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残忍的过往

    作者:夏染染染染 更新时间:2026/9/11 18:00:01 字数:5534

    “轰!”

    一声巨响从矿洞深处传来,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烟尘从洞口中喷出,扬起的尘土眨眼间便遮蔽了天空。

    矿工们被冲击波推倒在地,滚成一团,耳朵里嗡嗡作响。

    矿洞入口已经完全被塌方的碎石堵死,烟尘从石缝中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混乱之中,四道人影走了出来,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的仿佛她们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然,她们也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所以,这座矿洞就是这么塌的?”

    卡莉娅看着已经轰然坍塌的洞口,吞了吞口水,眼神中闪过几分不忍的神色:“所以,塞西莉亚大人的父母,是用自己的命,才将洞口封起来的吗?可……”

    她忽然想到她们一行人来时,矿洞入口明明还有个可供通过的小洞。

    是加尔当时安装炸药时当量计算错了,才没有彻底炸塌整个洞口?

    还是……它是后来被人挖开的?

    村公所的档案里,明明记载的是当时在矿洞中的所有人全部消失了,可现在看来,他们挖开水晶时确实有很多人被黑烟吞没,可还远远没到无人生还的地步。

    难道……

    卡莉娅的瞳孔忽然颤抖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一个残忍的可能性。

    而她向来准确的出奇的直觉也在此时告诉她,她猜的没错。

    伊芙琳沉默的看着她,掸去了袖口沾染上的灰尘,又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卡莉娅靠直觉感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伊芙琳同样也猜到了。

    对于加尔,对于温妮,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残忍的可能性。

    加尔和温妮用命才堵死的洞口,会被矿工们亲手挖开。

    人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看着已经毫无声息的洞口,目光呆滞。

    忽然有人哭了起来,接着,哭声像是传染一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一个矿工从地上爬起来,支撑着颤抖的双腿,走到塌方的碎石堆前,伸手搬开一块,又搬开一块,可后面还有数不清的碎石。

    他就是最开始被加尔打发去叫鲁道尔先生的矿工,不久前他才兴奋的一路飞奔到村里,因为太过兴奋,甚至没等鲁道尔先生准备好,就率先赶了回来。

    可刚到洞口附近,他就看到矿工们逃命似的从洞口飞奔出来,紧接着,洞口里传来一声巨响。

    洞塌了,他也被冲击波掀得倒飞出去好几米。

    等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灰头土脸的自己,脑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踉跄着逐一辨认每一个逃出来的矿工,却没有在里面发现加尔和温妮。

    “加尔和温妮还在里面!”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般怒吼着,想要唤醒这些还愣在原地,只知道哭的同僚们,可或许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冲击力过大,他们还呆呆的望着洞口,没有回过神来。

    “加尔!温妮!能听见吗?!”

    眼见这些家伙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只好大吼着继续搬动碎石。

    可碎石堆后,传来的确实令人心脏近乎停跳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应答,他甚至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活人。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碎石割破,鲜血和灰尘混在一切和成暗红色的泥,但那座碎石山依旧没有变小的迹象。

    有人过来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就这么麻木的徒手挖掘着碎石堆,直到一声微小的啜泣声从后面传来。

    他回过头去,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她身形踉跄着,脸被烟灰熏得灰扑扑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洞口的碎石。

    “塞西莉亚……”

    矿工喃喃的说道,他认得这个女孩,加尔和温妮的女儿,塞西莉亚。

    加尔作为为数不多懂爆破的工人,在村里很受尊敬,他也温和,彬彬有礼,总是能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轻松。

    他每次去加尔家里做客时,总会看到这个女孩,她似乎遗传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加尔的温和、温妮的聪慧。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用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挖掘着碎石。

    他不知道塞西莉亚是什么时候跟着他过来的,他只知道,这孩子还在这里,他不能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经历如此残忍的事情。

    就在他搬开下一块碎石时,一双从旁边伸过来的手,忽然搬起了他旁边的一块碎石。

    是另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矿工,这家伙才刚从洞里逃出来不久,现在却是最先缓过神来,和他一起试图挖开碎石堆的人。

    矿工认得他,大家都管他叫“高个儿”,他不怎么喜欢说话,被人叫“高个儿”时也只是憨厚的笑着。

    和往常一样,高个儿现在也沉默的搬起碎石,脸上却没有往常的憨厚笑容。

    很快又一双手伸了过来,一双接着一双,越来越多的人终于回过神来,也加入了挖掘碎石的行动中。

    “不要挖开啊……”

    卡莉娅看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挖掘的行列,喃喃自语着:“那明明是加尔和温妮用命才堵上的……”

    她预感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这些矿工会亲手挖开洞口,亲手将加尔和温妮用命才封在洞里的黑烟放出来。

    可她却没法指责他们,毕竟他们中没有人知道洞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加尔和温妮还在里面,他们只想把那对夫妻救出来。

    就连塞拉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忍,可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的看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

    矿工们常年跟石头打交道,即便是徒手,他们的动作也相当熟练,很快,那堆堵在洞口的碎石堆就被他们挖出了一个小洞。

    带头的矿工迫不及待的把头伸过去,朝着漆黑的洞口里大声呼喊着加尔和温妮的名字。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那对夫妻的声音,而是……一股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的黑烟!

