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驾马车缓缓行驶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上。
不同于北大陆到处是绿荫的夏季,此刻南大陆正处在寒冷冬季,因而山间小道上看不见绿色,道路两旁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站在山顶朝远方眺望,可以看见大地呈现一片缺少生机的黑色。
再加上冰雪融化后道路变得凹凸不平、泥泞不堪,配合偶尔穿过车帘吹进车厢的寒冷冬风,实在称不上美妙的体验。
“嘁,别让我抓到她,不然绝对要把她发配到冷夜开荒。”
坐在狭窄马车里的菲娅恨恨咂舌,恰逢此时,马车的一侧车轮陷入泥坑,瞬间的倾斜令她脑袋一下撞在车厢木板上,发出“砰”的响动。虽说车上没有人笑话菲娅,以菲娅的体质这点疼痛也算不上什么,但菲娅心中却更加恼火,即使说恨得牙痒也完全没错。
对于此,坐在车上的克蕾雅与安娜塔西雅只是相视苦笑,什么也说不了。
造成菲娅一大早就咬牙切齿的事情只有一件。
昨天卖给她拉车魔物的半人马娘是诈骗犯。
当她和露希蒂涅、拉维梅塔、蜜米儿乃至露丝的温泉之行结束后,菲娅便返回了位于伊尔格港口的旅馆。由于知道这个城市的人排斥星晶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菲娅便一直用幻象魔法将米露伪装成人类,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而当一大早,也就是几个小时前她去找卖给她五位星晶兽奴隶与莽瓢虫的半人马娘以后,却发现那片空地早已看不见半人马娘的影子,不仅帐篷没了踪影,连拴在马桩上的牲口也消失不见。更可恨的是,菲娅还在空地上找到半人马娘走前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体。
上面写着「可爱但脑子不好使的森精灵小姐,出门在外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会被骗得裤衩都不剩,这次我给你留了裤衩,以后记得吃一堑长一智,好好感谢我吧~」的留言。
这顿时让本就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把的菲娅头顶燃起熊熊大火,以至于脸都气成红色。虽然几枚金币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如此言行简直可以说羞辱。为此菲娅特地飞到海上搜索了一遍所有近海船只,想把半人马娘抓出来痛扁一顿,可惜半人马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全然不见踪影。
拜此所赐,菲娅只得选择备用方案,不再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在当地找车夫,租用他们包括马匹在内的整辆马车前往位于幻兽云海山脚下的星晶兽之乡。
“只要与人接触,总是难免遇见类似的事情,小菲娅不用这么生气,我觉得大家多多少少都被骗过,只是数额大小的区别。”
“我的看法也一样。即使是出生在流放之地的属下,也有在成年后被骗的经历,殿下没有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人交流过,被骗子盯上也情有可原。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今后才会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多加注意,普通人就是会遭遇这种恶心的事情。”
由于看见菲娅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上火的表情,安娜塔西雅不禁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一本正经的口吻修正。
“不过那群不开眼的半人马最好祈祷不要在余生遇见我们,否则属下定让她们后悔终身,欺骗希利瓦尔皇族乃死罪。”
“哼,敢骗我的菲娅,我要把她们串起来架在火上烤。克蕾雅也是,昨天明明有和菲娅在一起,那头半人马说可以把东西暂存在她那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菲娅可能会被骗。”
坐在菲娅身边的诺菈一手抱住菲娅肩膀,责怪似地说。为了安慰菲娅,她还主动把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伸到菲娅手背上轻轻抚摸。
坐在两人对面的克蕾雅也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也没想到那种看起来就很和蔼的人会是骗子啊。当时有一队士兵靠近我们,她还为了不让我们和士兵起冲突,主动拉我们藏在她身后。那样的人都是骗子,只能说南大陆实在混乱,连我都中计。”
“唔……”
紧跟在克蕾雅之后,米露发出似乎想说什么的声音,她低下头,耳朵状翅膀颇为愧疚地向前合拢。
“对不起……”
“嗯?为什么米露要说对不起?”
