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精灵公主的轻蔑
“啧。”
果然下雨了。
身着蔚蓝礼裙，躲在屋檐下的蜜米儿不快地咋舌，一大早她就发现天空阴沉沉的一片，天色发黄不说，头顶也是厚重低矮的浓云，现在乌云果然兜不住水汽，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雨点击打在石板地面，溅起的小水珠让视野变得烟雨朦胧，虽然驱散了暑气，但升腾起来的湿热感觉让人更不舒服。
她从储物魔法里拿出雨伞撑开，叹了口气。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呢，就算真把回龙落之地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肯定舍不得回去。”
一道带有傲气的少女音色从蜜米儿身后传来，她回过头，映入视野的是身穿黑色旗袍服装，姗姗走来的粉发少女，死之公主露丝。
没错，这里是风塔都市，蜜米儿正站在风塔都市要塞的第一层，此刻一件事关巨龙族未来的大事亟待她处理。
见到露丝，蜜米儿的表情轻松几分，虽然露丝并不能在这件事上帮她忙，但有一个强大的助力在身边，总归有心理安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能不能赢我心里也没底，一想到要是失败了怎么办，我就紧张到浑身冒汗。”
“你可是龙皇，同时掌握龙语魔法、上代龙皇自创魔法和精灵魔法的银龙，怎么可能输。再说我们不还有备用方案么，如果出了问题，我和母亲都会帮你。”
“可那样就是最糟糕的结果。我们巨龙只信服靠自己实力取胜的人，依靠外族会被人耻笑。”
蜜米儿厚实的银龙尾巴摆来摆去，拍打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不安声。
“反正最后都是用拳头说话，有什么区别。”
露丝不禁感到好笑，她双手抱胸，靠在一侧墙壁上，望着烟雨朦胧中冒雨跑步的人们。
“再说你不都得到那个乌鸦精灵的认可了么，结婚是迟早的事，那样我们就是一家人，自家人的事怎么能叫请外族。”
“这是诡辩啊，那群人可不会听这些，你知道，巨龙性子都很直。好了，就说到这儿，差不多到时候，我得赶紧去幽冥之地那边。”
说着，撑起纸伞的蜜米儿朝雨中迈出一步，
露丝立马跟上前。
“我们一起。”
“这是我的事情啊。”
嘴上这么说，蜜米儿却停下脚步，望向露丝的橙红色眼眸满是苦笑。换作以前的她一定会相当严厉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现在的她性格变得柔韧许多，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刺人。
露丝耸了耸肩膀。
“我只看看，你做你的就好。再说没个人陪着，万一那些巨龙对你下死手怎么办，哪怕只是打个半死后果也很严重。那个乌鸦精灵回来看见你走路一瘸一拐，我保证那些巨龙连一刻钟都活不了，灵魂都会被绞碎，她见不得爱人被伤一根毫毛。”
“这……”
听见“爱人”，披散着银发的蜜米儿脸蛋一红。她食指一圈圈地缠绕起银色发丝，全身都散发出扭捏氛围，不好意思地小声承认。
“少说点……太不好意思了……还、还没结婚呢……”
“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女儿啊。”一想到自己的母亲露希蒂涅也会摆出这副姿势，露丝顿时嫌弃似的推搡蜜米儿，“走吧走吧，别墨迹了，一个二个都被勾了魂，就不能像我一样成熟点。”
“谁能和活了五百年的你比啊。”
“别提年龄。”
在拌嘴下，撑着伞的两人一同走向风塔都市郊外。其实不论露丝还是蜜米儿，都可以用改变气象的魔法停止这场雨，再不济也不必撑伞，但非特殊情况不能用魔法改变气象是露希蒂涅定下的规矩，再加上蜜米儿和露丝最近深受世界树大陆文化影响，认为撑着伞在雨中走路才符合淑女举止，因此两人都默契的没有用魔法挡雨。
至于她们在讨论的事情，是指蜜米儿面临的挑战。
在巨龙宣布加入联盟，龙皇也将与希利瓦尔下任精灵女王联姻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地找上蜜米儿。
并非所有巨龙都像五龙一样见识过下任精灵女王的力量，再加上巨龙的传统是一夫一妻制，虽说他们的龙皇没有违反这个传统，但龙皇的伴侣却违反。一是龙皇居然混不到一个皇后之位，二则是身为龙皇居然下嫁给弱小的精灵——部分龙落之地的巨龙对精灵的认识还停留在连储物魔法都不会的暗精灵程度——因而巨龙族内部存在一些反对声音。
为了平息这部分声音，蜜米儿提出不服的人可以和她单挑，通过巨龙最信服的武力让所有人闭嘴，并宣称下任精灵女王的力量比她只强不弱。由于提出不满声音的巨龙大多是游离于巨龙族权力核心之外的巨龙，加上包括五龙在内的巨龙们都见识过并认可菲娅的实力，这件事情也就很快平息下去。
然而这引出了第二个麻烦。
如同龙落之地的名字一样，龙落之地是巨龙诞生与死亡之地，多数巨龙会在成年后离开龙落之地，前往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尽管这部分巨龙里会有相当多的巨龙因为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成为其他魔物乃至人类、精灵等种族的猎物，但留下的巨龙无一不是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成年巨龙。
