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暗流
因格雷城,某处地下通道。
通道上方挂着的电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却也无法全数照亮整条通道内的黑暗。
周围静悄悄的,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从斜上方传来的莱博河的水声。
这样的通道遍布整个因格雷城地下,与整个城市的下水道系统链接在一起,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笼罩整座城市。
通道的尽头便是横贯因格雷城的两条运河,莱博河和厄里尔河的排水管道,非汛期的时候,这些下水管道口附近总会盘踞着捞尸人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从来都只在下水道入口附近盘踞,却从未有人敢深入这些地下通道。
有人说那些通道深处的黑暗里潜藏着恶魔,那是恶魔们的巢穴。
也有人说这些通道是皇室曾经修建起来的逃生密道,尽头连接着白金宫,如果发生灾难或者战争,皇室成员们就可以通过这些密道逃出城外。
以前倒是曾经有过几个胆子大的流浪汉,提着煤油灯装着胆子走进了通道深处,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是迷失在了错综复杂的通道内直到被困死,又或许是被通道深处的恶魔吃掉,或者是被白金宫的守卫们处死了也说不定。
总之,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但没有例外的是,确实再也没有人敢深入这些通道。
而此时,通道深处,一道脚步声踩碎地上的污水,缓缓走过电灯下方被堪堪照亮的区域。
他衣着华贵,肩章上的金色流苏随着步伐轻摇,完全不像是个会出现在满是污水的地下通道中的人,反倒是像个参加皇宫酒会的大人物。
电灯刚好照亮他的脸颊,如果有稍微关心时政,看过几份报纸的人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个与充满脏污的地下通道格格不入的人,正是当今的二皇子提图斯。
也是现如今皇室储争之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皇帝的人之一。
“啧,真臭。”
提图斯拿起一块手帕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挥手试图驱散空气中氤氲的臭气:“真不知道先祖玛格丽特女皇修建这种通道做什么,脏死了。”
“因为当初的玛格丽特女皇遇见到了未来会到来的战争。”
黑暗之中又走出一个一席白袍的人影:“只不过,没想到直到近千年之后的今天,预想中会降临在因格雷城的战争也没有出现,这里,就变成了一座监狱。”
白袍人缓缓走到灯下,亮起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全貌。
他脸上蒙着一层粗粝的白色麻布,布片中央用红色的颜料绘制出了一颗眼睛般的简单图案,眼睛的瞳孔中,鲜红的数字12显得十分扎眼。
毫无疑问,他是教会第十二厅,神眠之庭的牧羊人之一。
牧羊人上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去年圣典仪式上,奥斯蒙德引发假审判日的时候。
“监狱?”
提图斯挑眉,不屑的笑了一下:“我可没看到有什么人被关在这里的。”
“当然,提图斯殿下,这里关押的,可不是人类。”
牧羊人语调平淡的说着,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玛格丽特女皇一人而已,只可惜,这个秘密到最后也只是跟着玛格丽特女皇一起进了坟墓。”
提图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不屑的轻哼了一声,便顺着他做出的姿势,率先朝前走去。
平日里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一整队护卫班底的他,今天来到这种充满未知和黑暗的地方,却只是孤身一人。
“我们的合作会照常进行下去,你帮我赢得储争,我让你们教会拥有重新进入辉煌的机会。”
提图斯缓缓说着,语气中满是身为皇子的傲然:“但……如果让我发现你骗了我……”
他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眼神中充斥着冰冷。
“你知道后果的,对吧?”
“当然。”
牧羊人微微弓着身子,低声回答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通道尽头。
通道的尽头并非常人所想象的那样,没有恶魔,没有无边的黑暗,也没有一条通往白金宫的楼梯。
有的,只是一扇寻常的铁栅栏门而已。
铁栅栏门那头没有任何光亮,有的只是隐约传来的某种东西腐败的气味。
提图斯借着灯光往栅栏后看了一眼,却只能依稀看到某种怪异扭曲的石头爬满门后的地面。
那些细长扭曲的石头,仿佛是垂死之人挣扎呼救时伸出的肢体。
“提图斯殿下。”
牧羊人停在了铁栅栏门前:“虽然这可能有点冒昧,但……您确定您能承受打开这扇门的后果吗?”
“当然。”
提图斯瞥了一眼他,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铁栅栏门上不满锈迹的把手:“父皇他,只不过是在浪费帝国的未来而已。”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很轻易就被提图斯推开了。
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席卷着腐败臭气从门后的黑暗中吹来,吹得地下通道中的电灯明明灭灭,不时爆出细微的电弧。
冷风剐蹭着通道两侧的墙壁形成涡流,发出如同鬼怪尖啸般的细微声响。
提图斯看着候在门前,并不打算进入门后通道的牧羊人,冷笑了一声。
“罢了,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摆了摆手,抬腿没入了门后深邃的黑暗之中。
通道中的电灯忽然熄灭,黑暗笼罩下来的同时,整条通道也重新陷入了沉寂之中。
等到不知多久过后,电灯重新亮起,昏暗的光线再次勉强驱散了通道内的黑暗。
“哗!”
