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已然确定的心
要完成了吗？
注意力被吸引，拉维梅塔压下心中不安，视线重新放回石棺内浸泡于蓝色药液的少女身上。那个半透明的灵魂已然不见踪影，虽然躺在石棺中的少女依旧没有睁开双眼的迹象，但拉维梅塔却能从少女渐渐有了血色的肌肤看出，仪式已经成功。
作为证据，进行仪式的菲娅放下为仪式台注入魔力的手，她满脸都是大功告成的高兴，转身走向拉维梅塔。
拉维梅塔赶紧将表情调整回平日里的轻松神色，挑起眉毛问道。
“结束了？”
“嗯，灵魂和肉体契合的很好，现在没醒只是因为她实力太弱。我猜应该是露希蒂涅在融合灵魂的时候祛除了她灵魂里的杂质，这个过程连带她的魔力也一同被剔除，导致她成为普通人，灵魂强度也就因此下降，醒来得慢了一些。”
“那她不会怪罪你么，就这么变成普通人，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这个嘛……艾丝蒂尔的姐姐应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露希蒂涅肯定明白实力对于一个贵族的重要性，之所以这么做，绝对是不剔除灵魂中的魔力就无法让两个残破的灵魂合二为一。一切等诺琳醒过来就知道了。说到底诺琳失去的是实力而非战斗经验，要恢复过去的力量其实很简单。”
诺琳出事时仅有第三位阶，这份力量放在普通人眼中遥不可及，但对希利瓦尔这个体量的国家而言不成问题，就如同过去自己让莉提与米露击杀魔物快速提升位阶一样，同样的方法也可以对诺琳使用。
没有为此为难，菲娅走到一旁端起桌上的水杯就灌了一口——仪式大厅内并非没有桌椅，大厅墙根处摆放着许多供人休息和书写的长椅与方桌。
长舒了口气后，菲娅又从储物魔法里拿出一张占据桌面大半的图纸，拿出笔开始涂涂写写。要说的是，拉维梅塔发现菲娅并不是在写报告，而是在勾勒地图，其角落甚至标注了各种线段代表的含义与比例尺。明明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徒手刻画出的画面却给拉维梅塔一种打印出来的工整感。
整个过程菲娅一言不发，专心致志的程度让拉维梅塔不敢打扰。
但最后还是选择打扰。
“这是在画地图？不用尺子么。”
“哼哼，我可是AI转生，别说徒手勾画地图，就是把我眼睛蒙起来，我也能精准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走了多少米的距离。拉维梅塔有卡莉斯塔的记忆，应该理解AI的概念，这种东西从我拥有意识起就已经刻在脑子里。”
“呃……你以前是AI？怎么不早说？”
仿佛听见不可思议的事情，拉维梅塔张大嘴巴，望着埋头画图的菲娅愣神。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过去的多菲莉娅总是机械式的语气，性格冷漠与残忍到不像人类，倘若多菲莉娅是没有道德观念，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的AI，一切便都说得通。
当然，知道多菲莉娅是什么并不能解决根本矛盾，只要多菲莉娅活在这个世界上，世界就会因此毁灭。
埋头画图的菲娅第一次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也没问啊。而且这种事情没有意义。不论我来自哪，曾经是什么，现在的我都是多菲莉娅·亚莉克希亚·尤希尔，精灵国希利瓦尔的精灵公主。我已经融入这个世界，把世界树大陆看成自己的家。”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在瞎画。这是混沌之海的地图，左边是风塔都市在的世界树大陆边缘，右边是我们和莫尔大师战斗的地方，我想抽时间回到之前的混沌之海深处，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直线飞行，直到飞回世界树大陆，这样便能根据距离以这条线为基础完成地图。等地图有了雏形，今后搜索主宰时就能避免在同一个位置打转。”
一边说着，菲娅一边用笔头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为拉维梅塔进行说明。
然而拉维梅塔的目光却不在地图上。
借助大厅内的明亮光线，拉维梅塔可以清楚瞥见菲娅指点时认真的侧脸，连菲娅微微颤动的修长睫毛与红眸中的倒影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家伙在认真的寻找主宰。
明明真正的主宰就在眼前。
这样子怎么和菲娅开口去寻找本我……
“拉维梅塔？”
菲娅疑惑的声音响起，拉维梅塔连忙回过神，只见菲娅伸手在拉维梅塔面前晃了晃，显然拉维梅塔已经走神了一段时间。
