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是什么意思？”
拉维梅塔问出理所当然的问题。
菲娅则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她走向卧室深处的窗户，眺望外面灰白色风格的风塔都市。
“以前我提起在梦里见到长公主的时候，拉维梅塔不是在旁边听见了吗？她出现在我的梦里，和我谈条件，我并不觉得那是纯粹的梦，事实上不论出现在安娜塔西雅的梦里时，还是出现在克蕾雅的梦里时，都足够说明她时刻观察着这个世界，并且可以在合适的时间点切入梦境，干涉现实。拉维梅塔想知道她在我的梦里对我说了什么吗？”
菲娅转过身，抛给错愕中的拉维梅塔一个饶有深意的眼神，主动回答。
“她对我说她是我的母亲，我的实力和记忆是她给予我的东西。我的实力之所以随时间推移慢慢增长，就是她在逐渐强化我的力量。姑且不讨论她是如何把力量灌输给我，这份力量又是从何而来，首先光这一句话就足够证明她还活着，并没有因为不沉之月的攻击死去。”
“我之所以说哪怕我消失也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崩毁的结局，就是因为此，我死了，她还活着，她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逐渐增加自己的力量，结果就是世界还是迟早会因为容纳不下她而崩毁。我暂时无法确定她这么做的理由。在那之前，我有问题要问拉维梅塔。”
菲娅来到拉维梅塔身后，她双手搭上椅背低着头，精致五官遍布思索神色。
从菲娅身上感受到一丝压迫感，拉维梅塔回过身子，稍带怯懦地问。
“什么问题？”
菲娅朝拉维梅塔展示自己的右手手背，在菲娅纤细修长的五指上，小指位置的红宝石戒指正闪闪发光，格外瞩目。
“我和拉维梅塔说起过沉眠在戒指里的安娜塔西雅的事情，沉眠的安娜塔西雅告诉我，在她生活的世界里，精灵公主多菲莉娅被不沉之月杀死后没能复活，这件事情造成的连锁反应是一年后混沌从第二深渊爬上世界树大陆，导致整个世界树大陆沦陷。当时的死之女王带领世界树大陆人奋起反抗，结果也只是节节败退，在绝望中挣扎。”
“苟活下来的她一直活在自责里隐居，直到某天睡了一觉以后突然来到这边我还活着的世界。那时候的我以为世间真存在平行世界这种不合理的东西，现在拉维梅塔说世界在不断重复毁灭与重生的轮回，那么也就是说，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安娜塔西雅的见闻不是平行世界发生的事，而是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实，只不过那个世界遭到毁灭，她阴差阳错的重生？”
“呃……虽然不是很明白你说的东西，但直觉告诉我大概就是那么回事。怎么，你要清算我？真要清算下来，罪名和杀死的人可是一整本书都写不完。”
嘴上说得轻巧，拉维梅塔内心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相反还格外忐忑，害怕菲娅真的找她算账。
可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把这个世界的人视作人。说到底自己要保护的是世界，而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真要论害死他们的凶手，也应该是长公主，自己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
话虽如此，拉维梅塔也知道人不是绝对理性的生物，尤其还是菲娅这种重视家人的性格。
好在菲娅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菲娅在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轻轻叹息。
“我刚才说过，我不会追究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情，那些对我太遥远，何况还不是平行世界，而是已经死去的世界，想帮忙也无门。我要问的是既然那些事情真实发生过，拉维梅塔知道长公主一直在用不沉之月自杀么，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拉维梅塔的注意力全在菲娅没有清算自己上，她放下悬着的心，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后才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世界树大陆没有混沌，我也就无法透过混沌看见她在做什么。长久以来的交手让多菲莉娅认识到她的实力增长会让我的实力也随之增长，所以她一直压制自己的力量，不让我发展到可以突破世界树结界监视她的地步。”
“也就代表她是趁你无法观测她的时候，悄悄进行实验的么……”
菲娅眉头皱得更深，用一种像在提问，又像在自言自语的小声喃喃。
“按照安娜塔西雅的说法，那个世界的多菲莉娅已经被不沉之月杀死，如果多菲莉娅活着……她在用其他身份活动？可如果她的目的是继续呆在这个世界，应该会想办法压制混沌，计划失败理应当场炸掉这个世界，抓紧时间让计划从头再来……”
“等等，既然那个世界后来被混沌占据，拉维梅塔还能记起当时的长公主是以什么形式和你战斗的么，那个世界是怎么结束的？”
“这我怎么可能记得啊。说到底我根本不清楚菲娅说的世界是哪一个世界。”
“换个说法，在最近被毁灭的世界里，长公主最后都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不知不觉间，菲娅的语气咄咄逼人起来，这不是她不满拉维梅塔的回答，而是她思考的过于深入，一时忘记照顾周围人的感受。
被菲娅逼问的势头逼迫得微微后仰身体，拉维梅塔移开目光，迟疑地回答。
“呃……最近几次似乎都是无缘无故就摧毁这个世界，我还没怎么和她交手，世界就破碎了。老实说这部分记忆我不太清晰，维持世界的秩序消失，我也就不复存在。”
“也就是没出现在你面前，世界就破碎了么……”
