如此巨大的伤亡，倘若我在一开始就果断的用广域歼灭魔法，伤亡肯定不到现在的一半……混账！”
拳头攥紧到嘎嘎作响，牙齿也紧咬在一起，赫莉安低声咒骂着自己，懊悔的感情甚至爬到菲娅身上。
谁都没法预测未来。菲娅本想这么说，然而赫莉安是支配者的手下，该怎么处理那是支配者的事情。
支配者居住的城市生活了二十万从亡灵到恶魔再到半龙人的暗裔。由于事发突然，加上当时的人们正拖家带口参与疏散，一同聚集在街道上，所以死在混沌中的人相当多，哪怕初步统计都超过了一万。而随着统计继续，伤亡数字还在增加，可以不断看见暗裔们从焦黑废墟中抬出一具又一具盖着亚麻布的尸体。
不用想菲娅都知道，这些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全身呈现焦炭一般的黑色，肢体更是与被抽干了血液的枯树枝无异。
这些人好歹能留下尸体，更多人被混沌吞噬得连尸体都不剩。
没有言语，菲娅静默地俯瞰焦黑废墟，空气中只有难闻腐臭以及幸存者与士兵一起高声呼喊的声音，除了没有飘向天空的硝烟，这里和被炮弹犁过的城市没有区别。
另一个安娜塔西雅见到的世界树大陆也是这样的吧，菲娅心想。
虽然混沌爆发是支配者自作孽，非要进行人为制造混沌的实验，否则不会被混沌钻了空子，但仍然给自己敲响警钟，如果这次的混沌爆发不是出现在暗裔的城市，而是出现在人类或者精灵的城市，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魔法咏唱者军团反应过来以前，普通士兵根本没有阻止混沌的能力。
而这还是其次。
她的表情越发凝重。
混沌的力量随着自己力量的增长而增长，而保护世界树大陆的结界大概只有第十一位阶上下的强度，倘若哪天混沌的力量成长到可以破坏世界树结界，或者干脆派出莫尔大师那个级别的混沌绕到大陆西侧爬上世界树大陆……
不出一个月就会有人类国家沦陷吧？
菲娅脸色难看起来，就自己掌握的情报，混沌应该可以批量制造莫尔大师那个级别的混沌，加上主宰的手脚可以伸到任何一个有混沌的地方，显而易见的是，只要主宰或者那个伟大意志想，随时都能让第十二位阶的莫尔大师绕到大陆另一侧突袭。
菲娅完全可以预见，世界树女神布置的结界承受不了几次那道深红魔法阵的轰击，等混沌爬上世界树大陆的情报传到位于大陆东侧的精灵国，少说也得是两三周后，那时再作出反应便为时已晚，精灵国将面临四面受敌的窘境。
后面的事情便很容易想象，普通人乃至低等级士兵在海量混沌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能幸存的基本只有靠近精灵国与可以飞行的人。
而由于世界树大陆高阶战力不足，防线很快便被迫收缩到只有巴掌大小。巴掌大小的地盘养不活那么多人，幸存下来的人便只能在饥饿与恐惧中度过余生，那时不论人类还是精灵都与慢性死亡无异。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个世界有自己，混沌的力量与自己挂钩，所以这个世界的处境只会比另一个安娜塔西雅所处的世界更糟。
已经完全陷入被动的境地，什么时候四处起火只在于主宰想和不想。
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陷入绝境。
可就算自己着急，在找不到主宰的当下，又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混沌的威胁？增加世界树结界的强度？先不说能不能做到，首先时间来得及吗？
菲娅毫无头绪。
不对。
峰回路转，菲娅突然察觉到蹊跷之处。
主宰并非魔物一样愚钝的存在，它拥有与人类甚至与长公主相当的智慧。己方如同待宰羔羊，主宰手握主动权却迟迟没有动手，势必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让它不能或者不敢动手，否则主宰不会拖延到现在都不破坏世界树大陆。
是那个伟大意志在牵制主宰？
不太可能。
主宰创造的莫尔大师不论魔力还是原料都来自混沌之海，创造莫尔大师并不会削弱主宰本身的力量，让主宰落后伟大意志一头，何况莫尔大师总称呼伟大意志为主人，并不像主宰所为。
