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黑市
当伊芙琳三人来到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位于地下二层的停尸间时,看管人正在拆开他今天第二份炸鱼的油纸。
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哼着不知从哪家剧场里听来的曲调,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铁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之后,他的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才放下炸鱼,在领口上随意擦了擦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嘟囔着,目光停留在伊芙琳身上:“海军来过,装成医生的侦探来过,现在修女也来了,我这里又不是菜市场,这里是停尸间!”
“海军?还有装成医生的侦探?”
瓦伦蒂娜没有理会他的牢骚,下意识就拿出海军少校的做派询问道:“有侦探来过了?叫什么名字?他来做什么?”
海军她倒还能理解,昨晚第八起凶杀案发生之后,尸体被运往海军要塞,经过海事尸检官的检查之后就被送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也就是这里,时间大概是早晨十点左右。
那他口中的那个“侦探”又是谁?
瓦伦蒂娜可没听说海军还会委托侦探协助调查的,难不成是总督府的人?
“我怎么知道?”
看管人把嘴里的鱼骨头吐进油纸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没有许可我可不能放你们进去。”
很显然,瓦伦蒂娜充满军人作风的下意识盘问并没有震慑住他,她今天为了私下去教会求援,并没有穿着海军制服,而是穿着一身便装。
没了那一身海军的皮,看管人这种市侩的家伙可不会被她一问就把所有情报都吐出来。
瓦伦蒂娜微微的“啧”了一声,撩开衣摆亮出挂在腰带上的海军军官证,目光冷冽:“我再问一遍,刚刚来过的人是谁?”
看管人看到军官证上那枚亮闪闪的海军徽章之后,浑浊的眼神里才翻涌出来一丝光彩,似乎在盘算眼前这三人会不会也像上一个访客一样不好打发。
“一个自称医生的人,半小时前来的。问的是一个叫阿尔贝托的人的尸体,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了,尸体被领走了,不在我这儿,你要是想问同样的事,答案也一样。”
看管人向后靠了靠,脊背贴在椅子背上:“别问我他长什么样,我记性不好,也别问我他叫什么,他没留名字。”
他似乎已经从刚才与那个“医生”的交锋中总结出了经验,停尸间的秘密可以卖,但不能反复卖,卖多了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人,于是他先发制人地加了这么一句。
“阿尔贝托?”
瓦伦蒂娜捏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发现这个名字不是八起凶杀案中的任何一个受害人,也从未在调查进程中出现过。
看来那位侦探大概是来调查别的案子的,只是碰巧也是今天来了而已。
伊芙琳并没有理会两人的交谈,她的目光停留在看管人桌前的访客登记簿上。
无论访客是什么身份,进门必须得登记,这是停尸间的规矩。
伊芙琳看似不经意的翻开了登记簿,看到最新一页上登记的最后一个名字时差点笑出声来。
劳埃德·福杰,墨迹很新,大概就是半小时前留下的。
这是西里尔曾经在黄道列车上时使用过的假名,还是伊芙琳帮他起的,因为当时要伪装成一家三口,所以伊芙琳才会出于玩梗目的起了这么一个符合当时境况的名字。
伊芙琳甚至记得当初给他起这个假名时的景象,她满脸羞红的挽住西里尔的手臂,低声给他讲解着怎么才能扮演一对恩爱夫妻,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这个男人喜欢到无可救药了。
如果不是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城市里恰好也有一个叫这么个名字的侦探的话,那上一个来访的人,应该就是西里尔没错了。
这笨蛋,都不知道换一个假名的。
她把登记簿转过去让卡莉娅也看了一眼,卡莉娅盯着那个签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什么都没说。
很明显,她的直觉已经告诉她,这个“劳埃德·福杰”确实就是西里尔,但她已经学会在任务中保持沉默,再说这件事确实不适合当着瓦伦蒂娜的面讲。
得到卡莉娅的反应之后,伊芙琳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
要是再快半小时,或许就能在这里撞上他。他会穿着那件可笑的偷来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伪造的证件,正用他最擅长的“温文尔雅但谁都看得出是在撒谎”的表情跟看管人说话。
如果她当着瓦伦蒂娜的面拆穿他,他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呢?
大概会先是一愣,然后耳朵尖悄悄红起来,嘴上还要硬撑着假装不认识。
然后她会怎么反应呢?
大概会先被他这身滑稽的打扮逗笑,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拽出停尸间,找个没人的角落……
算了……
伊芙琳很快就平复下了心情,不急,既然他在追查这个案子背后的密物,那么自己顺着查下去,早晚都会与他撞个满怀的。
而且,谁更快查到背后的密物踪迹还不一定呢!