看来长公主确实在悄悄策划什么东西，并且一旦计划失败就主动破坏这个世界，排除变量后再进行一遍计划。
站在菲娅的视角，哪怕是出于让变量尽可能少的因素，长公主也不会只准备一种自己这一种方案，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勿忘我的安娜塔西雅的世界里，长公主用不沉之月释放自己的计划失败十六年后，世界依然还在运转。
实话说，这个猜测并不能让人高兴。
可以撑破这个世界的人是长公主而非自己，也就是说，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看不见摸不着并且无法揣测想法的长公主手中，倘若长公主认为计划失败，她就会引爆这个世界，让世界重来。
现在没有实施，意味着她不觉得计划失败，而是还有余地……
不——
也不能这么说。
菲娅将眉头挑起至一个微妙弧度，站在拉维梅塔的视角，她甚至觉得菲娅在笑。
这份笑容是如此诡异，以至于拉维梅塔感到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怯怯地问。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大概想到问题所在了。”
“比如？”
“不告诉你。”
菲娅竖起食指闭上一只眼，摆出俏皮的噤声手势，让拉维梅塔一阵不高兴的嘘气，她撇过脸，轻哼一声。
“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还藏藏掖掖的。”
“是我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啦，现在说出来也许会出问题。先不说这个，我还有一个问题要确认。”
“你都不告诉我，还指望我继续老老实实回答——怎么样也该给点礼物意思一下。”
这家伙怎么还谈起条件来了。
菲娅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不过拉维梅塔肯告诉自己主宰的身份已经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双方距离拉近的感觉让人十分受用，菲娅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拉维梅塔本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所谓礼物，大概只是让她下台阶的借口。
真不诚实。
感慨的同时，菲娅没办法似地说。
“是是，你要什么礼物？”
“这个嘛……”
你怎么真答应了。
这下轮到拉维梅塔犯难，实际上她没想过菲娅会答应自己，刚才纯粹是习惯性地随口一提。
她由下向上地朝菲娅投去视线，悄悄观察菲娅的脸，结果发现菲娅精致的脸庞上全无戏谑，她在认真等待自己的答复。
也就是可以随便提要求的意思吧？
猛然间，拉维梅塔心脏一颤，悸动起来。
有一件事她一直挂在心中，但因为从没觉得可以实现，所以只在心里想想，如今菲娅摆出一副任由自己提要求的模样，她不禁感到心跳微微加速，连带着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声音也更明显，脸庞红润起来。
她吞咽了口唾沫，故作漫不经心，以一种会被菲娅当成玩笑的语气，一边低头摆弄深蓝色的礼裙裙角，一边笑着说道。
“那帮我定制一身那天你们在花车上穿的衣服，我就回答你。”
“花车上的衣服……”
菲娅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思考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拉维梅塔在说什么，她的表情逐渐怪异，瑰丽的红宝石双瞳中充满迟疑。
“拉维梅塔的意思是……婚纱？定做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怎么想着这个东西。
仿佛看出菲娅的想法，拉维梅塔强忍难为情，她板着脸微微侧身，只留给菲娅一个侧脸。
“怎么，不允许我一个混沌穿上试试么，之前在人群里看你们穿着婚纱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就很心动，我姑且也有自己是少女的自觉，难得为自己活一次，想穿上试试看怎么了。”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
如果是刚来到异世界没多久的自己，不，应该说如果没有经历过缇露露、诺菈以及艾丝蒂尔事情的自己，肯定会被蒙在鼓里，欣然答应拉维梅塔的要求，可如今的自己已经不是看不懂感情的呆瓜，拉维梅塔对自己说想要婚纱，还提起花车巡游——
意味其实很明显了。
一时间，菲娅紧张起来，后背微微冒汗，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仿佛连血液也停止流动。她完全没想过身为主宰的拉维梅塔会对她有意。如今拉维梅塔虽然没有点明，可也足够她理解拉维梅塔的心意。
不，还不能确定，万一是我自恋就糟糕了。
菲娅在心中自我安慰，她讪讪地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性的，刻意用一种会被拉维梅塔当成玩笑话的揶揄语气说道。
“冲着我说要婚纱，你不会喜欢我吧？”
为了让拉维梅塔相信自己在开玩笑，她还耸了耸肩膀，调侃似的笑起来。
然而拉维梅塔的反应却让菲娅出乎意料，甚至汗颜。拉维梅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的大声反驳，更没有骂骂咧咧的说“谁会喜欢你”，而是微微扭头，那双深蓝眼眸从下方认真注视着菲娅的眼睛。
“呜……”
尽管没有言语，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的回应菲娅，以至于像高速飞行的星星那样瞬间击碎菲娅的心，将她撞得四分五裂，六神无主。
这已经很接近告白了。