一连串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污水,也驱散了通道中寂静的空气。
数道来自煤油灯的光线胡乱扫过通道,在通道墙壁上投下数十道被拉得细长的人影。
不一会儿,一队穿着整齐的第三厅裁决者便踩着污水出现在了通道之中。
为首的,正是审判骑士伊莎贝拉,那位曾经在假审判日事件中追捕奥斯蒙德,并拼命救下无数人的女士。
“没人?”
一位裁决者提起煤油灯,看向前方的铁栅栏门。
铁栅栏门依旧敞开着,依稀可以看到门后那种爬满地面的扭曲怪异的石头,门后的黑暗中依旧在吹来阵阵冷风,裹挟着某种东西腐败之后的臭气。
但除了这些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跑了?”
这位裁决者看着门后那些如同垂死之人扭曲肢体一般的怪异石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进去看看。”
伊莎贝拉冷哼了一声,提着煤油灯率先走进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铠甲的碰撞声撞碎了黑暗,一行人沿着满是怪异石头的通道走了几分钟便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堵石砖砌成的墙壁,周围聚拢着密密麻麻的怪石,它们朝向统一,隐隐围拢成了一圈,像是信徒在朝着统一的某个方向跪拜祈祷。
而被它们围拢在中央的,是一具靠在石墙上的干尸。
它盘腿而坐,姿态如同接受跪拜的主教,皮肤早已干瘪变成青灰色,不注意看的话就会把它看成一块与周围无异的扭曲怪石。
伊莎贝拉跨步走到它附近,不顾满地肮脏的污水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这具干尸。
没有什么异样,来自圣父的赐福也并未发出警报,这说明它并非恶魔,又或者说……留在这里的恶魔早已离开。
伊莎贝拉向上看去,发现干尸胸口上沾着几滴血液。
血液顺着凹凸不平的干瘪皮肤蔓延,形成了一个如同荆棘围成的扭曲圆形,虽然已经干涸,但从颜色上来判断,似乎是不久前才滴上去的。
伊莎贝拉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要通过触摸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确认血迹滴上去的时间。
可当她手指刚刚触摸到干尸那干瘪的胸口时,整具干尸却如同风干了的朽木一般,忽然溃散成了无数尘埃。
粉末落在地上,与污水混杂成了泥一样的物质。
“啧……”
伊莎贝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捻了捻手指上沾染的粉末之后,她迅速站起身来。
“通知第九厅,有人放出了未知恶魔。”
……
中央教区,圣父大教堂。
烛火微微摇曳着,空气中隐约漂浮着空灵的圣歌,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各色光影。
偌大个教堂中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小皇女海莲娜一人坐在木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合十的低声祈祷着。
维恩藏在柱子后的阴影里,拉低了帽檐,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空气中漂浮的圣歌声。
“愿圣父保佑父皇身体安康,早日康复……阿门。”
海莲娜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祈祷词。
乌尔曼皇帝不知为何身患疫病昏迷不醒,大哥二哥三哥三位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明明身为皇女,海莲娜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来到圣父大教堂里,虔诚的祈祷圣父保佑,让父皇早日恢复健康。
“海莲娜殿下,您似乎心中有所苦恼。”
一道轻柔的嗓音忽然响起,海莲娜抬头看去,一位修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旁边。
她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纱巾,双眼被一块绣着玫瑰花纹的黑色纱布蒙住,明明隔着一层纱布,海莲娜却依然觉得自己正被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
“维多利亚修女……”
看清来人之后,海莲娜低声打了个招呼。
这位修女她当然认识,在那场被称为假审判日的灾难中,就是这位唱诗班次席,维多利亚修女镇压了那些发疯的人,保护了当时在场的所有王公贵族。
感受到她温柔的注视,海莲娜不由得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父皇他……他身患重病,哥哥们却斗得你死我活,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海莲娜低声说着,除了每天都来圣父大教堂,向圣父祈祷父皇康复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就算是每天都来祈祷,父皇的状况依旧不见好转,宫廷医生说过了,如果父皇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的话……
他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向圣父祈祷能让您心中稍微有所安慰的话,您可以尽情向圣父倾诉您心中的苦恼。”
维多利亚举起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圣父会很乐意向他每一位孩子指点迷津的。”
海莲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再次双手合十低下头,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
“但……”
然而维多利亚却忽然话锋一转,轻轻开口说道:“但如果想要做些什么的话,或许您应该试着去做,毕竟圣父不会凭空降下神迹,但他也许会保佑您。”
海莲娜愣愣的抬起头,却见维多利亚已经起身离去,薄纱裙摆拖在身后,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仿若一位身着黑色婚纱的新娘。
“试着去做……圣父……会保佑我?”
海莲娜呆呆的重复着维多利亚刚留下的话语,眼睛忽然一亮,立即转头看向躲在柱子阴影里的维恩。
维恩只好无奈的捂住额头,认命般的点了点头。
毕竟他是这位小皇女的护卫,皇女要做什么,他这个护卫还能拦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