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凶案现场
血鹦鹉酒馆的封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瓦伦蒂娜带着伊芙琳和卡莉娅穿过旧港区拥挤狭窄的石板路,在酒馆后巷停下脚步。
她弯腰拉起警戒线,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通往二楼的后门。
驻守在这扇门前的海军士兵刚刚被瓦伦蒂娜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为伊芙琳提供了一小段时间用以调查。
“我不能在晚上来。”
瓦伦蒂娜压低声音,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白班是我的亲兵负责,但下午警务局的人会来换班,他们的老大是总督府的人,就是你们口中的执政官的人,我们还有半小时左右。”
光是从语气中就能听出来,瓦伦蒂娜对这个执政官,以及他属下的警务局局长十分不满。
他昨天还给我发来酒会邀请函呢,说不定三天后的酒会上,伊芙琳还能看到那位同样让瓦伦蒂娜不爽的警务局长。
伊芙琳点了点头,三人闪身进入门内。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隔夜的焦炭气味和某种更深的腐败甜香。
那时尸体在热带高温下逐渐腐烂时会散发出的甜味,即使已经被运走,那股气味依然渗透在空气里。
伊芙琳推开门,房间内的景象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床上的尸体早已被运走,但床单上那一大片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还在,镜子上那行血字已经被海军用一块布盖住,布的一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窗台上还留着瓦伦蒂娜上次来时刻下的标记,地上那具被烧焦了的奇怪残骸仍然留在原地,包括那些焦炭碎屑也没有变动过位置。
瓦伦蒂娜轻声描述着昨晚的情况,受害者是一个住在酒馆二楼,为附近水手们提供廉价特殊服务的女郎,她尸体躺在床上,左手被切走,切口整齐,边缘留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形状特殊的烙铁烫过一样。
除了尸体已经被运走之外,这个房间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伊芙琳的目光扫过那具被烧焦的奇怪残骸,瞳孔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那很明显是电弧击穿空气时留下的痕迹……
啧,这笨蛋……
伊芙琳不由得砸了咂嘴,她很熟悉这种痕迹,每次西里尔发动他那种电磁能力时总会留下这样的焦痕。
他来过这里。
那只怪物是他杀的。
切……这笨蛋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被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伊芙琳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马上收拢了那点得意的心情,免得让瓦伦蒂娜看出来。
随后她蹲下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拨了拨地板上残留的焦炭碎屑,噗叽从她肩头上跳下来,歪着鸟头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具奇怪的残骸。
“好奇怪……”
噗叽稚嫩的嗓音在房间里回响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恶魔,但它没有恶魔的味道,反而像是……”
“像是什么?”
卡莉娅蹲下来问道。
“像是人。”
噗叽围着残骸跳了几圈:“但它很明显又不是人,可从气味上来看,它又确实像是人。”
噗叽对恶魔的气味有着近乎过敏般的敏感,往往能通过这种敏感轻易确定对方是恶魔还是人类。
可面对这个看似恶魔,但又散发着属于人的气味的残骸,噗叽也有点拿不准了。
“这东西没有恶魔的气味,不是附身,不是契约召唤,不像任何我见过的东西。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拼装起来的普通血肉,在短暂的时间里被赋予了某种类似生命的能量,但那股‘伪生命’现在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死肉。”
在短暂的时间里被赋予某种类似生命的能量?
T病毒吗?
结合面前这个布满类似蜈蚣步足般肢体的奇怪残骸,伊芙琳忽然回想起前世曾经玩过的一个游戏系列,这玩意放到那个世界观里倒是毫无违和感,毕竟那个世界观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病毒和寄生虫都能把人改造成血肉变形金刚了。
不过,这东西看起来又像是另一个游戏里的知名粪怪,呃……被烧焦了的王室幽魂?
如果它没被西里尔烧焦的话,估计会更像。
那联系到现在正处在艾因苏卡赫纳这样一个海港城市里,今后或许还会遇到虾薪王和蟹薪王之类的熟面孔?
呃……应该不会吧?
伊芙琳摇了摇头,把那些毫无逻辑的想法甩出脑海。
随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伸向残骸,用笔尖从残骸中挑起一丝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细的黑线,残骸在电弧带来的高温下已经被烤的焦黑酥脆,这条细线却并没有在高温下被烧成灰,反倒被伊芙琳轻易挑起。
这是……缝合线?
伊芙琳马上就意识到,这条细线看起来很像缝尸匠用来缝合尸体的那种线,但普通的缝合线可不会扛得住西里尔电弧带来的高温,哪怕那道电弧只是他随手扔出来的。
这是经过某种仪式的影响吗?还是某件密物的副产物?