有人在牵制主宰的选项被否决，那就只剩下主宰不敢动手。
眼下已经掌握的情报有主宰与长公主——也可以说是自己——是宿敌，自己会保护世界树大陆的人。假使世界树大陆被蚕食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或者亲人与朋友都被逼上绝路，自己便只能做最后选择。
即，用『过载』配合『轨道信标轰炸』，肆无忌惮的释放魔力。
早在自己的实力走到今天以前，自己就觉得『过载』配合『轨道信标轰炸』很可能会给这颗星球带来不可逆的重创，哪怕制造歼星炮一般的毁灭性结局也毫不意外。如今自己的实力比以前还要强上数倍，这两个魔法相乘制造的后果只会比这个更恐怖，足够拖着包括混沌在内的一切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一瞬间，犹如划破黑夜的闪电，菲娅脑中灵光一闪，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某种极为重要的线索。
不论莫尔大师还是主宰本人，都对自己说过“交手过千万次”或者“无数次”这样的词汇，再配上绝对恶的证言，假使这个世界真像自己对拉维梅塔说出的猜测一样会在破碎后重塑，那么在此之前，自己其实已经和主宰交手过无数次，而每一次都是以自己炸掉这个世界结束？
虽然充满天马行空的幻想，但却与主宰和莫尔大师的发言相符。同时也和绝对恶说的，世间的一切被撕碎，朝着无尽虚空奔涌吻合。
而倘若以世界每次都被炸毁为基础逆向推测，也就意味着，主宰拥有对世界树大陆开刀的能力却没有开刀，其实是在害怕自己玉石俱焚？
那么换一种说法，倘若自己把主宰逼到绝境，主宰也会拖着世界树大陆的人一起死，它无法毁掉这个世界，却能让自己失去不毁掉这个世界的理由。
果然，把双方逼迫得太紧对谁都没好处，最好的办法还是和谈。
不过这样一来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在另一个安娜塔西雅的记忆里，长公主死在不沉之月下，世界被混沌吞噬。如此一来，没有『过载』与『轨道信标轰炸』，那个遍布混沌的世界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被重塑。既然世界发展到自己这一代，也就意味着安娜塔西雅生活的那个世界最终还是遭到重塑。
理由呢？
菲娅只能想到一种。
那便是长公主没有彻底死亡，那个世界最终被长公主破坏，撕成碎片，落入无尽的虚空。
再结合长公主在梦中对自己说过，自己是她分离出来的一部分……
“啊啊……”
思维豁然开朗，菲娅连连咋舌，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
自己早该意识到的，既然长公主被不沉之月杀死后还能以梦的形式面见自己，就代表长公主根本没有也不会死在不沉之月下，她只是换了一个身份，隐藏到幕后，甚至是回到她原本的位置，多菲莉娅这个身份一直都是她操纵的傀儡。
因为精灵公主的肉体孱弱，无法在继承大量记忆的同时又拥有充足实力，所以她尝试过无数次通过不沉之月分离出自己这个意识，她来继承记忆，力量则由自己分担。而如果分离意识的过程失败，她便会在世界走向尽头时摧毁这个世界。
在安娜塔西雅的那个世界里，混沌之所以没有因为长公主的死亡而死亡，就是长公主压根没有真正死去，她以一种无法被感知到的形式活在世界上。
再结合安娜塔西雅在梦境中见到的，长公主在不沉之月的平原上握着安娜塔西雅的手高兴地说“看来成了，祝胜利”的发言，自己的想法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长公主在无数次尝试后终于成功分离出自己这个意识，而自己寄托着长公主消灭混沌的愿望。为了扫平消灭混沌这条路上的一切阻碍，长公主先后安排了眼部落的混沌，圣树以及传授给自己以血液抑制暗裔病的方法，而这些大概率都是长公主曾经遇见过的麻烦。
可话说回来，长公主为什么非得消灭混沌不可？
主宰拥有智慧，长公主也有，双方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不至于拼出两败俱伤的结果。归根结底，混沌的力量会随着自己力量的变强而变强这一点也不可思议，完全没道理可言。
