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交谈与信息
“许久未见，奥格兰宗座长，不知您近来身体可好？”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奥格兰宗座长充满苍老的脸颊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如果说现如今教会之中，有谁是可以相信的话，那奥格兰宗座长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这位宗座长虽然身居高位，但曾经与他有过秘密交易的伊芙琳知道，他的理念与其余两位宗座长截然不同。
“想要让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就不能让一家独大。唯有让神权与王权互相掣肘制衡，那些低微的人才有活路。
神权大过王权不行，王权大过神权也不行，让事情成为它本该成为的样子，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是当初他企图利用红木屋刺客绑架米狄尔时亲口说出的话，也是他一直以来所践行的理念。
这种与教会利益背道而驰的理念，使得他在教会中地位十分尴尬，几乎没有任何一位厅尊主教站在他这边。
明明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却是教会高层中势力最弱的那一位。
不过，这也就代表着，他绝对不会站在牧羊人那边。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牧羊人招来审判日，让万事万物都归于虚无。
“人老了，身体总是会有点小毛病的。”
奥格兰宗座长笑了一下，关上房间门走了过来：“知更鸟小姐，我想，您今天应该不是来关心老头子我的身体的吧？”
“尊老爱幼可是美德，这是写进教条里的。”
伊芙琳眨了眨眼，像是拉家常一样的说着，身子却走到了窗边，将一枚蓝色鸟羽插在了窗台缝隙之中。
一道无形的结界从鸟羽中扩散开来，霎时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好的，这座房间现在已经被从现实层面剥离出去了。”
伊芙琳拍了拍手，转过头来：“我们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奥格兰宗座长面色一怔，意识到接下来的这次会面，绝对不会是只关于教会秘密这么简单的。
“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先来谈谈交易的事。”
伊芙琳手腕一翻，手心中忽然出现一枚硬币：“还记得吗？我们的交易，您企图绑架圣子的事情，果然在春分之前没有败露呢。”
她将硬币抛来，奥格兰宗座长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你？”
他看着手心中眼熟的硬币，猛然瞪大了眼睛。
去年圣典仪式时，潜入他府邸，与他做了交易的那对男女，临走时曾经给他留下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硬币。
也就是说，伊芙琳就是当初与他做过交易的那对男女中的女人？
“我们的交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奥格兰宗座长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从自己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主动权就已经悄然被伊芙琳拿去了。
“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完成了，模糊朱莉安娜修女的具体死因，极力推举你成为唱诗班第七席，这些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还要做什么？”
“你企图绑架圣子的事情，不也是至今没有其他人知道吗？”
伊芙琳抱着双臂看向米狄尔的套间门口，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就连……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在她眼里，你可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呢。”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奥格兰宗座长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你是在威胁我吗？伊芙琳修女？”
“噗嗤……”
看着奥格兰宗座长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伊芙琳却忽然没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别这么严肃，奥格兰宗座长。”
伊芙琳轻轻摇了摇手，隔空对奥格兰宗座长比出一个微笑的手势：“我可没有想要威胁一位宗座长的意思，说这些话，也不过是确认一下，未来的您是否会站在我这边。”
“你已经威胁过了。”
奥格兰宗座长冷哼一声。
没有想要威胁的意思？
早在去年深秋的圣典仪式前，这个女人就已经威胁过他一次了。
“所以，你确认好了吗？”
“当然确认好了，像您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物质世界毁灭，就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被提吧？”
被提？物质世界毁灭？
奥格兰宗座长眼神一凛。
