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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楔之魔女的由来

    “放心,我的赌运应该还不错。”

    话音刚刚落下,艾琳的手腕猛然用力,尖锐的铁片瞬间落下,直直刺向身下少女惨白的脖颈。

    如果这块铁片切实落下,按照它的宽度,还有艾琳的力道,这块铁片将会切断少女的脖颈,让她彻底尸首分离!

    尼安霍格伯爵甚至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没有搞清楚艾琳口中说的赌一把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呆滞的看着艾琳举起铁片重重挥下。

    之前不是要保护这个少女的吗?

    不是要让她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生命力不要流失,同时把她当做诱饵,将死亡恶魔的黑瘴引诱到远离城市的地方吗?

    可为什么,现在的艾琳,嘴角却噙着近乎疯狂的笑容,试图彻底杀死少女?

    她难道疯了?

    理智告诉了尼安霍格伯爵这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她已经在死亡逼近的强大压力下,彻底疯掉了。

    可感性,或者说,直觉,直觉告诉尼安霍格伯爵,答案完全不是这样的。

    她会这么做,是经过绝对理性的计算的,哪怕确实是在赌,她也在筹码上桌之前,早就已经计算好了自己的获胜概率。

    “锵!”

    原本即将落下的铁片忽然悬置在了半空中,仿佛有股力量正在抵抗着它落下,艾琳吃力的握住铁片向下压去,锋利的铁片边缘已经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流如注。

    周围的黑瘴忽然凝滞了一瞬间,随后像是疯了一样的迅速从峡谷那边涌了过来,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快,几乎凝成了潮水一般。

    从它们那种疯狂的涌动中,尼安霍格伯爵甚至能感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事实:它们急了!

    它们不想,或者说,不能让艾琳手中的铁片落下,让她顺利切开少女的脖颈!

    尼安霍格伯爵本能的想要挡在两人身前,阻挡住用来的黑潮,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黑瘴就已经从他身边流过,绕过了他,直直扑向那个艾琳身下的少女。

    在黑瘴的源头,一道身影从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灰色的战马,马蹄踏在满是碎石和朽木的路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手持镰刀,身穿灰袍的男性身影,没有面容,没有表情,透露被灰色的兜帽遮住大半,兜帽下露出的只有模糊的,像是黑瘴本身凝结而成的半张脸的轮廓。

    是死亡恶魔!

    在两人被黑瘴紧追不舍的逃亡几小时后,他终于出现了!

    而在他从黑潮中策马走出的瞬间,手持铁片锋利向下压的艾琳,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加向上弯折了一些。

    她赌对了!

    灰色战马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秒,死亡恶魔已经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出现在少女面前。

    他低下头无视了正在奋力将铁片向下压的艾琳,那一片虚无的面容对准了少女苍白的脸。

    然后他俯下身。

    整个身子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瘴,连同周围弥漫的黑瘴一起,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少女的身体,从她的口鼻、耳朵、手腕上的伤口,从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钻了进去。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她体内钻动,后背弓起,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又被她吸回去,如此反复。

    几秒之后,黑瘴消散了。

    浓稠的黑暗被吸进了那具娇小的躯体里,峡谷中的光线重新变得正常,阳光重新洒下,周围的枯木和碎石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少女的身体不再颤抖,平静的躺在原地,面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尼安霍格伯爵扶着一块巨石,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那具躯体。

    然后……

    “锵!”

    金属相交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艾琳手中那块奋力向下压,快要切断少女脖颈的铁片忽然被弹飞了出去,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撞出脆响。

    艾琳自己也被那股诡异的巨力弹开,倒飞了出去,被尼安霍格伯爵眼疾手快的接住。

    然后,少女动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手臂、腰身……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是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身上不属于她的衣服。

    死亡恶魔降临了!

    她赌输了?!

    尼安霍格伯爵面色发白的低头看向怀里的艾琳,却发现艾琳嘴角挂着的,堪称疯狂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往上弯折了一些,像是笃定了自己的胜利一样。

    不,她赌赢了!

    果然,死亡恶魔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明忽暗,黑瘴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又被吸回去,再渗出来,再吸回去。

    她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痛苦。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一百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

    “生命力。”

    艾琳依偎着尼安霍格伯爵的胸膛,勉强抬起了头,祖母绿的眸子中满是嘲弄的神色。

    是的!她赌赢了!

