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不存在的罪业修女
作者：夏染染染染 更新时间：2026/9/16 2:28:44 字数：5059
“爸爸拿着猎枪冲出去之后，妈妈就带着我躲进了地窖里……”
树萝镇，那栋曾经是卡莉娅家的房子旁，卡莉娅的讲述还在继续着。
她默默将目光挪到了房子左侧一个不起眼的斜向小门上，那扇门后，就是曾经让她印象深刻的夜晚中，她躲着的那个地窖。
潮湿、阴冷、黑暗，仿佛在里面的每一秒都会被拉到无限长，里边是老鼠们窸窸窣窣逃过木箱缝隙的声音，外边，则是隐约传来的哭喊、尖叫、火焰灼烧房子的噼啪声，房梁轰然倒塌的巨响。
那时的卡莉娅，能体会到唯一的温暖，就是来自母亲的体温。
她一手抱着卡莉娅，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抚这个受了惊的可怜姑娘，另一只手却在熟练的拆开一支左轮手枪的弹巢，将澄黄的子弹一颗颗装填进去。
这还是卡莉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母亲这么熟练的操作着一把武器，她的手稳得出奇，甚至能单手就能给左轮手枪装上子弹。
“别怕，我的小兔子，别怕……”
母亲已经装好了子弹，啪的一声将弹巢甩回去，又咔哒一声拨开击锤，嘴里的声音却温柔细腻，甚至哼起了一首童谣安抚着卡莉娅的情绪。
这首轻柔的，每天晚上总是会在卡莉娅床畔准时响起的童谣，很快就安抚下了惊恐的卡莉娅。
就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将她握在手心，将一切危险和黑暗全部隔绝在外。
“妈、妈妈……”
卡莉娅渐渐停止了啜泣声，抽着鼻子，声音还是有点喑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大家会……”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兔子。”
母亲依旧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那种温柔的触感让人安心：“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那我还能和朱庇特一起出去玩吗？”
卡莉娅深吸了一口气，依旧鼻头发红的问道。
“能的，一定能的。”
母亲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看看你，都哭成大花猫了，鼻子都哭红了。”
“我哪有……”
卡莉娅把脸埋进母亲的臂弯里，嘟嘟囔囔的狡辩着。
“明明都已经大难临头了，我那时候居然还在关心着明天能不能出去玩……”
卡莉娅自嘲般的摇了摇头，拉开地窖的那扇斜向小门，一股呛人的灰尘从中扑了出来，搞得卡莉娅甚至打了个喷嚏。
“噗，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在心里盘算着差不多的事情。”
后面的伊芙琳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
卡莉娅那时才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其实心思很单纯，说是自私也好，说是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也罢。
在一场已经几乎要蔓延到整座城镇的大火之中，她关心的居然是明天和那个叫朱庇特的玩伴出去玩的约定还能不能实现。
不过这也是独属于孩子的无忧无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年纪估计也只会思考差不多的问题。
“也许吧？”
卡莉娅挠了挠后脑勺，看向门后黑洞洞的地窖。
阳光顺着门斜斜撒进去，与地窖中漂浮着的灰尘拧成一道光柱。
“还真是，就连地窖里面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卡莉娅缓缓走下了门口的台阶，看着里面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陈设，无奈的笑了一声。
“当时，妈妈就在哪里抱着我。”
她指向地窖里一处角落，那是由货架和木箱围成的一个狭小三角区域，六年前，母亲就是抱着她，蜷缩在那个狭小角落里的。
真不知道教会的人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连地窖这种没怎么见过光的地方，也还原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塞拉缓缓走下楼梯，打量了一会儿地窖中的景象之后，才开口问道。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卡莉娅坐在一只木箱上，盯着那个曾经让母亲和她一起蜷缩在里面的角落，想象着当年她们互相抱着蜷缩的样子，仿佛以第三人称重新看了一遍那天晚上的景象。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已经过了几小时，从躲进地窖开始，她就再也没听到过教堂钟楼传来的钟声。
在黑暗中，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很难判断到底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的声响逐渐变得稀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和哭喊声都一并远去了，整个世界都好像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地窖里只剩下母女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直到地窖那扇薄薄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嘎吱……嘎吱……”
那种声音像是某种昆虫才会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中，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紧绷，她悄悄捂住了卡莉娅的嘴巴，竖起食指对她比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可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母亲在黑暗中闪烁的那双眼睛里，也依旧是温柔如水的眼神。
