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物是人非的小镇
作者：夏染染染染 更新时间：2026/9/14 14:00:02 字数：4805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这才走进镇子里。
看着卡莉娅仍旧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伊芙琳默默叹了口气。
现在安慰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给她点时间去消化这个“死而复生”的镇子带来的冲击。
如果她真的能自己消化掉的话……
于是，伊芙琳便放弃了试图安慰她的打算，转而打量起了这座镇子。
与卡莉娅先前描述的完全一致，就连杂货店、旅店之类的设施位置也如出一辙。
而且……
伊芙琳注意到镇子大门上的铁管，这些铁管连一丝划痕或者锈迹都没有，漆面崭新如初。
不光如此，界面上的房子外墙上，也看不出任何时光流逝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座镇子，是最近几年才重建起来的，完全按照曾经的模样一比一复刻。
“各位，是路过这里的旅客吗？”
正当几人四处观察着镇子时，一位身穿修女服的教会修女忽然注意到了他们这几幅生面孔。
这位修女打量几人时下意识的摸了一下鼻梁，却摸了个空。
看来她似乎有点近视，这个动作是常年近视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只不过，她今天似乎没有戴眼镜。
教会修女直到走的近了些才眯着眼睛，看清了伊芙琳和卡莉娅身上的修女服。
“啊……原来也是教会的修女和神父先生，抱歉。”
至于西里尔和塞拉两人，虽然没有穿着教会的制服，但既然与伊芙琳和卡莉娅这两位正牌修女一起，自然也被误以为是教会的神父和修女了。
“几位来这里，是中央教区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教会修女向几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教会礼，试探般的询问道。
“没有，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伊芙琳摆了摆手，露出温婉的微笑：“请问，这座镇子是最近才重建的吗？我听说这里六年前曾经……”
看了一眼身边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卡莉娅，伊芙琳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这也算是她这个坏女人独有的，别扭的温柔吧？
“几位不知道吗？”
教会修女露出稍显诧异的神情：“这座镇子是一年多以前才重建起来的，现在由教会管控着，是米尔海姆症患者的疗养地……也许在圣父的光辉照耀下，他们能够早日痊愈……”
她说到这里，伊芙琳才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
难怪从一走进这座小镇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街道上来往的人大多都带着白色护士帽和白围裙，看着像是医疗养护人员一样。
也就是说，这座小镇的人员构成，大部分是来自教会的医护人员，少部分是各地的米尔海姆症患者。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塞拉也就罢了，她虽然现在已经是俗权宗座长，但从进入教会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几天时间而已。
可不管是卡莉娅，还是身为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的伊芙琳自己，都对这座小镇的事情毫无知晓，这就很奇怪了。
“能问一下，重建小镇的事情，是谁主持的吗？”
伊芙琳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的问一句。
“抱歉，这个……我并不知道。”
教会修女遗憾的摇了摇头，随即又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了伊芙琳的样貌：“您……是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伊芙琳？！”
她眼神中闪过震惊的光泽，立即惶恐的弯下了腰：“抱歉抱歉，知更鸟大人，我不知道您会来！请稍等，我马上去通知劳伦斯神父先生。”
“那就不用了，我只是路过，在这里暂住一晚上而已。”
伊芙琳连忙摆手，拒绝了这位修女想要通知他人的意思，毕竟她们这趟短途旅程，最好还是不要让教会里太多人知道为妙。
不过话又说回来，伊芙琳平时很少用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的身份到处横行霸道，理应没多少人认识她才对。
“你见过我？”
“嗯……”
教会修女脸颊有些微红的点了点头：“去年冬天，曾经在中央教区见到过您一面。”
“好吧……”
伊芙琳顿时了然。
去年冬天，正好是西里尔第一次不告而别的时候，那时候的伊芙琳还以为西里尔不要她了，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暴躁凶狠。
那段时间，也是伊芙琳为数不多仗着自己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的身份，到处教训人的时候。
如果她是在那时候见过自己，倒也说得过去。
“对了，旅馆是在那边吧？”
伊芙琳打听到了一些基本信息之后，便决定不再与这位修女纠缠，毕竟她看上去只是个小修女而已，再怎么旁敲侧击也没法从她嘴里撬出什么关键信息来。