    那双祖母绿眸子中亮起的光泽,她嘴角那一抹更加向上的疯狂弧度落在了尼安霍格伯爵眼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艾琳口中所说的赌,是什么。

    是赌死亡恶魔的出现,是赌他会急!

    恶魔想要在物质世界存在,就必须获得能够在物质世界行动的实体。

    契约也好,躯体也罢,这些都是能让恶魔在物质世界行动的实体,就像是身份证一样。

    哪怕是位格二的根源恶魔也是如此,没有获得实体前的他们,无论是对物质世界的影响,还是在物质世界存在的时间都相当有限。

    那些黑瘴是会影响到物质世界,可那些只是死亡恶魔降临时,溢出的带有死亡概念的力量。

    对物质世界造成影响的不是死亡恶魔本身,也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附带在力量中的概念。

    而物质世界本身就存在着死亡的概念,所以这些黑瘴才能造成如此多的死亡。

    可死亡恶魔本身就不一样了,作为恶魔,他必须尽快进入仪式为他预留的躯体中,而这个躯体……

    不能被毁坏!

    对的,它不能被毁坏,否则没有躯体的死亡恶魔很快就会被遣返回地狱中去。

    所以艾琳才会说,如果赌输了,就是他们拉着死亡恶魔一起下地狱!

    但现在,她赌赢了,死亡恶魔根本不可能放任艾琳毁坏这具完美的躯体。

    她根本不是假惺惺的做戏想要毁坏躯体,逼死亡恶魔现身,这种把戏对于一个根源恶魔来说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在那一秒,艾琳是真的想要用铁片切断少女的脖颈,毁掉这具死亡恶魔的完美容器!

    大不了她们赌输了,被黑瘴夺去生命,但同样的,失去了仪式准备好的容器的死亡恶魔也会在不久之后被遣返回地狱。

    这是一场时间上的博弈,死亡恶魔本想用黑瘴清除掉这两个最后的障碍,然后再现身,占据这具完美的躯体。

    身为根源恶魔的他,在没有躯体的情况下能在物质世界存在更长时间,到时候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发现躯体内残留的生命力,也就是艾琳给他下的毒药。

    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轻易清除掉这些生命力,然后再进入躯体。

    可现在,在艾琳发狠劲儿想要毁坏躯体的当下,他急了。

    他现身了。

    可没有躯体的他对物质世界的影响相当有限,他只能阻挡即将落下的铁片仅仅几秒钟。

    哪怕现在马上就让黑瘴包裹住两人,哪怕没有尼安霍格伯爵的能力“黑箱”拖时间,艾琳也起码能活十二秒,这十二秒时间,足够她切下少女的头颅了。

    所以死亡恶魔只能马上现身,在艾琳顺利切下少女头颅之前占据这副躯体。

    所以他没机会察觉到少女躯体内残留的,不到一百毫升血液所提供的生命力。

    所以,他落入了艾琳的圈套之中。

    “你的容器里,还有不到一百毫升的血液。”

    艾琳勉强仰起了头颅,那股疯狂却笃定的神采几乎要照亮尼安霍格伯爵的整个视野:“那些血液所代表的生命力,与你代表的死亡概念相悖,你在被它们污染。”

    死亡恶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被艾琳用裙子下摆缠成的临时绷带。

    她伸手扯掉了绷带,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在闪烁。

    那些光芒,微弱的光芒,正在污染她的死亡。

    那不到一百毫升的血液带来的生命力,仅仅只是一丝而已,微弱到无法支撑起任何一个生命,可现在,它却像一颗破土的新芽一样,顽强的挤出泥土,挤出岩石间的缝隙,挤开名为死亡的,沉重的天幕。

    她试图把那些光芒逼出体外,黑瘴从她的指尖涌出,裹住那道伤口,试图将那些生命力吞噬,但每一次吞噬,都会让她的身体更加不稳定。

    生命力与死亡概念无法共存,它们在互相抵消,互相吞噬。

    死亡恶魔的概念本身正在被那股微不足道的、区区只有不到一百毫升血液所代表的生命力缓慢地瓦解。

    “你做了什么?”

    死亡恶魔的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情绪,却并非是被下套了的困惑或者愤怒,反而是……疑惑?