伊芙琳摇了摇头,转手将这条细线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玻璃瓶本身受过仪式祝福,能够隔绝绝大部分超凡能力的影响。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条看似普通的缝合线还会不会有其他特殊效果。
“有什么发现吗?”
一直在一旁等待的瓦伦蒂娜问道,她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的摆出那种军人在部下面前的习惯性表情。
“有一些。”
伊芙琳站起了身子,弹了弹指尖的灰尘:“瓦伦蒂娜少校,昨晚在这里死去的受害者,她的左手被切走了。既然是连环案,那前面七起命案呢?有没有相关者还存活?比如目击者,或者与受害者关系密切的人。”
“倒是有一个。”
瓦伦蒂娜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第一个受害者叫卡西姆,绰号‘瘸子’,是个海蛇蛇头,主要弄点走私生意,他被割了喉,没撑过当晚。第二个受害者是卡西姆的姘头,丢了脑袋,至今没找到,但卡西姆还有个相好,叫薇尔玛,金头发的姑娘,弹得一手好钢琴。”
她说话时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那是军校时期养成的习惯,几年过去也没改掉。
“她没死,卡西姆和他姘头死掉后的第三天,她来血鹦鹉酒馆想取走卡西姆存放在酒窖里的一批走私鱼货,她想拿那批鱼货抵债。据隔壁老寡妇的说法,那天晚上她从酒馆后巷跑出来,浑身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嘴里只念叨着一个词。”
“什么词?”
“完美,她在念叨‘完美’,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词,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吓疯了,我的副官审问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
吓疯了?
不,这绝对不是被吓疯了,伊芙琳见过很多被恶魔吓疯了的人,他们可不会反反复复只会重复一个词。
这更像是某种精神污染,来自某只恶魔蹩脚而失败的蛊惑。
可恶魔来到物质世界之后,即便尚未完全附身夺取人类躯体,只要进行过蛊惑,就会留下痕迹。
但艾因苏卡赫纳教区的主教说过,近期艾因苏卡赫纳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恶魔的痕迹。
要么是那位红衣主教说谎了,要么是那只恶魔留下的痕迹还未被发现,就被连同自身一并抹除了。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来自恶魔的蛊惑,而是通过某种手段对恶魔蛊惑的蹩脚模仿,所以蛊惑才会失败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污染,让她看上去像是发疯了一样。
伊芙琳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说实话,她有点想西里尔了。
如果他在的话,完全可以通过读取记忆来确定薇尔玛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家伙虽然平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他的读心能力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审讯手段都好用。
可惜他不在这里……
伊芙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向更切实际的方向。
“她现在在哪?”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医生给她用了镇静剂,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伊芙琳点了点头,从床边走到房门口,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的布局。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床的位置、窗户的朝向、梳妆台上被打翻的化妆品,然后停在墙角那扇半开的衣柜门上。
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廉价的女式衣裙,衣架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翻过,她走过去,用指尖推开了衣柜门,里面被翻得很乱,那个用来存放钱财的盒子还在那里放着,伊芙琳微微掀开盖子,里面躺满了皱巴巴的纸币。
或许是相信血鹦鹉在旧港区的威名,这位受害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存下的钱财会被偷走,仅仅只是把它们放在了一只不起眼的盒子里。
这明显不是劫掠,更像是受害者自己曾经翻找过衣柜,想要找出一件那天晚上要穿的衣裙。
“少校。”
伊芙琳转过身,靠在衣柜边上:“关于案件的详细报告可以给我看看吗?”
瓦伦蒂娜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军装内袋中抽出几页折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这些是未公开的内部报告,不要声张。”
“放心。”
伊芙琳习惯性打了个响指,接过瓦伦蒂娜递来的文件,逐页翻看了起来。
官方报告比报纸上的报道详细得多,伊芙琳也借此了解到了报纸上和传闻中没有提到的细节。
八起案件,除开第一个被害者瘸子卡西姆之外,其余被害者都是体型相似的年轻女性,目标选取标准精确,不像随机作案。
至于瘸子卡西姆,如果不是他与他的姘头同时死在码头上的话,他应该不会被并案调查。
而且,其他被害者都被取走了一部分器官或者肢体,只有他仅仅只是被割了喉,这说明他并非凶手特意选定的目标,也许只是目击到了凶手,被灭口了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顺风车杀人,但如果是顺风车杀人的话,那这位“乘客”的手法就有点粗糙了,与其他被害者的特征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害者,卡西姆的姘头,她的脑袋不翼而飞,跟其他被害者一样,颈部断口呈现环形焦黑状,似乎是被形状奇怪的烙铁烫过,又或者说凶手切下受害人肢体时使用的凶器本身就具有高温。
第二个被害者被切走了整条右腿,从大腿根部截断,切口平滑,同样带有环形焦黑,但膝盖以下的小腿被随意丢弃在尸体旁边。
第三个被害者被取走了左手,不是整条手臂,只是左手,手腕以下的部位。
第四个被害者被取走的是左小腿,从膝盖下方截断,同样,脚被遗弃在现场。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凶手每次都会精准的取走一个不同的部位,从描述和照片上来看,凶手使用的凶器应该是一种极其锋利,而且非常薄的东西。
比起手术刀之类的,伊芙琳更觉得这种切口应该是某种锋利的细线造成的,例如钢琴线之类的东西?