伊芙琳心中再次浮现出了想要与西里尔较劲的冲动。
她又把登记簿往前翻了翻,发现两周前的来访记录被人撕掉了,纸茬发黄,边角被磨损的有些毛躁,很明显不是近期撕掉的。
这种被撕掉的来访记录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隔两周时间,就会有一页被撕掉,看样子是每隔两周会有一个特定的人来停尸间,然后看管人会在几天后撕掉他的记录来帮他隐瞒。
而且西里尔来这里调查的是一个叫做阿尔贝托的人的尸体,那也就是说明,这个阿尔贝托也与连环杀人案有关,只是没有被海军注意到。
“两周之前,来这里的人是谁?”
伊芙琳合上登记簿,转向看管人:“还有,阿尔贝托的尸体是谁领走的?”
看管人的眼角抽了一下,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瓦伦蒂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能让他明白这只手可以随时把他按进地板里。
“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是教会的修女,正在调查一起与恶魔有关的案件,我想您应该不会想要被视为包庇恶魔的异端,被送上审判庭吧?”
伊芙琳缓缓说道,仍旧保持着修女惯常的温和语调,但声音里藏着一种看管人在码头讨债人身上才见过的笃定。
看管人咽了口唾沫,他可能觉得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那个“医生”好歹还伪装了一下,这位修女连伪装都省了,上来就开始威胁。
“一个收尸人,绰号叫绿胡子。”
“真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个月来两次,每次来都带着现金,从不赊账。有时候还会多给一点,算是……”
看管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放弃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算是封口费,他在这一行干了七八年,下家是谁、拿尸体去做什么,从来不说,我们也不会问。”
“您应该知道,教会禁止任何亵渎尸体的行为吧?”
伊芙琳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在审判庭上的审判官:“他会定期来认领尸体拿去贩卖?”
“是、是这样的。”
看管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显然感受到了这种无声的压力,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这么一来,凶手手中稳定而且大量的尸体来源就能解释的通了,他是从那些收尸人手里买来的,而这些从收尸人手里买来的尸体,自然不会被海军察觉到。
于是伊芙琳又淡淡的问道:“怎么找到他?”
“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地下黑市出货,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的地下黑市在哪里……还有血鹦鹉酒馆的老杰克知道怎么联系到他,老杰克是他的中间人,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下黑市。
伊芙琳把登记簿放回桌上,转向瓦伦蒂娜,后者已经从看管人肩上收回了手,正把军官证重新塞回衣服内袋。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停尸间。
等到走出室外,午后阳光再次照射在伊芙琳身上,驱散掉那一丝从停尸间里带出来的阴冷之后,瓦伦蒂娜才默默的开了口。
“地下黑市,我知道一个。”
瓦伦蒂娜说:“旧港区东边的礁石密道,那里有个地下黑市,每周二午夜开张,艾因苏卡赫纳的收尸人经常会在那里出售尸体,他也许会趁那个时候出货。”
今天正好是周二,也就是说,今晚那个地下黑市就会开张了。
“少校。”
旁边的卡莉娅问了一句:“贩卖尸体……这种亵渎的事情在艾因苏卡赫纳很普遍吗?”
“嗯,艾因苏卡赫纳鱼龙混杂,在这里买卖尸体的生意,是个来钱很快的门路,有些私自配制非法魔药的魔药学者会需要尸体器官作为材料,还有些想要研究医学和生物学的学者,拿着巨额的研究经费在地下黑市里收购尸体。”
瓦伦蒂娜淡淡的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地下买卖尸体的行径十分不齿:“警务局的人之前曾经带队突袭过一次那里,但除了抓到几个魔药贩子之外没什么收获,他们把那里挖得像蚂蚁洞,到处都是能用来逃命的密道。”
拿着巨额研究经费收购尸体的学者……
伊芙琳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教堂里遇到的那名叫弗兰茨的学者,据说他的研究让罗恩卡学术院的其他人很头疼,说不定他也会在黑市买几具尸体用作研究呢……
稍后有空的话,倒是可以去探探他的口风。
“或许,那些偷偷买尸体的学者,才会是推动医学进步的基石呢。”
伊芙琳忽然开口,让瓦伦蒂娜不由得看向她。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教会的修女会说出这种亵渎的话来。
卡莉娅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已经完全习惯伊芙琳大人时不时会蹦出几句听起来是亵渎圣父的暴论了。
“毕竟,医学可是建立在尸体上的。”
伊芙琳淡淡的说道:“倒不如说,医学正是用尸体垒起来的山峰……不过……”
伊芙琳话锋一转,轻而易举的将话题带向别处:“我们现在还是应该想想怎么混进这个黑市,有些地方有它自己的规矩,我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怕是走到半路上就会被人认出来。到时候我们还没找到绿胡子,绿胡子就会先找到我们。”
瓦伦蒂娜点了点头,在那个被他们挖成蚂蚁洞的地方,绿胡子要是逃跑起来,想抓住他可不容易。
