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明暗流动
作者:夏染染染染 更新时间:2026/9/27 5:22:05 字数:4950
教堂前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震动刚刚停歇,密德尔顿宗座长勉强稳住了身形,高台的钢梁还在轻微颤着,扩音器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被一名红衣主教手忙脚乱的关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高台本身用料结实,并没有在刚刚的剧烈震动中倒塌崩解,否则台上的主教和宗座长们不仅要狼狈的从上面跌落下来,更是有可能受伤。
除了几个前线出身,身手相当不错的主教之外,大多数主教们年事已高,从三四米的高台上跌落下来怕是遭受不住。
台下的信徒们早已乱了阵脚,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挤成一团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故。
更有甚者对着圣父大教堂的方向露出惊恐的眼神,身子不由自主的跪伏下去,哭喊声一时间甚至压过了人群的喧嚣。
密德尔顿宗座长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圣父大教堂上方那片描绘着圣父降世播撒光辉的浮雕,竟然在刚刚的剧烈晃动中产生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正好从浮雕中央穿过,将圣父的形象从下到上一分为二!
浮雕上出现裂痕,原本不应该是什么大事的,可出现裂痕的,正好是圣父的浮雕,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这件事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毫无疑问,这是在教会刚刚为信徒们建立起的信心上,重重砸下一锤!
为什么?!
为什么又发生这种事?!
密德尔顿宗座长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种事了,他只能木然的转过头去,张开嘴巴用干哑的声音呼喊着。
“请诸位保持冷静!不要推挤!”
他试图用语言和动作压住场面,可失去了扩音器的加持,他的音量很快便被人群吞没,没有翻起一丝浪花。
人群中的骚乱还在继续,哭喊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砰!”
然而,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高台上骤然爆发出了一声枪响。
突如其来的枪声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了所有人心头,人群的骚乱竟然被短暂的压制了下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抬起头,看着台上枪声传来的位置。
是塞拉,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柄左轮手枪,枪口朝天正在缓缓飘出一丝青烟。
“冷静!”
塞拉声音冰冷,却恰好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刚刚发生了地震,请诸位信徒按照圣壁守卫的指引,有序前往喷泉广场避难。”
人群后知后觉般的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突然掏出枪来的新任宗座长。
圣壁守卫也在此时显露出出色的职业素养,迅速冲进人群附近,将挤成一团的信徒们疏散开来。
这种时候,比起密德尔顿宗座长那种徒劳苍白的语言,暴力手段往往更加能够控制场面。
信徒们的混乱暂时止息了,他们吞了吞口水,低声念叨着祈祷词,在圣壁守卫们的指引下缓缓涌向了喷泉广场。
那里足够宽阔,附近也没有高层建筑,是相当合适的应急避难场所。
眼看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塞拉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阿西娜女士所在的另一边。
从第一声巨响爆开后,阿西娜女士就再也没有看过台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罪人之渊的方向,那四个升上天空的黑点已经变成了四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以不符合重力规律的速度朝北方飞去。
那个方向……是中央教区中心,那四座深不见底的深坑!
阿西娜女士不自觉的咬紧了嘴唇,她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对现状的判断。
罪人逃脱,守在监牢里的缄默骑士全灭……罪人之渊被攻破了!
这根本不可能是意外!
有人潜入了中央教区,执行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仪式,目的就是释放罪人!
不管对方是谁,他们是怎么潜入进来的?
又是怎么堂而皇之的在教会眼皮子底下,准备好了这么一个需要数天才能完成的仪式?!
这已经不单单是教会内部有内鬼能解释得了的了!
从圣典仪式前夕开始,整个中央教区的戒备程度就已经提升到了最高,任何出入中央教区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查。
理论上不存在任何能够潜入进来的机会,除非……
除非他们是从更早的时间点,就已经进入了中央教区。
比她所能想到的更早,早在她还处在教会高层的权力斗争,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
可即便是这样,堂而皇之的进入中央教区绕过所有安保措施,甚至还骗过卡罗尔提灯的照射这种事,也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必须有正当的身份,有正当的理由,同时对方还对教会的手段和结构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在教会中身份地位足够高的人为他们提供掩护和支援,才能办到这种事!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整个教会上下都不超过五个!
阿西娜女士的目光缓缓挪到了一旁的塞拉和密德尔顿身上。
他们,就在这五个人的行列之中。
会是他们吗?