被提是一个充满神学意味的词汇，它指的是，当审判日降临，物质世界归于虚无时，信仰虔诚者将会被圣父提升至天国，从此与圣父同在。
这也就意味着，眼前的伊芙琳，接下来说的事情，将会与……
“审判日？”
即便伊芙琳先前已经说过，这座房间已经被她用某种未知手段剥离出现实层面，房间内的一切对话都不会流到第三人耳中去。
但奥格兰宗座长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对，审判日。”
伊芙琳眼底闪过一丝光泽：“以及，牧羊人。”
听到这两个词汇从伊芙琳口中说出，本应如临大敌冷汗直冒的奥格兰宗座长，却反常的松了口气。
“你果然也意识到了，对吧？”
奥格兰宗座长警惕的看了一圈周围，再次确认这座房间中不存在除了彼此之外的第三人，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教会之中，有人正在推进审判日降临的进程，去年圣典仪式上的那起事件，就是一次预演。”
伊芙琳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第十二厅的牧羊人，他们在推动审判日降临。”
“好。”
奥格兰宗座长应答的相当干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关于他们，你知道多少？”
“很遗憾，即便是我，对于他们的认知也相当有限。”
奥格兰宗座长摇了摇头：“虽然叫做第十二厅，但实际上，他们是第一个出现的厅，甚至比教会本身建立的还要早。”
“第十二厅向来神秘，不参与教会管理，也不参与日常运作，哪怕是三重冠冕议会也无权过问他们的事情。
我在教会侍奉圣父八十四年，见过他们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去年就是一次。”
“假审判日的时候？”
伊芙琳双手抱胸，靠在窗边：“没猜错的话，上次他们出现就是在那时候吧？”
“对，有一位牧羊人，带着黑之书出现在圣父大教堂之中，向我们展示了黑之书中记录的‘灭世七步’。”
奥格兰宗座长回忆着说道：“人类本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但当时涅齐拉苏醒，规则之墙崩塌，我们倒也拥有了能够解读黑之书的资格。”
灭世七步……
伊芙琳心中重复了一句，灭世七步这个词她当然知道，去年圣典仪式上的假审判日，灭世七步最终也只执行到了第二步。
即净化人类。
如果不是当初她钻了规则之墙崩塌的空子，利用赝造叙事和时之轮的概念伪造出一个临时圣物的话，整个因格雷城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但这些信息，其实没有多少价值。
“他们在外界安插了不少钉子，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伊芙琳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使徒宫下方的庭院中，圣壁守卫们正在尽职尽责的巡逻站岗，没有人意识到顶层的房间中正在发生什么。
“钉子？”
奥格兰宗座长顿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我知道，他们在很多地方安插了钉子，比如教会内部，比如白金宫……比如，格里安家。”
“你果然知道。”
伊芙琳说着，缓缓抬起眸子：“当初老格里安伯爵被秘密杀害，并且被钉子暗中替换，这件事你很清楚，对吗？”
“我知道，这在三重冠冕议会中不是秘密。”
奥格兰宗座长点了点头，那张苍老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种夹杂着懊悔与不甘的复杂神色，仿佛这件事是他一生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根源恶魔……天启四骑士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奥格兰宗座长忽然抬头问道。
“我？基本都已经知道了。”
伊芙琳回答的相当轻巧：“瓦拉尔大帝曾经拥有天启四骑士的全部契约，他将四骑士当做建立帝国的基石，瘟疫恶魔的契约至今还留存在皇室之中。”
“不，根源恶魔不止天启四骑士。”
奥格兰宗座长静静的看着伊芙琳的眼睛：“十件至高圣物，十个正位源质，十个倒错源质，以及……根源恶魔，也有十位。”
“但天启四骑士，是其中至关重要的四位，他们接连出现就代表末日即将降临。”
奥格兰宗座长的话音变得低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他肩上：“除了灭世七步之外，我还在黑之书上看到了别的东西……审判日降临的条件。”
“审判日降临的条件有很多种，满足任意一个条件就能引发审判日，第一，涅齐拉被从睡梦中唤醒，第二，历代圣子逐一揭开七道封印，教会到达七次鼎盛时期，第三……”
“天启四骑士同时降临物质世界。”
伊芙琳缓缓说出第三种条件：“对吗？”
奥格兰宗座长脸上的惊讶神色一闪而逝。
“看来我猜对了。”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
“是，现在已经有三位在物质世界中出现过了，一旦天启四骑士聚齐，审判日就会降临。”
奥格兰宗座长说道：“哪怕只是天启四骑士的权柄。”
“这样啊。”
伊芙琳低头思索着。
奥格兰宗座长所说的前三种条件，其实都已经出现过，但被阻止了。
第一种，涅齐拉苏醒。
去年圣典仪式上，奥斯蒙德就干过这事儿，虽然他也只是以圣子之血短暂唤醒了涅齐拉的朦胧意识，但也引发了假审判日。
那次是被自己解决的。
第二种，圣子逐一揭开七道封印，教会迎来七次鼎盛时期。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当年恐怕也是知晓了这个条件，才会亲手终结了圣辉时代来阻止审判日降临。
奥斯蒙德是第六圣子，他加冕时揭开的也是第六道封印，教会迎来的也是第六个鼎盛时代。