……
午夜前的最后一班轮渡靠岸时,月亮升到了翡翠港的最高处。
瓦伦蒂娜带着伊芙琳和卡莉娅沿着一条被藤壶覆盖的石阶向下走。
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礁石之间一条狭窄的通道,石板路上覆盖着湿漉漉的海藻和藤壶。
通道入口被两尊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石像守卫着,一尊是断了头的海神,另一尊是连四肢都看不清的女人,石像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被海水侵蚀的贝壳。
岩壁上插着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堪堪照亮昏暗的通道。
瓦伦蒂娜走在最前面,冰蓝色长发被盘进一顶皮帽里,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她整张脸,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被换成了一把从海盗手里收缴来的短火铳,沉甸甸地挂在腰间。
伊芙琳走她身后,长发被盘进一顶皮帽里,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鸟嘴面具,身上披着一件下午才从旧港区一间成衣店里买来的深灰色斗篷,噗叽缩小了身形蹲在她肩头,躲进兜帽的阴影中,没人能发现。
跟在她身后的卡莉娅也换了装束,她那头过于扎眼的红发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脸被半张红褐色皮革面具遮住,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脚上踩的靴子里塞了两层增高垫,走路时不得不把步子放得很慢,看起来像个被斗篷吃掉的矮人。
为了不被半路认出来,她们三人都做了一定程度的伪装,但好在来这个黑市的人几乎都是些不怎么希望被人记下长相的人,面具和斗篷之类的装束在这里十分常见。
通道尽头是一片被礁石包围的天然溶洞,溶洞会在退潮时暴露出来,形成一片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几十个摊位沿着岩壁排开。
煤油灯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吱呀摇动,火苗在咸腥的海风中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扭曲,戴着各式面具的人影在摊位之间无声穿行,偶尔停下来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比起其他两人,瓦伦蒂娜还算对这里稍微有些了解,虽然同样是第一次来,但她看过警务局那次突袭黑市的报告,他们炸开密道,冲进去,抓人,封摊……
但当她真的走进这个位于溶洞中的黑市时,她才发现黑市比任何军用地图都要复杂,到处都是岔路,到处都是藏在阴影里的暗门,而那些摊位,也远比搜查报告上记载的要多得多。
他们是真的把这里挖成了蚂蚁巢穴般的地方。
“收尸人一般不会在中心区摆摊。”
瓦伦蒂娜低声说道:“我看过警务局的报告,他们摆摊的区域应该在里侧,靠近暗河附近,买家一般会撑着小船来,交易完成后他们就会用小船,顺着暗河把尸体运出去。”
她说话时伊芙琳的视线已经越过人群,落在洞窟最深处。
那里是溶洞暗河的尽头,有一片被生锈铁栏围起来的洼地,横七竖八地堆着数十具没人认领的尸体,几盏煤油灯挂在铁栏上,火光在尸体堆上跳跃。
两个戴着猪脸面具的壮汉背着短管猎枪守在旁边。
看样子,那里就是收尸人的摊位了。
三人默默的点了点头,装作四处打量别的摊位,同时缓缓向收尸人的摊位靠近。
靠近时,伊芙琳闻到那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的浓烈腐臭时微微皱了下眉。
她的目光越过那堆尸体,落在铁栏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正跟一个穿皮围裙的瘦高男人低声交谈。
胖子戴着一张朽烂的木头面具,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瘦高个从皮围裙里掏出一个帆布口袋递过去,胖子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冲旁边看守的猪脸面具壮汉说了点什么,那猪脸面具点了点头,翻过栅栏进去,抱起一具装在麻布袋中的尸体扔在小船上,瘦高个便撑着小船走了。
等到瘦高个撑着船的背影消失在暗河尽头之后,胖子才微微掀起木头面具,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唾沫,开始点起帆布口袋中的钞票。
也正是他这个动作,让伊芙琳看到了他面具下露出的那一一蓬乱蓬蓬的胡须,棕色的,但其中又一撮是墨绿色。
瓦伦蒂娜按住伊芙琳的手臂,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绿胡子。
这个胖子就是看管人嘴里的绿胡子!
三人开始穿过摊位之间的窄道,绕过那堆被铁栏围起来的尸体,朝折叠桌的方向靠近,这时绿胡子开始收拾桌上的口袋,看样子今晚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加快了脚步。
而也就是在这时,伊芙琳看到了那个从对面暗巷中走出来的人。
他从乱葬岗另一侧过来,步伐轻盈,像一只在礁石间穿行的猫,身上披着一件与周围摊贩截然不同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黑袍人停在一个摊位前,微微侧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了同一个方向。
绿胡子!他也是冲绿胡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