这些巨龙在听到消息后纷纷赶来风塔都市，找蜜米儿的麻烦。
他们一不清楚菲娅的实力，二不明白菲娅为龙落之地做过哪些事，三不知道蜜米儿让巨龙加入联盟是为了巨龙的未来着想。三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一个巨大的误会——年幼的蜜米儿没有执政天分，与精灵族联姻是在低下巨龙高贵的头颅，他们绝不答应让高贵的巨龙与弱小种族站在一起。
由此，这群离群的巨龙联合起来反对蜜米儿，认为龙皇之位应该有能者得。由于巨龙是武力至上的种族，再加上龙皇并不像人类君王一样比起个人武力，更强调管理人民的能力，所以这些巨龙纷纷向蜜米儿发出挑战，如同当初蜜米儿挑战她的叔父时那样，来挑战如今身为龙皇的她。
虽说蜜米儿已经是第八位阶巨龙，但对手们的实力也没有差到哪去，再加上对方拥有更多岁月积累起来的战斗经验，所以即使是蜜米儿也心里没底。万一自己真败在这些巨龙手下，失去龙皇之位，自己就没脸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
正因于此，蜜米儿才会叹息个不停。
然而再怎么不想面对，身为龙皇就有接受挑战的义务，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蜜米儿与露丝两人总算来到风塔都市郊外——一片裸露在外、看不到丝毫绿色的荒芜大地，配合正在下雨的、笼罩天空的乌云，颇有即将发生大事的感觉。
也的确会发生大事就是了。
蜜米儿心想，当她和露丝出现在城门口的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被人锁定，就在距离城门大约三公里外的位置，近百头身高超过六十米的成年巨龙正在等她赴约，而在巨龙们身边的，还有露希蒂涅安排的许多梦魇骑士与骨龙，此外还有五龙一行，他们负责在万一情况下支援蜜米儿。
至于风塔都市内的居民，因为露希蒂涅提前以要在城外演练为由，禁止居民外出，所以这场龙皇的争斗只有亡灵与巨龙们知晓，蜜米儿的兄长格纳虽然也想参与，但因为过去背叛者的身份，格纳不被允许与五龙同时出现，如今五龙站在场上，格纳也就只能在城头上远远观战。
不论蜜米儿还是露丝，表情都严肃起来。尤其是蜜米儿，不仅收起雨伞，以风魔法制造屏障将雨点阻隔在外，连带着浑身的氛围也变得更加有威严，两人一同使用飞行来到如山岳般伫立在平原上的巨龙们面前。
“你终于来了，龙皇女。”
雨水击打在巨龙的鳞片上激起阵阵水雾，巍然不动的黑色巨龙转动眼球，视线落在悬停在空中的、小小的蜜米儿身上，龙眼里流露出强烈轻蔑。
“舍弃巨龙之身，以人类之姿出现，是在轻视我么。”
“匹夫的想法罢了，想融入这个世界就要入乡随俗，一昧抱着陈旧观念只会让你落后于他人。你在世界树大陆度过的岁月都白活了。”蜜米儿以不逊色黑龙的清亮声音驳斥，她的目光严肃起来，“还有，我不是龙皇女，我是现任龙皇，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哼，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配和我谈论落后，我在世界树大陆度过的时间比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时间还要长——”
“够了，克里夫，你打算靠嘴皮子当龙皇？”
就在黑龙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同样以巨龙之姿站立的红龙西博冷言打断。挑战龙皇之位是每头巨龙都拥有的权利，西博即使觉得面前这些巨龙都是猪生下来的蠢货，也不能阻碍神圣的决斗。
体型比西博还要大一圈，名为克里夫的黑龙发出冷哼。
“西博，我离开龙落之地时你还是个小娃娃，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巨龙一夫一妻乃古已有之的规矩，何况龙皇下嫁给孱弱的精灵，还是当侧室，这让我们巨龙一族今后的脸往哪里放？龙皇不成器便作罢，连你们五龙都答应加入可笑的联盟，没想到几百年过去，龙落之地的巨龙已懦弱至此，我看这个龙皇之位应该由我来当！”
“丢人现眼的东西！”
“谁拳头大谁才是龙皇！”
得到同伴巨龙的附和，黑龙克里夫重新将目光转移到蜜米儿身上，龙头上的冷意更甚。
“何况蜜米儿本就是靠外人篡位成为龙皇，弑亲之罪必须严惩。过去没有人提及此事，害怕的是龙皇名头，待我成为龙皇，我将追责到底。我要让所有巨龙知道，巨龙有巨龙的规矩，没有人能撼动祖宗定下的律法！”
“呵，靠外人篡位？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终于忍不住心中嘲笑，露丝当着所有巨龙的面噗嗤一声。
“蜜米儿对抗世界树女神和混沌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巨龙不是强调荣誉和尊严么，战争胜利才跑来抢夺龙皇之位，你们不觉得丢人现眼？”