因为他主动“堕落”造成的影响，即便后来教会找到了第七和第八位圣子，下一个鼎盛时代也迟迟没有到来。
也就是说，这个条件完成，也只差一个鼎盛时期了。
而第三种，也是伊芙琳先前就通过身份之书和故事绘本推测出的条件，现在也只差最后一个天启四骑士的权柄了。
这反倒是目前牧羊人们最有可能达成的条件。
但征服恶魔马蒙至今还在灵薄之中，从几个月前在灵薄时与他的交流来看，他应该对降临物质世界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牧羊人在外界安插钉子，现在看来，也是为了监控出现在物质世界中的天启四骑士的权柄。”
奥格兰宗座长平静的抛出了一个重磅信息：“蕾娜塔皇妃，就是瘟疫恶魔。”
“果然……”
听到这个消息的伊芙琳并没有过多惊讶，昨天白金宫一行，她就已经发现了蕾娜塔皇妃身上的疑团。
排除掉罪人的可能性之后，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根源恶魔。
现在从奥格兰宗座长口中得知她就是瘟疫恶魔，也只是印证了伊芙琳的推测没错而已。
但，她虽然身为瘟疫恶魔，瘟疫权柄却不在她身上，而是疑似到了二皇子提图斯手中。
也就是说，她曾经确实做过与莉薇娅夫人类似的事情——出于某种原因，剥离了自身的权柄。
就是不知道她剥离自身权柄之后，是否跟莉薇娅夫人一样，选择背叛自己的概念，堕落成完全相反的形式。
莉薇娅夫人曾经是死亡恶魔，堕落之后成为诞生恶魔。
如果按照奥格兰宗座长所说，十个正位源质、十个倒错源质、十位根源恶魔，这其中存在某种对照关系的话。
那么与死亡相反的诞生，是第三源质，理解——女性原理，代表孕育万物的子宫，深邃的智慧、反思与构成形式的力量。
正好就是诞生的概念。
如果瘟疫恶魔堕落，背叛了自身的概念的话……
那就会是第六源质，美丽——代表和谐、平衡、救赎。
也即治愈或者净化。
伊芙琳心中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很难想象近千年之前，让黑血症席卷整个帝国，夺走数百万人性命，以此来作为契约代价的瘟疫恶魔，会选择堕落为净化或者治愈恶魔。
“但现在乌尔曼皇帝身患怪病，昏迷不醒，至少第四个权柄暂时不会出现在物质世界中。”
奥格兰宗座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虽然很不幸，但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吗？”
伊芙琳轻笑了一声：“很难想象，奥格兰宗座长您居然会有一天庆幸皇帝身患重病。”
话是这么说，但伊芙琳的想法与奥格兰宗座长没有太大差别。
瓦拉尔大帝曾经将天启四骑士的契约分别赐予下属，其中获得了征服恶魔契约的，就是当时随着瓦拉尔大帝四处征战的骑士马蒙。
契约完成之后，得到权柄，与征服恶魔融为一体的马蒙也随之去到了灵薄之中，至今没有回到物质世界。
没有乌尔曼皇帝，没人能将他重新召唤回物质世界。
……等等！
想到这里，伊芙琳脸色忽然一变。
乌尔曼皇帝？！
先前西里尔怀疑过，乌尔曼皇帝的灵魂或许已经离体，这样看来，应该是蕾娜塔皇妃利用黑血症，勉强维持住他的形体，让其不至于在灵魂离体期间形体死亡。
但……他的灵魂去了哪里？
哪里又是只有灵魂才能去的地方？
灵薄！
伊芙琳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见鬼，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
如果乌尔曼皇帝的怪病是蕾娜塔皇妃为了维持他形体才造成的，那牧羊人，以及二皇子提图斯真正干过的事情……
是通过某种方式，让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不得不离体！
如果他的灵魂离体之后，又进入了灵薄之中。
那么他一定会遇到征服恶魔！
也就是说，这才是牧羊人所期望的，让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作为信标，将征服恶魔强行召唤到物质世界来。
而征服恶魔，将会降临在乌尔曼皇帝的躯体上！
他是瓦拉尔大帝的后裔，对于任何一位天启四骑士来说，都是绝佳的躯壳！
所以，蕾娜塔皇妃才会让乌尔曼皇帝染上黑血症，而且是没有传染性的黑血症。
除了用这种办法维持住他的形体之外，同时也是最后一道保险。
如果牧羊人成功让征服恶魔降临，蕾娜塔皇妃就能引爆黑血症，瞬间毁掉征服恶魔在物质世界中的唯一形体。
但她早就可以这么做的，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就可以立刻毁掉乌尔曼皇帝的形体，断绝征服恶魔降临的可能性的。
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
除非……
除非作为瘟疫恶魔的她，真的爱上了乌尔曼皇帝。
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的戒备教会，所以自己进入白金宫之后她才会让塞勒妮试探自己……
所以她才会剥离自身权柄，所以她才会迟迟不愿引爆黑血症毁掉乌尔曼皇帝的形体。
因为她在等，等那个万一，等那个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会平安归来的万一！
伊芙琳想到了西里尔，如果让她和西里尔站在蕾娜塔皇妃和乌尔曼皇帝的位置上，恐怕她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所以，她不会让乌尔曼皇帝的黑血症被人治愈，而且，也不能治愈。
治愈黑血症，就相当于帮牧羊人扫清障碍！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看向奥格兰宗座长。
“那么，奥格兰宗座长，最后一个问题……白金宫中的钉子都有谁，如何辨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