不,塞拉才刚加入教会几天时间,她对教会的了解远远达不到标准。
密德尔顿?
他确实对教会的手段和结构了如指掌,但他早已被架空了权力,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种事。
那么剩下的人就只有……
“第九厅!”
阿西娜女士咬着牙,低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早在一切开始前她就认定了第九厅会是唯一不受控制的变数,所以她才会想尽办法将第九厅的力量分散,让那些不受控制的罪业修女们尽量远离因格雷城。
可就算是这样,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件事到底是谁在幕后策划?
首席塞西莉亚?还是除她之外唯一一个留在因格雷城的唱诗班修女,第七席伊芙琳?
不,现在已经没时间仔细确定到底是谁了。
释放罪人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这只是一个手段,一个用来在圣典仪式上制造混乱的手段。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用这场混乱,为某件更严重的事情提供掩护!
必须立刻通知牧羊人!
寻找应许之地的计划,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出现问题!
她马上转过身想要快步离开高台,可就在这时,身后却悄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嗓音。
“阿西娜宗座长,您要去哪里?”
阿西娜女士回过头去,塞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的左轮手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依旧能感觉到那块金属所散发出的灼热。
“罪人之渊出事了,我需要去处理一下。”
阿西娜女士皱起了眉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对于教会而言,罪人之渊被攻破无疑是足以动摇整个教会根基的重大事件,必须有人去处理。
“那太危险了,阿西娜女士。”
塞拉的声音只有她们彼此能听见:“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那种程度的危机,您亲自去现场也做不了什么,反而会让您自己受到性命威胁,教会已经无法承担再次失去一位宗座长的后果了,请以大局为重。”
塞拉的理由同样无懈可击,阿西娜女士并不是前线出身的人员,身为宗座长的身份,更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独自前往危险地带,她应该是坐镇在后方指挥的角色。
当然,这只是不让阿西娜女士脱离自己视线的说辞而已,她想做什么,塞拉很清楚。
“况且,信徒们刚刚经历恐慌,需要足够分量的人安抚情绪,如果您在这时离开高台,信徒们会怎么想?”
阿西娜女士的脸色僵住了,台下的信徒们虽然已经在圣壁守卫的指引下逐渐前往喷泉广场避难,但绝大部分仍旧还留在教堂前广场上。
如果现在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离开,信徒们会怎么想,她很清楚。
布道刚进行到一半,高台上传闻已经掌握大权的密权宗座长忽然离场,加上刚刚的地震和巨响,只会坐实一个猜测:教会出了无法收拾的大事。
一旦这个猜测坐实,恐慌和猜忌将会像瘟疫一样在信徒中蔓延开来,整个圣典仪式都会转变成一场公开的信任危机。
罪人之渊的事情是很重要,但信徒和圣典仪式本身,也是牧羊人的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花了半年时间架空密德尔顿,又借着特殊状态法把第九厅赶出了因格雷城,为的就是让圣典仪式在她的掌控下顺利完成,为的就是让牧羊人们的布局能够成功落实,让她能够抵达被许诺的应许之地。
如果现在功亏一篑……
阿西娜女士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中翻涌的躁动感。
她头一次真正的、认真的看向了塞拉。
这个几天前才空降到教会高层的女人,这个在受洗仪式上被“圣灵降世”钦定的新任俗权宗座长,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冰冷的扑克脸,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与之前单独密谈时那副稚嫩不解的模样完全不同,此刻的她已经完全绽放出属于她如同刀锋般的气质。
此前对于她的一切推断和认知都是错误的,倒不如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说的对,教会花了巨大的代价才把去年假审判日留下的裂痕修补到现在的程度,如果自己现在走下高台,那些信徒们刚刚才被教会大张旗鼓鼓舞起的信心会瞬间崩塌。
教会的根基会被动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失去了信徒们的信仰,整个教会都会像一座倾斜的塔一般轰然倒塌。
寻找应许之地的理想,更是会成为无稽之谈。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还不能走。
“你说的对。”
阿西娜女士微微松开攥紧的拳头,脸上不得不浮现出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微笑,可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咬牙切齿。
“这种时候,宗座长确实应该留在现场安抚信徒,罪人之渊的事,我会让第三厅去处理。”
“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们了,审判骑士和无面者们,以及一整个团的圣壁守卫正在前往罪人之渊的方向。”
然而塞拉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再次感到难以呼吸。
第三厅的审判骑士和无面者们,以及一整个团的圣壁守卫,正在前往罪人之渊?