露丝的话明显触及克里夫自尊，后者巨大的龙眼中浮现怒意，他“扑扑”地扇动翅膀，鼻孔也发出粗重出气声。
“死之公主，你这是什么语气？”
“怎么，打一架？你们这点人还不够我们塞牙缝。若不是你以挑战龙皇之位的名义，我的好朋友蜜米儿又让我不要插手她的私事，你们早就变成一堆骨头。”
说话的同时，露丝抬起下巴满脸蔑视，释放出身为死之公主的死亡气息。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转眼弥漫开来，以至于划过她周围的雨滴都变成黑色。
而像是感受到露丝的傲气，一公里外平原上的亡灵们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似乎只要露丝稍有动作，他们就会一齐冲上来。这些亡灵的个头虽然不及巨龙，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每个都超过第四位阶，其中还有骨龙这样魔法免疫的棘手存在。
更不用提露丝本人还是第八位阶顶端，极其接近第九位阶的实力者。露丝在混沌战争里只做指挥工作，是因为她身边的战力太耀眼，不代表她实力不行，实际上她自身的战斗力相当可观。
克里夫等巨龙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用鼻子发出不甘示弱的嗤笑，缓慢后退，而这意味着决斗即将开始。
“龙皇女，一会儿眼见不敌，是不是又要请外援？你可以杀了我等灭口，但你的尊严会永远染上污点，成为所有巨龙的笑柄。”
“我听够你的嘴皮子了，来吧，是先派你的跟班上来消耗我体力，还是你自己先来？”
被蜜米儿激怒，克里夫全身鼓足怒火，发出响彻荒野的怒吼。
“笑话！我可不像你一样厚颜无耻，我先来！西博，你来裁判！”
没有直接回答克里夫，西博踩着让大地发出隆隆声的脚步后退，做最后宣告。
“神圣的决斗一旦开始，任何人都不得干扰，否则会成为全体巨龙的敌人。决斗直到一方认输或死亡为止。”西博话音顿了顿，“蜜米儿，克里夫，你们都是巨龙的精英，最好不要下死手。”
“我还不至于对小辈下死手，只是教训她什么才是巨龙该有的模样！”
得到克里夫的保证，西博深吸了口气。
“那么，开——”
“都等等！”
就在西博抬起龙爪，准备朝天空发射火焰时，大雨毫无预兆地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仿佛使用『瞬间移动』突然出现在蜜米儿身边的白发精灵。
在见到这位白发精灵的刹那，所有人的脸色都发生变化。西博等一众龙落之地的巨龙为了忍笑不得不绷紧表情，露丝则是饶有兴致的精彩神色，蜜米儿先是满脸错愕，随后情不自禁地高兴到勾起嘴角，只有克里夫等自世界树大陆聚集而来的上百头巨龙皱起眉头。
“菲娅，你怎么来了？！”
蜜米儿惊喜地上前一步，她本想握住菲娅手臂，但想到周围都是巨龙，她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已经伸出的手。
“还有你的头发和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还没来记得换。我在布洛瑟姆和风塔都市都没找到你，听露希蒂涅说有人因为我找你麻烦，就赶紧过来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既然因我而起，就由我结束，你让开吧。”
说到这，菲娅将蜜米儿推到露丝身边，露丝则以起哄的语气煽风点火。
“你的未婚妻刚才可是被这些人狠狠羞辱了一番，巨龙最看重的就是尊严，别让你未来的老婆抬不起头。”
“当然。”
菲娅回以“包在我身上”的自信笑容。随后她恢复认真，转向朝她投来愤怒眼神的巨龙们，淡淡地说。
“详细事情我已经在露希蒂涅那里听到，外人口中的下任精灵女王就是我。我看过蜜米儿洗澡，也和蜜米儿完成婚约仪式，我就是蜜米儿将来的丈夫，蜜米儿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既然你们不服曾经身为救世主的我，那么我赐予你们挑战我的机会。接下来我不会使用除『飞行』魔法以外的魔法——”
“别狂妄自大了，愚蠢的精灵！巨龙的战斗岂能被区区精灵玷污，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面对巨龙仿佛能喷出唾沫的怒吼，菲娅挑起眉毛，自己传送回来是为了和大家聊聊在海上的见闻，结果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苍蝇浪费美好时光，此刻再度被挑衅，她已经心生不快。
要知道，她早已不是那个刚到世界树大陆的懵懂无知的精灵，该宣扬自己身份的时候就不能有任何示弱，何况巨龙本就是只看武力的种族，只有以暴制暴才能让巨龙知道什么是尊严不得挑衅。
“呵呵，看来你们还没弄清楚情况。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拳头大的人掌握话语权，打赢我，你们才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可惜……”
菲娅扫视了一圈所有试图挑战蜜米儿的巨龙，冷言道。
“恕我直言，你们不过是一群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