拉维梅塔看不透感情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微微摇曳的影子，其中的人儿告诉菲娅，她在愣神、惊愕，此外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仔细看下来，这家伙其实还挺漂亮……？
不对，这是卡莉斯塔的身体。
菲娅赶紧在心中摇头，驱逐出脑海里的念头，她从对视中收回微微动摇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也不敢看拉维梅塔。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猜也是。”
“我猜也是”是什么意思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像是受不了这份旖旎又静不下心来的浮躁氛围，拉维梅塔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她侧着身子，翘起一条腿，不客气地说。
“哼，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精灵公主真小气。你问吧，我就当你过关了。”
这可真难为情。
一时间菲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双方的上下级似乎掉转过来，她望着好像在生气的拉维梅塔，讪讪地问。
“我是想问过去袭击我和安娜塔西雅的混沌是不是你派过来的……”
“当然不是，我是袭击过你，但只在你和那些鹿角混沌接触的时候。空间裂缝只能制造在你身边，因为你是异乡人，光存在就会破坏秩序，只有秩序被破坏的时候才能让我钻空子撕开空间。”
“原来如此……”
虽然还有想问的话，可经过拉维梅塔这么一打岔，菲娅想问也问不出口，总觉得良心受到谴责。
为什么自己接触的每位美少女都会喜欢自己，就不能成为相互信任的朋友吗？菲娅在心中质问，可事已至此，抱怨也只是无用功，除非自己明确拒绝拉维梅塔，否则没可能成为朋友。
但要明确拒绝拉维梅塔也太残忍了些……
还是干脆不想这件事情好了，嗯，把烦恼丢给以后的自己。
“喂，那个伟大意志你打算怎么办？我不觉得本我会这么轻易死了，她肯定还活着，今后厄尔庇斯之岛一定会面临数不清的攻击，混沌什么时候爬上世界树大陆我都不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在菲娅抱头苦思冥想时，拉维梅塔生硬的声音传来。
菲娅身体一滞，她悄悄深呼吸调整心绪，强行不让自己注意到拉维梅塔刚才的无声告白，认真回答——饶是如此，她也没敢看拉维梅塔的脸。
“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别的办法了吧。我不知道主宰的位置，更不清楚那个无上意志在哪。”
“我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
“只要我死了，那个无上意志就会放弃它的计划。”
“哈啊？”
拉维梅塔一字一顿充满坚定的语气让人毫不怀疑她的决心，这绝对不是玩笑话。
菲娅猛然看向拉维梅塔，后者就像她想象的一样满脸坚定，她的眉头随之皱起来。
“你傻了么，你消失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无上意志的目的是获取主宰的力量，而我是主宰的最后一块碎片，如果我死了，那个无上意志的计划就会宣告流产，它永远也得不到完整的力量。”
“不行。”
菲娅想都不想就断然拒绝。
拉维梅塔则不悦地竖起眉毛。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无上意志的目的是什么，你死了虽然会让它的计划流产，但不会改变它可以继续操纵混沌的事实，它还是能用现有力量命令混沌进攻世界树大陆，结果没有变化。”
“但我能得到快意，任何人都休想篡夺我的力量。与其让我担惊受怕的活着，看着自己生活的世界被自己的力量毁灭，成为他人玩物，我宁可去死！”
拉维梅塔执拗地说，她恶狠狠地瞪着菲娅，仿佛在说明玉石俱焚的决心。
菲娅伸出手去，她想用手心按下拉维梅塔的脸，然而有了之前的插曲，再这么做就显得过分亲昵，菲娅又缩回手，扯了扯嘴角不自然地回答。
“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拉维梅塔要死也别着急。话说你不是有感应主宰位置的能力么，我们之后可以继续追杀她。”
“那那个伟大意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你怎么这么激动。”
“被抢走力量的人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
拉维梅塔用鼻子嗤笑，声音里有明显的生气。
“好啦好啦，我会想办法，只要把混沌和主宰逼上绝路，那个无上意志自然会现身，虽然方法有些过激，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作出这个选择。”
“什么方法？”
拉维梅塔的再三追问让菲娅忍不住扶住额头，她语重心长地叹息。
“你就不能别问了，我保证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还有，天色不早，拉维梅塔不走么。”
“怎么，用完我就想赶我走了？我就要在这里赖着，今晚我还要睡在这儿，哪有用完人就一脚把人踢开的说法。”
拉维梅塔撇了撇嘴，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双手交叉抱胸身体坐得更正，闹别扭般地说。
菲娅只好无奈地摆手，自己走向房门。
“那你就待着吧，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楼下吃饭，安娜塔西雅肯定做了一桌好吃的，炖奥尔汀牛肉，炸蜜卡猪排还有三明治、烘焙蛋糕和奶油甜点……”
“你——！哼，去就去，小气鬼！”
瞪圆的眼睛中多了些恼羞成怒，拉维梅塔脸庞涨红起来，对着菲娅的背影恶狠狠地呲牙，接着站起身，气冲冲地跟上已经拉开门走出房间勾起嘴角偷笑的菲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