那些罪人,包括释放出她们的人,早就已经离开哪里了!
塞拉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不仅彻底剥夺了她想要支使别人通知牧羊人的手段,甚至还暂时让她手下的武装力量远离了她自己。
等到他们发现罪人之渊早已人去楼空,再返回过来起码也要半小时!
也就是说,这女人居然轻易就短暂的架空了自己!
阿西娜女士心中再次翻涌出躁动,可在台下信徒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被囚禁了,而囚禁她的不是牢笼也不是武力,而是可笑滑稽的她自己!
她自己过去半年,甚至半辈子苦心经营的一切现在反而困住了她。
她花了太多精力在维护教会形象、推动圣典仪式顺利进行上,而这些投入最终都变成了眼前这个女人手中的绳索,将她死死绑在了高台上,让这女人对她完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政治绞杀!
……
深坑底部,神眠之庭。
第二牧羊人阿尔比昂站在涅齐拉庞大的身躯前,灰蓝色的短发在花海泛出的幽蓝色荧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手中捧着《黑之书·天阶序列》,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以诺语文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
花海中央,一道完整的仪式阵已经绘制完成,像一座看不见墙壁的囚笼一般,将涅齐拉的躯体囚禁在正中央。
与那些外界人们使用的粗糙仪式阵不同,这道仪式阵由最精通此道的第三圣子汎·赫德拉克亲自设计,由六位牧羊人共同铭刻上符文印记。
每一条线都精确到不差毫厘,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足以撬开权柄的力量。
仪式阵的七个顶点各插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从一到十三的数字,其中一到八的数字已经被点亮,泛着黯淡的微光。
这代表着,被分成十三份的涅齐拉权柄中,已经有八份被篡夺而去,今天过后,会有第九份权柄落入牧羊人之手。
阿尔比昂的目光落在手中黑之书最新浮现的那一行字上。
“罪人之渊已破,罪人共计四名,正向四座深坑移动。”
“呵……”
阿尔比昂微微咧起了嘴角:“你说的果然没错……他们打算在圣典仪式上动手。”
他转头看向拿到被白光包裹着的女性身影。
“现在才确定我说的话是真话吗?”
白色马赛克身影站在花海边缘,周身的光芒在幽蓝色的荧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人,即便被白光包裹,也能隐约看出她歪了歪头。
“我还以为你早就从黑之书里看到了呢,那东西不是会预言未来吗?”
“所谓未来,就是还未到来的事情,既然还未到来,那就可以被人随意描绘。”
阿尔比昂“啪”的一声合上了黑之书:“而黑之书所预言的,不过是未来会发生的无数种可能性。”
“切,还真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白色马赛克身影相当明显的撇了撇嘴:“奥斯蒙德,也就是兰布尔,还有他的情人特蕾莎,加上四个罪人,一共六个,你们这边能出动几个?”
“零。”
阿尔比昂的声音不紧不慢,完全听不出紧迫感,仿佛那四个对牧羊人抱有滔天恨意,正在飞速接近的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仪式阵需要人启动,其他牧羊人也有必要之事要行使,涅齐拉需要被唤醒,我们可没功夫陪几个疯子玩。”
“说得这么装逼,求人帮忙还请尊重一点好吗?”
白色马赛克人影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行吧,我去拦住她们。”
说着,她便丢来了一块发着微光的物体。
阿尔比昂伸手接住,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徽章,徽章上印制着剑与盾的图案,躺在手心中微微发烫。
“你要的征服权柄,虽然是赝品,但对于你们来说应该够用了吧?”
白色马赛克人影已经转身朝着花海边缘的黑暗走去,脚步松散的像是在散步。
“当然够了。”
阿尔比昂看着手心中的征服权柄,微微扬起嘴角。
此刻,战争权柄、死亡权柄、瘟疫权柄,加上手中这枚由魔女赝造叙事制造出的征服权柄赝品,天启四骑士权柄已经齐聚于中央教区内。
审判日降临的条件已然达成。
“那就快些开始吧,不过,你们最好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完成唤醒仪式,毕竟……”
白色马赛克身影已经彻底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毕竟我帮你们,可不代表我喜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