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柯尔特·血帆
晚上,旧港区依旧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味,空气中略微带着点潮湿。
伊芙琳遵守约定,请莱昂娜吃了一顿不怎么丰盛的旧港区晚餐之后,两人便摇摇晃晃的顺着小路朝血鹦鹉酒馆,也就是莱昂娜的枪械工坊隔壁走去。
伊芙琳换了一身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深灰色长裙,头发松松散散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没有穿修女服,也没有戴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教会的饰物。
莱昂娜走在前面,依旧穿着那条沾满油污的帆布围裙,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散漫得像刚用完晚餐后的遛弯消食。
两人没花多久就来到了血鹦鹉酒馆门前,酒馆中的喧闹声顺着门缝传出来,甚至在街上就能听到。
这间原本因为牵连进连环杀人案而被海军和警务局封锁的酒馆,在重新开业之后立马就变得像以前一样生意火爆。
其实很多人都猜测酒馆老板“老杰克”在被牵扯进那起连环杀人案之后,应该会选择远逃海外躲起来的,就像那位传说中最后一任掌控着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一样。
可他们没想到,在连环杀人案结案,幕后凶手“教授”被海军当场击毙的新闻登上报纸后的隔天,老杰克就回到了旧港区,重新让这家酒馆开了起来。
不过也没人想着去问为什么,会聚集在血鹦鹉酒馆里的人可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人。
他们是黑帮分子、海蛇、走私犯、各种做着灰色生意的人,甚至还有海盗,在他们这条道上的,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它往往会害死你。
他们聚集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这家酒馆的服务有多好,酒水有多便宜。
他们会聚集在这里,只是因为习惯,或者说看重老杰克的信誉。
在旧港区这地方仇杀、黑吃黑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谁都或多或少有那么几个仇家,而血鹦鹉酒馆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地方。
血鹦鹉酒馆禁止见血,这是在混乱的旧港区中唯一一个禁止任何暴力行为的地方,这是老杰克定下的规矩,就像曾经第一位海盗之王“瘸腿罗恩”颁布的罗恩守则一样。
而以老杰克的江湖地位,旧港区的人也多少会卖他个面子,不会在血鹦鹉酒馆里掏刀子出来,哪怕你跟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就隔了一张桌子也是一样。
就算你想杀他,也得等到他走出血鹦鹉酒馆。
不管是海军也好,还是警务局也好,只要不是发生像上次连环杀人案那种恶性事件,官方的人对这间酒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座城市总归是需要一个垃圾桶的,而旧港区就是艾因苏卡赫纳的垃圾桶,这种混乱的地方需要一个规矩,老杰克就是那个维持规矩的人。
伊芙琳推开酒馆门的时候,一股混杂了海水咸腥、炸鱼油烟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比想象中热闹。
十几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黑帮分子和海蛇,也有几个穿着体面但举止粗鲁的家伙,看上去一副商人模样,但实际上应该是乔装打扮后上岸办事的海盗。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酒杯碰撞声、叫骂声、大笑声、还有一个跑调跑得厉害的醉汉在角落里哼着不知名的船歌。
莱昂娜朝吧台方向偏了偏头,伊芙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酒保,红头发,脸上有几颗雀斑,正在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擦杯子。
“就是他。”
莱昂娜压低声音说:“叫马丁,说是在这干了三年了,老杰克一般躲在后面的库房里,不轻易出来。”
伊芙琳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在离马丁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莱昂娜坐在她旁边,朝马丁打了个招呼。
“马丁,老规矩。”
马丁抬头看了莱昂娜一眼,又看了看伊芙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朗姆酒,倒了半杯推过来。
“这位是?”