“哈啊。”
将想不通的事情放到一边，菲娅长吁了口气。
这些都是自己的猜测，哪怕能对得上已经发生的种种迹象，也不能笃定它就是事实，现实情况可能与这大相径庭。
“你好像想通了？”
一旁传来赫莉安的声音。
菲娅眨了眨眼，思绪回到现实，她扭头望向赫莉安，赫莉安的眼睛里满是窥探与怀疑。
“刚才看见你又是恍然又是皱起眉毛思考，所以没有打扰你，我可以问问你在想什么么？”
“在想一些无聊的事情。”
不是菲娅不愿意说，而是在一切都停留在猜测的情况下，擅自说出来只会误导别人。她耸了耸肩，主动转移话题。
“支配者呢？他怎么还没来。”
“支配者大人正在地下网道检查漏网之鱼，混沌会不断吞噬地脉里的魔力壮大自己，所以任何一点混沌都不允许残留——除非你自己去地下找支配者大人，否则大概要等明天才能见到支配者大人。”
“那你替我转告吧，我还有其他要事，此行是来确认你们的伤亡情况，既然你们还活着我也就该回去。告诉支配者，混沌进攻你们的时候也攻击了风塔都市下面的防线，得益于混沌撤退的很快，加上士兵随时都在战备状态，联盟的伤亡很小，让支配者不用担心，先管好自己。”
“混沌同时从两个方向进攻？有人在操纵它们？是那个主宰？！”
赫莉安的气势瞬间凌厉，竖起眉毛的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找主宰报仇。
“不是主宰，而是被不知道什么人强化过的、混沌化的灵魂。他的实力在第十位阶之上。虽然说出来会惹你生气，但他发动混沌进攻你们和风塔都市的防线大概是为了牵制我，当时我正在和他大战，他应该是想吸引我的注意，或者为了报复我才命令混沌暴动。”
“是你引发的么……”赫莉安神色复杂起来，她盯视菲娅的脸盯视了足足两秒，然后无比艰难地问，“他死了？”
“死了。”
“呼……那就值了。”
做着深呼吸的动作，赫莉安神情沉重，语气却格外平静。
“如果你觉得我会因为混沌暴动是你引起就不由分说对着你歇斯底里，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不会成为敌人的人质，以仅仅一万人伤亡就换取超越第十位阶的强敌消失，作为支配者大人的子民，我相信他们不会含恨而终。同样的情况换成我来结果将远远不如你，我不是他的对手，严格来说我应该感谢你。”
“谢我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颇为惊讶地瞥了赫莉安一眼，菲娅松了口气。出于刻板印象，她确实以为赫莉安会因为混沌暴动是她引起，便不由分说把过错全甩在她身上，甚至大打出手。
“等支配者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以后，记得让支配者来找我一趟，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让他准备一支数量庞大并且有足够战斗力的军队，我想决战应该不远了。”
“决战？联盟不是才进入起始大陆不久吗？”
仿佛听见不可思议的话语，赫莉安的声音高了一调。
菲娅则轻轻摇头，动作缓慢却又让人觉得无法否定。
“主宰的实力已经成长到随时都可以突破世界树结界，我们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我要加速寻找主宰的进度，哪怕会冒险——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惨剧可能不是最后一次，该做好准备。”
“这是什么意思？再说清楚一点！”
“你先专注于救人，未来的事情我必须再完善一些才可以负责任的说出来。下次再来我会帮你恢复这里的地脉，前提是混沌被完全消灭。再见。”
怀揣着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情，菲娅不顾赫莉安欲言又止的挽留，发动『界缕之弦』，离开半座城市化为废墟的支配者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