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危险关系
这一段记忆,终于来到了伊芙琳最感兴趣的位置。
那是一周之前,她们瞒着塞拉参与机车比赛的那天。
塞拉推着餐车,走错了观赛室。
伊芙琳知道,那是因为噗叽撑起的结界影响,这种会驱散他人的结界,总是会让人下意识的忽略掉正确的道路,反而走上一条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所以,她就是因为这种原因,阴差阳错的遇到了那只原生恶魔吗?
命运还真是喜欢捉弄人……
伊芙琳嗤笑一声,跟随着塞拉记忆中的视野,进入了这间观赛室。
这间观赛室与属于西里尔的那一间大致相同,地上铺着华贵的金边红毯,横在落地窗前的那张红丝绒沙发看着就让人有一种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只不过,这间观赛室中的人,是一个侍者,还有一个衣着考究的老绅士。
侍者正端着银盘站在沙发旁,站姿笔直的像一尊雕塑。
“抱歉,我走错了。”
塞拉依旧保持着她那副优雅而端庄的姿态,微微躬身向着屋内的两人道歉。
“能稍微耽误一下吗?”
沙发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忽然整理着衣服上的扣子,拄着手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样优雅端庄的女仆小姐,如今可不多见了。”
老绅士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走到塞拉面前:“有兴趣来我的府邸工作吗?”
可是伊芙琳依旧无法看清他的面容,明明是灯光明亮的观赛室内,这个老绅士的面容却好像处在逆光之中一样,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剪影。
只有他手上的那根手杖,黄铜铸成的握柄上,那个精致的羊头骨浮雕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泽。
“抱歉,我只忠心于我家少爷。”
塞拉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藐视。
这种嗓音,伊芙琳可太熟悉了,这女人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十句里有八句是这种语调。
她微微欠身行礼,语调轻柔又优雅,一套动作下来拒绝的滴水不漏却又让人生不起什么负面情绪。
“那还真是可惜。”
老绅士像是遗憾般的将手杖在地毯上嗑出闷响:“不过,女仆小姐,您的忠诚确实是无价之宝。”
“抱歉,就当老头子我多嘴了吧。”
老绅士继续说道,甚至还贴心的伸手帮塞拉调转了推车的方向:“请女仆小姐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或许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谢谢。”
塞拉又微微欠身行礼当做回应,之后便推着推车退出了房间。
记忆片段到这里就中断了。
“哎……”
伊芙琳叹了口,泄气般的踮脚拍拍西里尔的肩膀:“走了。”
“你有发现什么吗?”
西里尔停止了继续读取记忆,压低了嗓音问道。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
伊芙琳撇了撇嘴:“她大概是被那只原生恶魔盯上了。”
“盯上了?”
“对,盯上了。”
伊芙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午夜高悬的月亮。
“从凯奇被收取对妹妹的记忆为代价就能看出来,这只原生恶魔似乎很乐意收取一些在他人看来十分珍贵又抽象的东西作为代价。”
伊芙琳挑眉:“比如记忆,比如情感,又比如……信念。”
“信念?”
西里尔捏着下巴,稍微一想,大概也想明白了塞拉到底是哪里被盯上了。
“那家伙,大概盯上了塞拉的忠诚。”
伊芙琳扭过头来:“我想,他在找一个忠诚又纯粹的灵魂,当做自己的藏品。”
“所以他才会问塞拉要不要去他的府邸工作?”
西里尔沉声道:“挖人墙角吗?可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啊……”
话语中,一股几乎能够凝实的杀意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不管怎么说,光是这家伙盯上塞拉这一个事实,就已经触碰到了西里尔的逆鳞。
站起来的他,可不像是坐在轮椅上的他一样怯懦又胆小。
更何况,就算是坐在轮椅上的他,就算那时候的他再怎么怯懦胆小,面对这种危及重要之人的家伙,他也会拼了命的把轮椅甩到那家伙脸上,给他整张老脸都砸个稀碎。
然后再站起来,用自己都惧怕的恶魔力量把那张不知死活的脸撕个稀巴烂。
“行了行了,你在散发杀意她都该醒了。”
伊芙琳瞟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塞拉,她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似乎在转动。
该说不愧是拥有极高战斗天赋,甚至上过军校的女仆,即便是被伊芙琳下了安眠药,即便是处于熟睡状态,她依旧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惕。
如果西里尔再这么散发杀意,她估计没一会儿就会被这股杀意唤醒。
就算她应该能察觉到,这股杀意并不是针对她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西里尔咧出一个危险的笑容,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怎么办?”