“我们已经旅行一整天了，有些累，见谅。”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教会修女连连摆手：“旅馆就在那边，我带您去，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一般，过了几秒才开口继续说道：“不过，休息之后，您明天还是尽早上路吧……毕竟这里病患太多，难免会有一些传染的风险。”
听到这话，伊芙琳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
传染风险？
米尔海姆症是灵魂层面的瘟疫，但在物理层面，至今也没有观察到任何一例传染病例。
她却以传染风险这个理由，想要让自己尽快离开？
看来，这座死而复生的小镇里，似乎有着什么不能让他人知道的事情。
不过，这位修女知道的应该确实不多，只是会向每一个来到镇子的旅人传达相同的话而已。
如果不是自己一行人有教会身份的话，应该连住宿的机会都不会有，马上就会被撵走。
既然如此，或许有必要去会会她口中的那位劳伦斯神父了，那位神父应该才是这座城镇的主事人。
一行人很快便在修女的带领下来到了镇上的旅馆，这是一间位于小镇广场北侧的三层房屋，白色的墙面上外露着木质结构，看着颇有老式帝国建筑的风味。
卡莉娅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在到达旅馆时停住了脚步，站在旅馆门外，打量了很久这座房屋。
教会修女自告奋勇的帮几人办理了入住手续，因为有教会身份，尤其是还有个唱诗班第七席修女在，自然是免除了住宿费用。
旅馆前台是一位年轻的教会修女，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左右，手脚麻利的帮几人安排好了房间，并且仅用了半小时就为几人准备好了一顿还算丰盛可口的晚餐。
只不过，晚餐时间却没有见到卡莉娅，她从一到旅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餐时间又说她没胃口，想出去转转，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失魂落魄的回来。
深夜，镇上教堂钟楼的钟声敲响十二下之后，伊芙琳忽然从自己的床上翻身起来，推门踏上了通往楼顶的楼梯。
这间旅馆有三层是供人入住的房间，楼顶则是改造成了一片露台，伊芙琳晚餐前闲逛的时候上来过一次，楼顶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还挺好看的。
伊芙琳登上露台时，一道矮小的身影已经在这里了。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伊芙琳看着那道趴在露台围栏上的身影，忽然噗嗤一笑：“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吹风？”
“伊芙琳大人，您不也是吗？”
卡莉娅扶着栏杆，下巴倚在栏杆上，嘟嘟囔囔的说道。
“我睡不着，上来吹吹风，你呢？”
伊芙琳莞尔一笑，几步走到卡莉娅身边，和她一样扶着栏杆，眺望起了眼前的小镇，以及中央广场上那棵十个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树。
“我也睡不着……”
卡莉娅看着那棵树，神情有些低落：“毕竟回到这里来了，很难睡得着的吧？伊芙琳大人，我是不是很矫情啊？明明镇子已经重建的跟以前完全一样了……”
“不，我觉得一点都不。”
伊芙琳摇了摇头：“有句话叫做物是人非，通常是来形容惆怅的。”
“物是人非……惆怅吗？”
卡莉娅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自嘲般的笑了起来：“明明来这里之前，我还在自顾自的做心理准备，现在想想……好可笑啊……”
伊芙琳没有说话，默默的倚着栏杆，任由夜风吹拂着自己的发丝。
“伊芙琳大人，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淘气的，我偷偷在那棵树上刻了字。”
卡莉娅扬起脖子，指着广场中央的那颗大树：“我在树上刻的是：卡莉娅一定会成为树萝镇最厉害的人！”
“噗……还真有你的风格。”
伊芙琳掩着嘴笑出了声：“不过，你其实现在也蛮淘气的。”
“我哪有？！”
“你去年冬天还什么话都不说偷偷跑去圣马诺神学院，试图独自解决灵薄的事情呢。”
伊芙琳屈指敲了一下她脑壳：“要不是我反应过来了，你估计都死在灵薄里了。”
“我那不是害怕牵扯到您吗？！”
卡莉娅噘着嘴嘟囔了起来，但很快，这种日常嘴硬就被惆怅所覆盖：“我晚饭的时候去镇里逛了逛，我刻在那颗树上的字，不见了。”
“也是，毕竟当初那场大火，把整个镇子都烧成灰了，原本那棵树也被烧没了，现在这颗，大概是他们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吧？”
没等伊芙琳开口，卡莉娅便继续说道。
“伊芙琳大人，你看那里。”
她忽然举起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房屋：“那里是镇里的杂货店，我小时候可馋里面的零食了……还有那里，那是书店，我小时候天天泡在里面，只不过我看不太懂那些全是字的书，只喜欢挑有插图的看。”
“那栋房子，我记得房主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老喜欢用他的胡茬蹭我脸，超级疼的……还有那栋房子，他家养了两条大狗，天天追着我咬……”
卡莉娅一栋一栋的指着视野中的房子，一个一个的为伊芙琳介绍着它们的故事，说道被狗追着咬这种丢脸的事情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那时候好丢人啊，到现在都害怕狗狗，明明那么可爱……”
“还有那里……”
卡莉娅笑了一会儿，手指最终停留在一栋外墙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房屋上：“那里……是我家。”