“我应该能发现的。”
“连克蕾雅都看不出是骗子,米露也看不出来吧。”
并非菲娅小看米露,克蕾雅虽然只在世界树大陆度过了十多年时光,但见过的人数不胜数,阅历可以说仅次于安娜塔西雅。
然而米露却相当认真地摇头,用稍微带点感情,但依旧缺乏起伏的语气说道。
“菲娅可以伸手。”
说话的同时,米露手心朝上伸出那双完全没有老茧,看不出是习武之人的柔嫩双手,仿佛在示意菲娅把手搭上去。
菲娅虽然疑惑,但还是把手搭上去。
米露接着说道。
“菲娅觉得莉提好吗?”
“啊?米露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啊。”
刚刚还因为早起昏昏欲睡的莉提立马瞪圆眼睛抗议。
但还没等菲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米露就已经“噗噗”地扇动那对羽翼状耳朵,看着菲娅的眼睛,先一步回答出来。
“很可爱,有点调皮,但很可爱。”
“什么嘛,米露原来这么看我。”
“不是,这是菲娅的想法。”
米露认真地反驳,她将视线重新转移到菲娅那双瑰丽的红眸上,仿佛在邀功一样,露出期待的浅笑。
“觉得很神奇?”
嗯。
结果和刚才一样,菲娅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米露就已经知道菲娅在想什么,她耳朵翅膀扇动得更兴奋了一些。
“是蒂芙尼教给我的,读心术,连神都会被读心的秘传。”
似乎意识到什么,米露高兴扇动的耳朵突然一僵,然后神色渐渐胆怯起来,连带着耳朵也耷拉下去。
“会……会害怕吗?”
“怎么会,很符合米露的可爱。”
米露悄悄抬起眼皮望向菲娅双眼,似乎是通过读心术确认了菲娅没有说谎,她那张缺乏感情的脸庞重新展露笑容。
“那就好。嗯,可爱,很可爱。”
自顾自地点头重复,米露脸上飞起一抹漂亮的红晕,菲娅不禁觉得要不是车厢太矮,不允许人站起来,米露大概会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腿上——当然是背朝自己的那种,米露就是这样可爱的性格。
然而就连这个想法都被米露读取到,正陷入大满足中的米露身体忽然一僵,本就泛红的脸更加绯红。她一言不发地收回双手,接着来到菲娅身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最后身体一歪,倒在菲娅身上,一边羞于见人地用羽翼状耳朵遮住羞红脸蛋,一边就那样赖在菲娅身上不走,为了让自己更惹人怜爱,她还用手轻轻捏住菲娅的衣角。
这是……?
在撒娇吗?
但完全不像米露啊。
“等——什么和什么?怎么有种姐姐和米露在秘密通话的感觉,米露会读心术了?还有怎么突然就靠在姐姐身上了,连我都没有,这是偷跑,犯规!”
“小米露好像学会不得了的魔法了呢。”
“可到了殿下这个级别,不论何种精神魔法都无法对殿下造成影响,更不用说读取意识。尤菲米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读心术?我也能学吗?”
克蕾雅、安娜塔西雅与诺菈三人都一脸意外。
米露这才渐渐坐直身体——像小动物一样靠在菲娅身上会被菲娅喜欢,这是伊丝伙伴中经验丰富的蒂芙尼传授给米露的技巧,被蒂芙尼列为《俘虏主人芳心~让她离不开你的一百种技巧~》之一。
因为刚才的害羞还没有消散,米露只好继续用羽翼耳朵挡住脸颊的模样,大腿夹住双手难为情地解释。
“蒂芙尼说……‘只有像我们一样的人才能学会这种魔法’……”
像我们一样是指说话缺少感情起伏,平时没有多少感情表达?