马丁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这地方当酒保,他早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会注意到每一个生面孔。
“我朋友,从因格雷城来的,做点小生意。”
莱昂娜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想见见老杰克。”
马丁擦杯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随即便像无事发生一样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
“老杰克最近不太想见人。”
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开始擦:“前段时间那档子事,你们应该也知道,酒馆被封了,他出去躲了一阵子,回来之后连吧台都不怎么沾了。”
“我又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伊芙琳忽然咧起一个微笑,将一小叠纸币拍在桌上,微微推到马丁面前:“只是想跟他打听个人而已。”
那一小叠纸币果然吸引了马丁的注意力,他盯着那一叠纸币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心里估算着这到底是多少钱。
半晌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一直在擦拭的杯子,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迅速把那叠纸币收进口袋里:“你们等会儿。”
说完,他就转身掀开了吧台后的门帘,整个人消失在那条漆黑的缝隙里。
莱昂娜见状凑了过来,拿肩膀撞了撞自己好闺蜜的肩膀:“看起来有戏。”
“那些钱……”
伊芙琳憋出个坏笑,同样也拿自己肩膀撞她:“是我从你钱匣子里拿的。”
“啊?!”
莱昂娜顿时脸色就变了:“怎么这样啊?!我不是上了锁了吗?”
“我会撬锁啊,你忘了?”
伊芙琳露出个贱兮兮的表情。
两人在吧台前等了大概三四分钟之后,吧台后的门帘忽然被掀起,马丁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伊芙琳和莱昂娜起身,绕过吧台,钻进了门帘后面的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堆着成箱的酒瓶和杂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发霉的麦芽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原木。
马丁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马丁推开门,侧身让伊芙琳和莱昂娜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门后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柜,还有一张老旧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只有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酒桶,桶身上还贴着发黄的标签,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比起用于会面交易情报的密室,这里反倒是更像酒馆后厨的杂物间。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看样子,他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老杰克”了。
只不过,比起旧港区地下规矩的维持者和最老道的情报贩子,他看上去反倒更像个会在平日里出海捕鱼的渔夫。
“坐。”
老杰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同时目光也上下打量着两人。
“听马丁说,你们想打听个人?”
伊芙琳和莱昂娜坐下来之后,老杰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跟火柴点着:“说来听听?”
“柯尔特·血帆。”
面对这个老江湖,伊芙琳并没有拐弯抹角。
听到这个名字,老杰克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盯着伊芙琳那张看不出情绪的扑克脸盯了好几秒,直到火柴上燃烧的火焰燎到手指了才后知后觉的甩灭了火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你们是谁?”
老杰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因格雷城来的,做点小生意。”
伊芙琳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比刚刚给马丁的厚实得多的纸币拍在桌上,又拿出一枚带着十字浮雕的徽章放在纸币旁边:“只是想打听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海盗的传说而已,这些钱应该够买你这里最贵的情报了……老杰克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怎么选。”
老杰克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种带有十字浮雕,下方是一柄直剑与一柄镰刀相交的徽章他认识,那是教会第九厅,唱诗班成员的徽章。
仅仅这一枚徽章就足以代表对方几乎是站在教会金字塔顶端的人。
哪怕老杰克不认识这枚徽章到底代表着什么,他也认得徽章上的十字。
与教会为敌,还是拿钱交代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海盗的传闻,他当然知道怎么选。
他弹了弹烟灰,整个人靠在了椅子靠背上。
“柯尔特·血帆。”
老杰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最后一位掌控过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有段日子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好奇。”
伊芙琳微笑着说道:“来艾因苏卡赫纳这座曾经的海盗之城,没有人不会好奇这位最后的传奇。”
“传奇?”
老杰克嗤笑了一声:“这世上可没有活着的传奇。”
“柯尔特·血帆,艾因苏卡赫纳的最后一任海盗之王,几百年前,他带着他的船队从翡翠海上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海军秘密处决了,还有人说他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躲起来享清福了。”
老杰克顿了顿:“但是,那些说法都不对。”
莱昂娜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真相是什么?”
老杰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块招牌的来历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
“血鹦鹉酒馆。”
老杰克指了指头顶,好像在指那块挂在门外的招牌:“这个名字是柯尔特取的,最早的时候,这里不叫血鹦鹉,艾因苏卡赫纳还是那座海盗之城的时候,这里叫‘老木头船站’,就是个给水手们歇脚的地方。”
“后来柯尔特来了,他说你这个名字太土了,改叫血鹦鹉吧,他还亲手画了那只鹦鹉,让人刻成了招牌。”
老杰克嘴角弯了一下,仿佛几百年前,这家酒馆被挂上血鹦鹉的招牌时,他就在旁边看着:
“血鹦鹉号是他的船,那艘船陪了他二十年,从他还是一个小海盗的时候就开始跟,他每次出海回来,都会来这儿坐坐,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不跟人说话,也不点吃的,就喝一杯朗姆酒,喝完就走。”
“说的好像你当时就在场看着一样。”
莱昂娜撇了撇嘴,明显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一个几百年前的海盗之王,留下的传闻应该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到他嘴里却详细生动的跟他亲眼见过一样。
“我也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我不过是从我的父辈们嘴里听来的,我的父辈们又是从他们的父辈们嘴里听来的,几百年过去,谁知道留下来的还有几句真话?”