    “我在你的概念上钉上了一个楔子。”

    艾琳依旧咧着疯狂的笑,额角流淌下的血液染红了她大半张脸:“你是死亡,纯粹的、绝对的死亡,但生命和死亡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一个循环。”

    “没有死亡,生命就没有意义。没有生命,死亡也没有意义,你不只是死亡,你还是生命循环中的一部分。”

    “你是在否定死亡的概念?”

    “不,我从未否定死亡的概念,我在做的是,作为一个楔子,锚定死亡的意义。”

    艾琳的声音清晰的在峡谷中回荡着:“死亡与新生,从来都是相伴相行的不是吗?”

    死亡也代表着新生。没有凋零,就没有绽放。没有结束,就没有开始。

    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转译,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被死亡带走的每一个生命,都会在漫长的时光过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这个世界上。

    死亡恶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瘴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又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回去。

    她的表情在冷漠和痛苦之间来回切换,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躯体的控制权。

    “我是死亡。”

    死亡恶魔咬着牙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天启四骑士,我是末日的开端,我是……”

    “你是莉薇娅。”

    但艾琳打断了她:“你叫莉薇娅·戴俪尔,你是王盾家族的后代,你是一个被自己的兄长和家臣献祭的可怜姑娘,你本来应该死在这场仪式里,但你活了下来……你是死亡恶魔,但你也是莉薇娅。”

    莉薇娅,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楔子,狠狠的钉在了死亡恶魔的灵魂上。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黑瘴最后一次从她体内涌出,但没有消散,而是像一件外衣一样披在她身上,然后缓缓融入她的皮肤。

    她的瞳孔从磨砂玻璃变得清澈,如同两颗黑曜石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脸上,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个名为莉薇娅的少女,她的一生,她的记忆,她残存的灵魂全部扑进了死亡恶魔的存在之中,与死亡,与生命,与死亡恶魔本身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法分开。

    莉薇娅,这只是个简单的名字,简单的像是艾琳随口给她起的名字一样。

    可起名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起名,其实是在召唤某个对象进入自己的生命。

    它会将某个模糊的“异己”转变为自己生命中的具体存在,让她变得可以被认知,可以被爱,可以被记住。

    艾琳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将她召唤进自己的生命中,以此,彻底完成了这场召唤仪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那似乎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不是属于死亡的。

    她忽然抬头,看向那对浑身血污,精疲力尽只能相互依偎着才能站稳的男女,落日昏黄的阳光撒进峡谷,将他们都染成了橘红色。

    显得十分耀眼,就好像那种光芒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

    “啪!”

    一道响指声忽然响起,面前的一切瞬间定格。

    莉薇娅夫人与伊芙琳缓缓从巨石后走了出来,看着被定格,同时也沐浴着阳光的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这就是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故事?”

    伊芙琳问:“后来呢?”

    “后来,她们接纳了我。”

    莉薇娅夫人用食指点着嘴唇,轻声说道:“她们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封印的恶魔,艾琳给我包扎了伤口,尼安霍格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她们把我带回了城里,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和热汤。”

    她说着,仰头看向了被落日染成紫色的晚霞:“没有人问我会不会伤害他们,没有人拿十字架对着我,没有人念驱魔咒语,她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

    “这就是你背叛自己死亡概念的原因?”

    “或许吧?”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就像是她们篡改那个召唤仪式一样,艾琳用她的方式篡改了我,死亡也代表着新生,她否定了‘死亡’这个概念的排他性。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天启四骑士的死亡,我是莉薇娅。”

    伊芙琳看着峡谷中那个沐浴着夕阳的年轻少女,看着她用那双重新有了焦距的眼睛,看着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

    “至于我是怎么从死亡堕落成诞生的,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莉薇娅夫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接下来要讲的,关于你和西里尔的故事。”

    “那……”

    伊芙琳顿了顿:“那个人呢?”

    “哪个?”

    “尼安霍格伯爵,我……父亲。”

    伊芙琳看着满脸血污,怀抱着母亲艾琳的尼安霍格伯爵:“他就那么接受了?一个根源恶魔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没说?”

    明明是自己的父亲,明明她跟尼安霍格伯爵这个老东西也已经斗了很久了,可伊芙琳从来没有在尼安霍格伯爵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那张脸上总是冷冰冰的,看所有人都仿佛是在估价。

    可现在,他看向母亲艾琳的眼神中,是欣慰?还是情愫?

    亦或者说,是她这个作为女儿却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家伙啊……”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声:“他说,‘你的裙子破了,我让人给你做一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