就好像平时在跟她玩捉迷藏时一样，她会说“嘘，小声点，不要让爸爸发现……”
“现在想来，其实每次和妈妈躲的地方都有够蠢的。”
说到这里，卡莉娅噗嗤的笑出了声：“其实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发现我和妈妈露出来的马脚，可每次爸爸都很蠢的没看到，他大概是在装瞎吧？”
她说着，神情又黯淡了几分。
那些“嘎吱嘎吱”的声响越来越近，好像在门外，就有一只大到无法想象的虫子在觅食。
而且，它也已经越来越近，声音几乎是在耳边响起。
木门的缝隙外，火光跳了好几下，一道黑影闪了过去又闪了回来。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地窖中，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它而言，这个地窖就是一个正在等着它打开的罐头。
母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乖，躲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说着，将卡莉娅塞进了一只空木箱中。
箱子很小，但正好能容纳一个十二岁小女孩蜷缩在里面。
母亲盖上了木箱盖子，又在上面堆了几只装着马铃薯的麻袋和小工具箱，让这只木箱看起来确实像一个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杂货箱一样。
谁也不会知道，这只木箱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做完这一切之后，母亲透过木箱的缝隙，看着里面卡莉娅忽闪忽闪的眼睛，忽然俏皮的眨眨眼，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不要被爸爸以外的人找到哦！”
接着，她握紧了手中的左轮手枪，推开了地窖的木门。
火光和热浪一股脑涌进了地窖，卡莉娅躲在木箱里，只能透过木条间的缝隙看到母亲缓缓走出地窖的背影，以及地窖外，那个浑身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身影。
那是……
“恶魔。”
卡莉娅静静的看着那个狭小的角落，仿佛母亲还在那里蜷缩着，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样：“那家伙，就是忽然降临在镇里的恶魔。”
“但，很让人感到愤怒的是，我已经记不清它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或许是一只燃烧着火焰的昆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卡莉娅低垂下了脑袋，晃着悬空的脚丫：“总之，那时候的我，连呼吸声都不敢漏出来，只能拼命捂住嘴巴，哭得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的她，只能通过木箱缝隙那狭小的视野，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出地窖，看着地窖门缓缓合上，就好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将她和母亲，还有小镇彻底隔绝开来。
“砰！”
随后，地窖外传来第一声枪响。
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是三声还是四声，卡莉娅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枪声越来越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也跟着枪声一起，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安静之中。
“那种安静，超级讨厌。”
卡莉娅低垂着脑袋，嘟嘟囔囔的说着：“简直要让人发疯。”
所以后来的她才总是咋咋呼呼，总是高声叫嚷，总是要把一切都弄出刺耳的声响。
从那天晚上，她就开始讨厌安静，讨厌一切平静下来的声音。
再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卡莉娅都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这是独属于死后世界的平静。
直到“砰！”的一声响起，地窖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清晨灰白色的阳光撒了进来，一道模糊的身影闯进了地窖之中。
她直奔着角落而来，堪称粗暴的将木箱上堆积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掀开了木箱盖子，让这个在箱子里蜷缩了一整夜的小女孩重新见到阳光。
阳光将她笼罩成一道剪影，让人看不清样貌。
“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她见到卡莉娅的第一句话里，压抑着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嗓音。
她将卡莉娅从木箱里抱出来，抱在自己怀里，像母亲几小时前一样抚摸着她的后背，用颤抖的嗓音哼着那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响起的童谣。
她将卡莉娅抱出了地窖，外面的大火不知何时已经停息，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的。
阳光是灰白的，被大火烧成废墟的镇子是灰白的，就连镇子中央那颗几百年的老树，也只剩下了一截光秃秃的，被烧的焦黑又被白灰覆盖的残骸。
在木箱里蜷缩了一整夜的卡莉娅，竟然在她怀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心感，终于，她在惊吓和目睹父母接连消失的打击之后，终于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等到醒来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爷爷了。”
卡莉娅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说出了接下来的事情：“他听到树萝镇的事情，才刚从北方行省连夜赶来。”