老杰克说着,将燃了一半的香烟按灭:“他最后一次来,是在王盾政变的前夕,那天他喝了很多,喝到酒馆打烊,喝到东倒西歪,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祖辈的肩膀,说‘以后这酒馆就叫血鹦鹉,替我看着它’。”
“第二天他就带着船队出海了,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后来,帝国海军的舰队开进港口的时候,人们才知道他牵扯进了王盾政变里。”
说到这里,老杰克再次嗤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海盗,牵扯进帝国皇室的政变里去……自不量力。”
“但你的祖辈相信他会回来,所以留下了这个招牌。”
伊芙琳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说道:“你也是,所以你才会回来继续开这家酒馆,而不是直接逃往海外。”
“我可不相信什么海盗之王。”
老杰克摇了摇头:“一个死了几百年的海盗,连一把灰都剩不下,我要是相信他能回来,那真是见鬼了。”
“不,你相信。”
伊芙琳依旧微笑着盯着他。
“或许吧?”
老杰克泄了一口气:“我只知道,血鹦鹉这个招牌不能丢。”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煤油灯里的火苗跳了又跳,把每个人的脸照的明灭不定。
“你说他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伊芙琳忽然开口:“坊间确实有传闻他掺和进王盾政变是奔着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去的,但……这仅仅只是个传闻而已吧?”
“是不是传闻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外一种传闻。”
老杰克再次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道:“柯尔特在被卷入王盾政变之前,其实就已经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他已经找到了?”
莱昂娜不禁问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掺和进皇室的斗争里去?就算是海盗之王,掺和进皇室成员之间的倾轧也会……”
“因为不得已。”
老杰克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与王盾家的那位西格蒙德公爵有交情,他在海上救过柯尔特一命,他来找柯尔特求助,柯尔特没法拒绝。结果就是……他们失败了,柯尔特和西格蒙德护送着卡修斯皇子一家逃往海外,然后……”
“下落不明。”
老杰克轻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海盗,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公爵,怎么可能斗得过维拉纳王妃?”
“他们逃去了哪里?”
伊芙琳问。
“死尸海。”
老杰克轻轻吐出了这个词:“那是唯一一条不会被海军追上的路,只有历任海盗之王知道怎么穿越死尸海,也只有历任海盗之王知道怎么打开通往死尸海的航路,只有柯尔特知道。”
“也就是说……”
莱昂娜沉声说道:“他们没能成功穿过死尸海,而是迷失在那片传说中的海域中了?”
“也许吧?”
老杰克长出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他们,连同王盾家仅剩的军队一起消失了,三千人,二十多艘船,就那么人间蒸发了。有人说他们在死尸海里迷失了,有人说他们被海里的怪物吃了,也有人说他们找到了某个地方,在那里定居了,但……”
“有传闻说,卡修斯皇子的孩子,成功逃到了海外的那片沙漠之国。”
老杰克仰着头,像是在回忆曾经年幼时从父辈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至于柯尔特本人和那位西格蒙德公爵,他们的部下和军队,还有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他是为了用宝藏换取那个孩子的平安,也有人说他是想把宝藏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那个孩子……”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卡修斯皇子的孩子,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
老杰克说:“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就算他真的如同传闻所说,成功逃到了那个沙漠之国,几百年过去,现在也只剩下一捧泥土了而已。”
莱昂娜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
伊芙琳在心里快速梳理着老杰克的话。卡修斯皇子的子嗣,王盾家的军队,瓦拉尔大帝的宝藏,柯尔特·血帆,全部消失在死尸海。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要去死尸海,他们要找什么?
如果是瓦拉尔大帝的宝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宝藏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比如说……
红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