“怎、怎么了……”
拉维梅塔微微后仰身体。
菲娅单手叉腰，没好气地说。
“我在问你主宰的事情。拉维梅塔觉得那个伟大意志是什么？”
“我也没有线索……就算你用这种怀疑我的眼神看我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我还在主宰身边的时候从没听说过什么伟大意志。这个世界可以完全掌控混沌的意识只有主宰。”
“那莫尔大师呢？他到底属于主宰还是属于伟大意志。一边站在主宰的立场说你是背叛者，另一边又把伟大意志称呼为主人，这也太奇怪了。”
“我要是知道肯定告诉你。”
一提起莫尔大师，拉维梅塔顿时恨得牙痒。
只是此刻的她没有闲心讨论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她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走到菲娅身边的长椅与菲娅并排坐下。而菲娅也只是出于闲聊打发时间的想法发问，见到没有答案，她就又把精力投入到勾画地图中，以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以及对尺度的精准把控，凡是她去过的地方都被一一标注到图上。
呼吸声在两人间流转。
明明是和菲娅独处的环境，她的手臂甚至紧贴着菲娅身侧，她却觉得自己和菲娅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感受不到温度。
到底怎么开口……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支配者的领地，支配者的城市被暴走的混沌袭击，死了一万多人。”
就在拉维梅塔纠结时，菲娅冷不丁地开口。
拉维梅塔先是一惊，随后撇了撇嘴。
“那是他自找的，主宰早就发现他们，现在想和身为敌人的菲娅你合作，主宰启用那里的混沌给支配者一点教训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那里不是暗裔的城市而是人类的城市，死的就不止是一万多人，让大半世界树大陆沦陷，把混沌发展到足以诞生第九位阶个体的数量也不在话下。”
“真的吗？”
明明菲娅没有看过来，拉维梅塔却觉得自己被一双锐利的眼睛盯视，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以至于她感到不舒服。
拉维梅塔扭了扭身子。
“什么真的假的，我是在阐述事实，难道菲娅觉得脆弱的人类可以抵挡混沌？人类可不像暗裔那样人人都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
“不，我是指另一个层面。莫尔大师的实力一次比一次强大，昨天展现的力量已经在第十二位阶的水平，有那份实力，莫尔大师完全可以击碎保护世界树大陆的结界，率领混沌沿悬崖峭壁爬上来。如果莫尔大师从大陆西侧爬上世界树大陆，我至少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收到消息，到那时世界树大陆西侧早就沦为混沌的巢穴。有置我于死地的方法却不实施，拉维梅塔不觉得很奇怪么。主宰在忌惮什么？”
“肯定是在把菲娅你们当成动物园里的小动物圈养。”
拉维梅塔随口编了个谎言。
她当然知道主宰不行动的理由，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主宰不行动的理由。从某种角度上说，主宰也是一个只要可以完成目的，过程如何都无所谓的机器，只要可以让多菲莉娅离开这个世界，就是低三下四的求人也无所谓，这是使命。
然后，拉维梅塔突然怔住。
她意识到一个要命的地方。
她确实是主宰没有行动的理由，但这是在本我与她切断连接之前的事，如今她与本我的连接彻底中断，本我总不可能放着自己不管，派一缕新的意识过来接近多菲莉娅，简直多此一举。
换言之，对如今的本我而言，现在的多菲莉娅类似黑箱，这边发生了什么它一无所知。
那么按照本我的思维模式，本我应该会出于可以在谈判桌上占尽优势的考虑，把多菲莉娅逼上绝路。如同菲娅想的那样，先把世界树大陆摧毁的七七八八，至少把除精灵国以外的所有国家都犁一遍，然后操控混沌停止行动，借此告诉多菲莉娅自己有毁灭世界树大陆的能力，逼迫多菲莉娅就范。
接着多菲莉娅便极有可能迫于保护亲人的压力，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如此一来，世界便回归到原本的模样。不论如何，入侵世界树大陆带来的好处肯定比没有入侵大，本我没有不行动的理由。
相反，派莫尔大师也好，制造空间裂缝偷袭菲娅也罢，都是不入流的、根本算不上威胁的威胁。
……太古怪了。
为什么本我到现在都没有行动？