菲娅在心中自顾自地点头,在她印象里,蒂芙尼的说话风格很像米露,不过自己家的米露更可爱,没有蒂芙尼那种让人觉得自己不论何时都被看穿的狡黠感。
“魔法这种东西不是只要知道咒文和魔力运行方式就能使用的嘛,米露让我来试试。哼哼,连姐姐都无法豁免的读心术,我知道以后岂不是可以随便把握姐姐的心。”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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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莉提跃跃欲试地探出上半身询问米露,但米露却把目光放在菲娅身上,由下向上抬起眼的可爱表情让菲娅有种心脏一下被击穿的感觉。
呃啊。
当然可以!不如说也教给我试试,那样我就能偷看米露和克蕾雅的想法了。
菲娅在内心回答。
但米露仍旧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盯着菲娅眼睛等待菲娅回答。
菲娅呆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大概是米露没有再继续对自己使用读心术。
这么说来米露明明早就认识蒂芙尼,却一直到现在才使用,真是有礼貌的孩子。
菲娅欣慰地摸了摸米露的脑袋,笑着说道。
“如果蒂芙尼没有限制米露不能教给别人,米露想教给谁就教给谁。”
“好。”
得到菲娅肯定,米露按照蒂芙尼传授的过程,把“读心术”的使用方法转述给其他人。
然而一刻钟过去,不论莉提还是克蕾雅,就连菲娅都没能掌握“读心术”的使用方法。原因是读心术并非需要咏唱的魔法,而是一种颇为唯心的“魔法”。
米露的解释是「只要盯着对方的眼睛,诚心思考对方会想什么,对方的想法就会浮现在脑子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菲娅认为,大概是蒂芙尼在向米露解释时,直接将读心术的使用方法通过某种不知名方式灌输给米露,这才让米露掌握读心术,其中过程类似于塔纳托斯遗留给自己的『轨道信标轰炸』。
而这个猜测距离标准答案八九不离十。真实过程是蒂芙尼在传授给米露读心术时,让米露喝下了掺有蒂芙尼身体的饮料——蒂芙尼的本体是史莱姆,自身可以液化增殖——于是米露才能使用蒂芙尼独有的读心术。
“可恶,哪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法啊,肯定是那个史莱姆娘偷偷做了手脚……早知道也和她套套近乎了。”
“功利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啊。反正掌握读心术的人是米露,这不是挺好嘛,米露一直都很懂礼貌。”
“嗯嗯!”
受到表扬,米露高兴的连连点头赞同。
一旁的克蕾雅则遗憾到长长叹息。
“可惜不能随时随地知道小菲娅的想法呢,安娜塔西雅也这样觉得吧?”
“诶?我……我没有……怎么能随便读取殿下的想法……”
嘴上这么说,安娜塔西雅你的语气里全是惋惜啊。
菲娅不禁觉得好笑。
再说即使是缔结了婚约关系的夫妻,保有一点彼此的小秘密才更有爱。
“那小米露来试试能不能读出我在想什么,看刚才的样子,似乎是只能读取表层意识——”
“嗯?”
克蕾雅话音未落,一直抱着菲娅手臂的诺菈突然警觉起来。只见她瞬间竖起火红猫耳,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厢,留在车内的尾巴则警惕地左右摆动。
“菲娅,有情况。空气里有血腥味。”
“是不是路边的小动物被狼吃了。”
“不可能,狼不会把食物叼到容易被打扰的路边解决,而且这股血腥味太浓,不像小动物。”
诺菈从车窗收回脑袋,表情一脸严肃。
“可能是有人死了。”
车内的欢快氛围迅速消失,菲娅随之认真。
“我知道了。随时准备迎敌,我去外面搜查——”
“不许!菲娅不是说要当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嘛,护卫这种事情要交给我和安娜塔西雅。反正只是一群山贼,最多是恶魔的程度,我和安娜塔西雅就能解决。”
抖动着猫耳,诺菈颇有自信地拍了拍胸口。
菲娅只好无奈收回飞出车厢的念头。
“好吧好吧,交给诺菈和安娜塔西雅。现在没有混沌和绝对恶之流的人,已经不用我出手。话是这么说,诺菈和安娜塔西雅最好分一个人去附近探查一番,不然要是有魔法从树林里飞出来,会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菲娅已经是没有战斗力的千金啦,这种事情应该由我和安娜塔西雅考虑才对。那我去外面,安娜塔西雅在马车里保护——”
诺菈还没把话说完,伴随拉车马匹发出的尖锐鸣叫,马车的速度骤然下降,与之一同的,还有几十米外马车翻倒以及几名女性发出的恐惧声音。
“钱都给你!不、不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