接着，又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卡莉娅仰起脖子，看着地窖天花板上吊着的煤油灯，看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至于那个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的人……我也记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我醒来的时候她就消失不见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我唯一记得的，是她穿着一身教会的修女服。”
卡莉娅说着，拎起了自己修女服的裙摆：“黑白相间，开叉开得很高，所有教会修女里，只有罪业修女的修女服才会把叉开得这么高，所以她应该是一位罪业修女。”
“所以，这就是你会成为罪业修女的原因？”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嗯……也许吧？”
卡莉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露出了个没心没肺的笑容：“也许是想要找到她，又也许是想要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才会背着爷爷提交申请，成了罪业修女……其实从树萝镇的事情发生后，爷爷一直挺反对我成为罪业修女的，他觉得这份职业太危险了。”
“那，你后来找到她了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西里尔忽然开口。
“没有。”
卡莉娅略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我加入第九厅之后就翻阅了所有记录，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罪业修女，树萝镇的事情发生时没有任何一个罪业修女赶到，就连类似的记录也没有，那位修女……好像根本不存在。”
说到这里，卡莉娅跳下了木箱，看向伊芙琳：“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位修女是伊芙琳大人的，不过后来想想，这怎么可能嘛！”
“那时的伊芙琳大人才十五岁左右，也还没加入教会，而且身材也对不上，只有感觉上有点像。”
卡莉娅伸出手，比划着记忆中那位形象模糊的修女：“她应该比我高一丁点，嗯，也许是矮一丁点，总之跟我差不多，更何况，如果确实是伊芙琳大人的话，她应该早就告诉我了，而且伊芙琳大人，你应该也没听过那首童谣吧？毕竟那是我妈妈自己编出来的，其实旋律连我自己都有点忘记了。”
伊芙琳闻言，默默摇了摇头，同时也暗暗打消了那位修女是未来的自己这个猜测。
毕竟，未来的自己就算身材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变得和卡莉娅差不多，更不可能知道她母亲编出的那首童谣。
难道是……未来的卡莉娅自己？
伊芙琳心中再次蹦出了一个猜测，难不成，未来会在各个时间点跳跃的人，不止自己一个，还有卡莉娅？
那这么说来的话，其他人，西里尔，塞拉，噗叽，利维坦她们，是不是也会在各个时间点不停跳跃？
“……总之，她到底是谁现在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眼见气氛有些沉重，卡莉娅忽然露出招牌式的傻笑，再次自觉担任起了缓解气氛的角色：“重点是，我其实一直在努力成为她那样的人，就是现在看来，好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很接近了。”
西里尔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真的，很接近了，甚至已经超越了也说不定。”
“噗嗤……你就别挖苦我了。”
卡莉娅噗嗤一笑，尴尬的挠了挠头：“希望别等我成为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才达成目标吧？好了好了，这就是我的全部故事，嗯……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伊芙琳遗憾的摇了摇头，虽然在答应她不要翻开故事绘本的请求之后，卡莉娅自觉的担任起了六年前那场灾难的讲解员，但说实话，她讲述的这些事情……很模糊。
不仅没有灵薄入口的线索，就连当时降临的恶魔和最后出现的修女，形象也模糊的无法辨认。
事到如今，结果还是要翻开故事绘本，亲眼看看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你们看这里。”
然而，没等伊芙琳纠结完到底要不要翻开故事绘本，一旁的塞拉却忽然出了声。
她招了招手，将众人的目光一齐招了过来，指着地窖角落处的一个灯架：“这里，好像是一个机关？”
“机关？”
伊芙琳顺着塞拉指向的地方看去，那个灯架明明是固定在墙壁上的，可周围的石砖上却有几道不明显的摩擦痕迹。
就像……就像有人经常拧动这个灯架一样。
伊芙琳不由得对塞拉投去一个赞叹的眼神，果然不愧是帝国军校出身的优秀学员，在她和西里尔都沉浸在卡莉娅的讲述中时，只有塞拉一个人发现了地窖里奇怪的地方。
“这个灯架……”
卡莉娅也凑了过来，捏着下巴打量起了这个灯架：“我记得，我家地窖里，没有灯架的……”
毕竟地窖照明都是通过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提供的，根本没必要放一个灯架多此一举。
既然连地窖中的陈设都是与小镇被烧毁前一比一复刻，那这个多出来的灯架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伊芙琳与西里尔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随后，伊芙琳便握住了灯架，顺着擦痕的方向微微用力。
“咔！”
灯架很轻易的就被伊芙琳拧动，墙壁中发出一道机关咬合的脆响声。
随后，地面开始微微颤动，灯架旁的石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墙壁缓缓分开，露出一条朝下没入黑暗的狭窄楼梯。
“这是……”
西里尔皱起了眉头。
“恐怕是这座小镇里，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伊芙琳嘴角露出了一丝招牌式的微笑：“看来，我们也许不用特意去会一会那位劳伦斯神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