伊芙琳光是看了一眼西里尔此时的表情,就明白了这个恶魔少爷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她同化了。
否则,她们两人又怎么会心领神会的产生同一个想法?
“等。”
伊芙琳坐在了窗边,伸手从窗外枫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只要继续留在塞拉身边,那家伙迟早会忍不住现身的。”
“过去了一周时间,这老家伙再怎么又耐心,大概也要开始耐不住寂寞了吧?”
西里尔说着,伸手帮塞拉拉好了被子:“我从小就被塞拉照看着长大,她总是能把任何危险都挡在外面,跟你完全不一样。”
“我?”
伊芙琳嗤笑一声:“我怎么了?我拿你堵枪眼了?”
“差不多。”
西里尔也嗤笑了一声:“你跟她完全不一样,你总是按着我的头让我去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呢?”
伊芙琳扭头看向他:“很刺激,不是吗?我觉得你应该一辈子都在追寻这种刺激的感觉。”
“刺激?是很刺激。”
西里尔说:“机车比赛也好,带着我去见你那两个傻得要死的弟弟妹妹,还有你那个可怕的父亲也好,这都很刺激,也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走到伊芙琳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说什么保护,我好歹也是个男人……”
“切,男人?”
伊芙琳嘲讽的看了一眼他:“没杀过人,也没上过人,还说自己是男人?”
“我亲爱的未婚妻……”
西里尔忽然捏住了伊芙琳的下巴:“你这样子,会死的很惨的。”
“呵……”
伊芙琳白了一眼他,伸出手:“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猜猜我刚刚摘下来的叶子在哪只手里。”
她的嗓音低沉而清脆,像是会在礁石上轻声歌唱诱惑过往水手的海妖。
“我赢了,你听我的,我继续拿你堵枪眼。你赢了,我明天就搬走,从此你大可以过你被严密保护到连家门都不出的少爷生活。”
西里尔看着她伸出的两只手,不由得轻笑一声。
“我猜,那片叶子在左手。”
“恭喜,你猜错了。”
伊芙琳伸出手,右手掌心,那片被揉皱了的叶子缓缓展开:“明明看到我藏在右手里,却还是要猜左手,你果然是个害怕赢的胆小鬼。”
“所以,你可以继续拿我这个胆小鬼堵枪眼了。”
西里尔拿起叶子,伸手递出窗外,任由夜风将这片叶子吹的飞向天空。
“接下来的第三个枪眼,不如就堵这个想挖我墙角的家伙如何?”
伊芙琳看着窗外飘走的树叶,又回头看着西里尔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某个瞬间,他脸上那种挣脱束缚后的肆意狂妄的邪气微笑,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熟悉。
她忽然觉得,西里尔在某种程度上,与她是同一类人。
就像她一样,前世的伊芙琳总是浸泡在无尽的工作之中,整天把自己绷的像根琴弦忙前忙后,生怕出错。
日子被各种工作表格支配,过的无聊透顶,一眼就能望到头,安稳,却也让人窒息。
到头来,最终落得了个猝死的下场。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想要活得自由恣意,却为了这个目标又不得不成为罪业修女,冒着随时可能被恶魔杀死的风险四处奔波。
可是,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爱上了这种狂风暴雨般的生活。
驱魔是玩命,整天与刀枪作伴更是朝不保夕……
可是,工作完成后的啤酒是最美味的,每天过得刺激到惊心动魄命悬一线也是令人兴奋到疯狂的。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一种,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像是在真正活着一般的感觉。
她从不否认她是个疯子,她也从不否认她痴迷这种感觉。
伊芙琳觉得,这个自己把自己束缚在轮椅上,几乎从不踏出宅邸的恶魔少爷,内心里渴望的,或许也是同一种东西……
……打住!
伊芙琳眼眸低垂,将所有杂念瞬间压回心底最深处。
我在想什么?
共情是最没用的东西,而心软将会是罪业修女最致命的弱点。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自己晋升唱诗班的垫脚石而已。
“走了,垫脚石。”
她转过身,声线恢复了往常的清明与疏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他仅仅只是垫脚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