    黑烟转瞬间笼罩了他,连一声惨嚎都没能发出来,那名矿工已经被黑烟吞没,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片缓缓飘落在地上。

    还没等周围的矿工反应过来,那噩梦般的浓稠黑烟已经滚滚冒出,像一阵风一样瞬间席卷了周围。

    四周瞬间安静的悄无声息,矿工们消失了,只剩下一地残破的衣服昭示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而黑烟吞没所有人之后却并未停止,反而直直冲上天际,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这股浓稠的黑烟已经在天空中凝成一朵遮天蔽日的黑云,原本午后的阳光被完全遮住,形成如同黑夜一般的景象。

    “这就是……当时的真相吗?”

    伊芙琳抬头看着乌黑的天空,不仅是天空,黑烟同时也弥漫了整个山道,能见度几乎不足三米。

    “那些矿工们……他们原本是能活下来的……”

    西里尔看着静悄悄的四周,沉默了很久。

    是,他们原本是能活下来的,只要冷血一点,只要麻木一点,但凡不想着挖开洞口救出那对夫妇,他们就能活下来。

    但……

    西里尔试着把自己摆在他们的位置上,或许冷血麻木一点确实能活下来,但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也许会愧疚一辈子。

    可一边是也许会愧疚一辈子,另一边是一定能活下来,两个选项摆在天平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选。

    也不知道那些矿工们,在即将被黑烟吞没的最后一秒里,有没有后悔过自己试图救出那对夫妇的行为。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塞西莉亚她……”

    一旁的塞拉忽然开口,她既没有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也没有像西里尔一样陷入两难的道德抉择。

    像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是能最先放下纠结,将目光放在关键问题上的人。

    黑烟已经吞没了整个山道,连同刚刚在这里的塞西莉亚也一并吞了进去,如果当时她被黑烟吞没,那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想,我们马上就能看到答案了。”

    伊芙琳默默转头,看着刚刚幼年塞西莉亚所在的位置。

    果然,她话说完没多久,那边浓郁的黑烟之中,爆发出了一阵白光。

    “吼!”

    伴随着一声如同狮吼般的巨响,白光霎时间暴涨到几乎无法直视的地步,周遭浓郁的黑烟瞬间像是被一个大功率的吸尘器吸引一般,凝聚成一道横向的漩涡朝着一个位置奔涌而去。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笼罩整个山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便消失不见,连同遮蔽天空的乌云也顿时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幼年的塞西莉亚还站在那里,双眼紧闭着,像是被吓坏了一样眼角不断渗出泪水。

    而她脚边的影子,却忽然膨胀了起来,它在阳光下缓缓膨胀、扭曲,从一个孩童的轮廓变成了一头野兽的形状。

    随后,一头白色雄狮从她的影子里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银白色鬃毛让人联想到皎洁的月光。

    它走到塞西莉亚身边,亲昵的用额头蹭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她一般。

    “也就是说……是基路伯它保护了年幼的塞西莉亚大人,还吸收了那些黑烟?”

    卡莉娅怔怔的看着眼前宛如神迹办的景象:“她的使魔是这时候出现的?她在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无师自通的完成了召唤仪式,与使魔缔结了契约?这简直就像是……像是……被圣父眷顾的人一样……”

    难怪后来教会会不远万里的来到这个穷乡僻壤带走她,难怪她在加入教会成为罪业修女之后,会在短时间内就坐上唱诗班首席的位置。

    这种天赋,堪称圣父赐予的礼物!

    “可惜,村民们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伊芙琳却已经将目光挪向了别处。

    准确的说,是那条连通矿山与村庄的道路。

    此时的道路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密集的人影,为首的,正是此时面容还没有那么苍老的村长,鲁道尔。

    当然,他现在还不是村长,只是一介矿山的监工而已,他身边的那个老人,才是现在的村长。

    “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鲁道尔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样子,姗姗来迟的他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那个矿工兴冲冲的跑回村子,告诉他他们在矿洞里挖到水晶了,他还很高兴的。

    只是没等他办完手里的事情,矿山那边就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浓稠的黑烟冲上天空,白昼变得像黑夜一般。

    那时候的他才意识到有事情发生了,连忙奔出房子的时候,村里人也都纷纷被巨响和异象引得出了屋子,一同赶到矿山来。

    可到了矿山的时候,那些浓稠的黑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快到鲁道尔甚至以为那只是他没睡醒产生的幻觉。

    直到他看到地上那件沾满灰尘,已经洗得掉色的衬衫,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件衬衫,他认识,甚至不久前他还见到穿着那件衬衫的矿工,兴冲冲的冲进他家,告诉他他们在矿坑里挖到了水晶。

    仅仅十几分钟时间,他就已经不见了,连一捧灰都没能留下来。

    鲁道尔愣愣的看着满是残破衣物的地面,看着已经坍塌的洞口,面色木然,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早先就已经在这里的还有一个人。

    塞西莉亚,加尔和温妮的孩子,她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消失的人。

    鲁道尔本想上前的,可守在她身边的那头白狮却让他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那头白狮,不像是普通的动物,反倒像是……

    “恶、恶魔……”

    有人嘴唇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是恶魔,是她!这都是她干的!”