她嘴角还咧着笑，指着房子的时候满眼都是喜色：“我晚餐的时候，把镇子里所有有印象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诶！”
“不管是房子外面的爬山虎，还是房子里的结构和装潢，甚至连桌上的摆设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低垂下了脑袋，咬着嘴唇：“真的……一模一样。”
后脑忽然传来一阵温暖又柔软的触感，卡莉娅抬起头，伊芙琳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她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鼻腔被一股酸涩的味道充斥着，连出气都变得困难，她只能张大了嘴巴，嗓子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伊芙琳默默弯下了腰，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抱进怀中，让她的额头抵住自己肩膀。
十几秒的沉默之后，臂弯里传来了一声隐约的啜泣声。
啜泣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伊芙琳甚至能感觉到，几秒钟的时间，她睡衣的肩膀就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得湿透。
想来，应该是有点咸的某种液体吧？
大概不是眼泪，可能是汗？
如果是卡莉娅的话，她绝对会这么说。
伊芙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怀里那个矮小的姑娘肩膀一抽一抽的。
“房子一模一样，什么都一模一样，可人不在了……整个镇子，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卡莉娅的声音已经变得喑哑，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说着。
“他们好残忍啊……连一片废墟都不给我留下……”
教堂钟楼的钟声再次敲响时，旅店的露台上，身材窈窕和身材绝望的两人并肩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寂静的夜空。
“好像，只有这些星星才是亘古不变的……”
卡莉娅仰着脖子，看着天空中繁星忽然说道。
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情绪发泄，现在的她倒是显得冷静的许多，就是眼眶还有点红肿，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堪堪恢复。
“那可不一定，宇宙也不是永恒的。”
伊芙琳也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不过，或许有个小知识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
“什么知识？”
“庞加莱回归。”
“庞加莱……回归？”
卡莉娅略显懵逼的扭过头来，看着伊芙琳的侧脸：“没听说过，庞加莱是谁啊？”
“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你不知道也正常。”
伊芙琳笑着伸直了腰，双手撑着露台的地板：“他说，整个宇宙都是在不停变化的，但如果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整个宇宙都会变回你熟悉的样子，不管是房子也好，还是人也好。”
“那……如果整个宇宙都变回曾经的样子，未来是不是也会一样？还是说会有所不同？”
“谁知道呢？”
伊芙琳扭过脸来，看着卡莉娅的眼睛，眉眼弯了起来：“或许吧？只要时间足够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或许吧，或许只要时间足够久，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不光是卡莉娅，伊芙琳也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想通。
不过至少，现在她似乎不像白天那样忧心忡忡了。
整个宇宙的庞加莱回归……还真是个浪漫的假说。
“呜……听着很难懂的样子……不过，谢谢你，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忽然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露出个笑脸：“我感觉好多了。”
“被你感谢的感觉，还真是奇怪。”
伊芙琳屈起膝盖，仰脸看着卡莉娅：“好多了的话，就快去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嗯！”
卡莉娅点了点头，又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伊芙琳大人……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不要在这里翻开故事绘本好吗？”
卡莉娅背着双手踱了两步，有些歉意的说道：“就算真的要翻开故事绘本，也请……请不要在我面前翻开，好吗？”
“嗯……我考虑考虑……”
伊芙琳忽然起了玩心，故作犹豫的转动着眼珠子，搞得卡莉娅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直到看够了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伊芙琳才噗嗤一笑：“我考虑好了，不翻开。”
“伊芙琳大人！你又欺负人！”
“哼哼，谁叫你是笨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