线?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卡莉娅手中的玻璃瓶,那根从残骸上挑出的缝合线静静躺在玻璃瓶底部。
报告上还附了一份海事尸检官的补充说明,说凶手可能具有某种医学训练背景,截肢手法在多数切口上非常专业。
官方对此的侧写是:凶手是男性,三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左右,左撇子,有外科或屠夫背景,作案动机是某种变态癖好或收藏癖。
报告还列举了几个可能的嫌疑方向:码头上的无证医生、被吊销执照的兽医、旧港区那些在酒馆角落里招揽生意的“便宜牙医”。
“他们错了。”
伊芙琳合上文件,屈指在封面上敲了几下:“这个凶手不是心理变态。”
“什么?”
瓦伦蒂娜抬起视线。
“他不是心理变态。”
伊芙琳又重复了一句,将报告放在梳妆台上:“每个受害者被取走的部分都不一样,右腿、左手、左小腿……如果是为了满足变态的收藏癖,凶手应该每次都取走同样的部位,这种心理变态对肢体的迷恋往往集中在重复行为,第一次取走左手,第二次应该还是左手,但他没有这么做。比起收集,他更像是在采购。”
“我没听说过教会的驱魔专家还能兼任侦探的。”
瓦伦蒂娜下意识对伊芙琳的论断表示怀疑,毕竟在她看来,这种推理往往需要资深的侦探说出来才更加有说服力。
“见识过的事情足够多的话,你也能拥有侦探一样的视野。”
伊芙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见过一个符合文件里侧写形象的心理变态,他对女性的手有近乎疯狂的痴迷,家里摆的全是从受害者身上切下来的手。”
瓦伦蒂娜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推开门,墙壁上挂着的玻璃展示框,倚在墙边的展示柜里全部是保存完好的女性手掌,不由得产生一股恶寒。
“他叫什么名字?”
“吉良吉影。”
“好奇怪的名字,异国人吗?”
“算是吧,后来他脑袋被车轮碾爆了。”
伊芙琳撇了撇嘴,蹲下身,用钢笔笔尖挑过地板上残留的焦痕边缘:“这只……呃,缝合怪,就叫它缝合怪吧,它不是普通罪犯能制造的。它的血肉虽然已被电流烧焦,但结构还在,你看这里,这块肱二头肌的纤维走向不对,这个关节的肌腱附着点明显属于两个人,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这只怪物,它的血肉全来自人类。”
“伊……艾尔莎,你的意思是……”
一直蹲在一旁,因为智商不太够用而闭嘴了半天的卡莉娅可算是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这只缝合怪不是恶魔,但制造出它的人是恶魔?也不太对……如果它是恶魔制造出的怪物的话,那它应该也会有恶魔留下的痕迹的……难道是某件密物?那个凶手不是普通的罪犯,是因为他手中持有着某件密物?”
“对。”
伊芙琳再次站起身来:“虽然不是恶魔,但密物的收容和管理依旧属于教会的权责范围。”
“让我想想,他精准的取走了被害者的一部分肢体,脑袋、右腿、左手、左小腿……这些肢体和器官从不重复,不觉得,它们正好能作为拼成一个人的零件吗?就像拼积木一样。”
“你是说……”
瓦伦蒂娜瞪大了眼睛:“凶手想要从这些受害者身上取下他认为最完美的一部分,用这些完美的部分拼成一个‘完美的人’?可这样的话,他还缺……”
“还缺缺右手,缺躯干上的器官。但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来自活人,也许他早就从别的地方得到了也说不定,只是那个地方,海军不会去查。”
“什么地方?”
瓦伦蒂娜感到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忍住没有呕吐出来。
“死人。”
伊芙琳合上报告,将它递回瓦伦蒂娜面前:“至于这只缝合怪,以目前所有受害者丢失的肢体,完全达不到制造这只缝合怪需要的肉量,而且缝合怪身上有很多重复的肢体,这说明它是废料,或者说失败的试验品……他需要大量的人类尸体作为材料,需要稳定的尸体来源,新鲜的、无人认领的尸体……这座城市里,这种东西最多的地方在哪?”
瓦伦蒂娜的手指在她佩剑的剑柄上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出一个地方: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