    矿洞里的巨响,冲天的黑烟,以及已经完全消失不见的矿工们,现场只剩下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女孩,和一头盘踞在她身边的恶魔白狮。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是她干的!她召唤来了恶魔!她是恶魔附身者!”

    “她怎么能做这种事?!那些人里可是有她父母在的!”

    “恶魔附身者已经不是人类了!”

    “烧死她!烧死她!不然我们都要死!”

    最开始说出那句话的村民,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铺天盖地的指责、咒骂、震惊席卷而来,这些充满恶意的话语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一个十岁小女孩的肩膀上。

    可塞西莉亚嘴巴张了又张,嘴唇颤抖着,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连绵的打击、惊吓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十岁小女孩的承受范围。

    她失语了,即便再怎么努力,嗓子里也挤不出一丁点声音来。

    她身边的白狮感觉到了来自村民的恶意,它张大了嘴巴,漏出锋利的獠牙低吼着,可这样凶恶的样子却再次坐实了村民们的猜测。

    它确实是恶魔,使魔都是与人类签订了契约的恶魔。

    “去死啊!”

    村民们脸上闪过恐惧、震惊和厌恶,最终,有一个年轻一点的村民捡起石头,猛地朝塞西莉亚丢来。

    “啪!”

    原本丢向塞西莉亚的石头,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白狮身上。

    它跳到塞西莉亚身前,帮她挡住了来自村民的石头。

    可就像第一句“恶魔”的指责一样,第一块丢出来的石头也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紧接着,不断有村民从地上捡起石头,朝着她们丢来。

    白狮死死护住身后的塞西莉亚,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它身上。

    “啪!”

    终于,一颗细小的石子砸在白狮身上,反弹到了塞西莉亚额角上,在她灰扑扑的额头上擦出一道血痕,鲜血流进了她的眼睛。

    “吼!”

    白狮被激怒般竖起了尾巴,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了起来。

    而这一声咆哮,也终于吓得村民们面如白纸,不敢动弹,甚至有几个胆小的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它屈起后腿,前爪在地面上挠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在蓄力准备狩猎的猛兽一般,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扑上前来,将这些村民们全部撕碎。

    可忽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按在了它背上。

    是塞西莉亚,她沉默的摇了摇头,擦掉自己额头上的血迹。

    长达数十秒的沉默之后,有的人转身就跑,有的人两腿战战,鲁道尔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就连他的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恐惧和厌恶。

    周围的景象忽然停住了,就连漂浮的灰尘也定格在半空中。

    “原来是这样……”

    伊芙琳伸手按在故事绘本的书页上,暂停了历史重演。

    她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同样在沉默的其他三人:“接下来的事情,没必要再继续看了。”

    一个刚刚失去父母,无依无靠又被村民们认为是恶魔附身者的十岁女孩,独自一人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会发生什么呢?

    村民们虽然害怕她,有基路伯在,他们也不敢对她做很过分的事情,但人类的恶意永远不会因为恐惧而消失,它只会藏在每一个人的眼神中。

    塞西莉亚接下来在村子里的生活,可想而知。

    恐怕,对她而言,这个村子才更像地狱吧?

    所以,在她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想回来。

    而这也解释了村民们对于她的奇怪说辞,他们一直认为塞西莉亚才是灾祸的根源,直到她被教会带走,宣布了作为修女的身份,在教会取得地位之后,村民们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此千方百计的想要美化曾经的记忆。

    不,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管是从一开始认为她是恶魔附身者,还是她后来在教会中取得身份地位,成为所谓“波卡拉村的荣耀”,自始至终,村民们都将她视为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他们也只是求得一个自以为是的心里安慰而已。

    这还真是……

    “真是……有点火大啊……”

    卡莉娅咬着牙,拳头攥的咯嘣响。

    伊芙琳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光是这个小笨蛋,她自己也多少有点火大。

    “那,那只章鱼人呢?”

    眼看两人眼中闪烁着怒意,西里尔忽然看了看周围:“按理说,矿洞被挖开之后,它应该会出来的,可为什么只有黑烟,没见到它?”

    如果它当时出现的话,或许确实会洗清村民们对塞西莉亚的误解——当然,代价是除了塞西莉亚之外的所有人,恐怕都会死。

    但它没有出现,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关于这个,或许我们得往前倒一下。”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将故事绘本的书页向前翻了一页。

    瞬间,周围的景象像是倒带一样飞速倒退而去。

    片刻之后,眼前的景象已经重新回到了矿洞内。

    时间,正好是加尔刚刚点燃炸药引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