猛然间，拉维梅塔的心脏落了一拍，这种未知的，超出掌控的不确定性让她倍感不安，以至于觉得阴森，全身发冷。
喉咙滚动了一下，拉维梅塔迟疑着改口。
“总不能是菲娅的实力太强，让她忌惮了。”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的实力太强忌惮？因为敌人的实力太强，所以选择不会激怒敌人的做法，接着化敌为友，缔结和平条约，这才是正常流程。我可是有一千位阶。”
“那是说笑的吧。”拉维梅塔回避了菲娅最开始的疑问，“你真有一千位阶？”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有。”
倘若自己的力量来自上一个宇宙时期的积累，那么别说一千位阶，就是亿亿次方的位阶都是小儿科。
没有把拉维梅塔的话放在心上，菲娅继续勾勒地图。如今的她虽然想尽快找到主宰，但在缺少线索的情况下着急也没用。
大厅再度陷入安静，只留下铅笔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趁着菲娅没有注意到自己，拉维梅塔吞咽了口唾沫。
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她多次伸长脖子准备告诉菲娅实情，可每次都欲言又止。一旦告诉菲娅本我的位置，她就有50%的可能性与菲娅成为敌人，让能够长久美好下去的时间提前终结。她不希望这个结果，可这又是她选择的抛硬币的解决方案。没有这一步，她就无法问心无愧，没脸面对过去付出的努力与失败无数次的自己。
一旦开口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不断深呼吸，平复加速跳动的心脏，冷汗迅速爬上她的额头与脊背，她四肢发软，如同即将走上断头台的犯人。
……必须迈出这一步。
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作出这个选择，便无法抬起头来。
为了让勇气充满胸腔，她开始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自己成功的画面——满脸严肃的告诉菲娅，上午自己其实隐约感知到主宰的位置，只是当时菲娅已经决定离开，自己又不敢确定，才没有说出来影响菲娅的决断。等天亮菲娅准备好以后，自己随时都能和菲娅再去一次，找到主宰。
只要用这样的措辞，菲娅就不会怀疑自己。
畏惧在她深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逝，在不断的深呼吸中，她终于压下颤抖的心脏，缓慢却又颤巍巍地向前俯身，凑近了菲娅说。
“菲……”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要完蛋的表情。”
“呃。”
该死的家伙。
混蛋。
看不懂气氛的蠢猪。
拉维梅塔连连咒骂，自己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被这短短一句话给击溃。
当然，拉维梅塔心中咒骂，现实里只是把脸瞥向一旁。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肯定有心事。”
更加不解风情的，菲娅不仅放下纸笔把身体转向拉维梅塔，还格外欠揍地歪着身子，特意绕过去观察拉维梅塔的正脸。
明明有冰山美人的胚子，这张脸却是如此的让人拳头发硬。
拉维梅塔只得颇为嫌弃的把手心按在菲娅脸上，将菲娅的脑袋推回去，紧绷着脸不紧不慢地说。
“上午离开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主宰的存在，它在很远的地方观察我们，但当时我觉得可能是错觉，就没有说出来。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许莫尔大师是主宰放出来试探你实力的诱饵，真正的它正用混沌充当眼睛监视我们。如果我能再抓住一次当时的感觉，说不定可以沿着混沌锁定主宰本体。”
“这个过程不会让主宰反过来消灭你吧？”
菲娅挑起眉毛，迟疑问道，似乎并不愿意执行拉维梅塔的计划。
你是傻子吗？
这种时候应该惊喜地跳起来说“能锁定主宰本体？现在就去！”，而不是关心我才对吧？
可心中却又浮起难言的高兴和安心，连带着全身细胞都充满喜悦……
为了不露出破绽，拉维梅塔把头撇得更深一些，明明是带着一丝高兴的神色，她却故意用不带感情的语调回答。
“只要我拥有真正的肉体，她就无法影响到我，顶多只能反过来锁定我的位置，有你在我旁边，她就算知道我的位置也没用。”
“唔嗯~”
就在菲娅准备追问下去的时候，石棺处突然发出少女的娇媚呻吟。
但很快，呛水的咳嗽与扑腾声便打破美好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