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90章 黑暗皇帝
舒尔姿从噩梦中惊醒了,他扭头看向窗外,厚重的乌云笼罩着天幕,漆黑的夜色下,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如此的安宁。
未愈合的旧伤依旧在阵痛,就算有高价聘请来的治疗系魔法师进行治疗,禁药的影响下,那天夜里的那种伤势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愈合。
可相较于身体上的痛苦,他更在意的是内心的不安。
房间里,壁炉中燃烧着上好的松木,温暖的火光驱散着秋夜的寒意,淡淡的熏香缭绕,散发着足以让一只发 情的大象平静下来的麝香。
可他心中的不安还是难以平息,从那天,从抢夺古龙心血失败之后,就仿佛打开了什么不好的开关,整座下城区都突然笼罩在无形的阴影中。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作为下城区最臭名昭著的鬣狗,舒尔姿对于这方面的事无比敏锐,他曾经借着这份敏锐与直觉,躲过了无数次死亡的威胁。
“古尔森!古尔森!”
“老大。”
心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有何吩咐?”
“上面的人还没有回应吗?”
“……没有,我们已经单方面联络很多次了,可是那些信都石沉大海。”
“妈的!”
舒尔姿怒骂一声,眼神阴沉的可怕。
“那些该死的贵族,关键时刻果然不值得信任!”
为了维持现有的地位与获得足够的支持,鬣狗帮每个月大半的收入,都是用来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可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得不到被许诺的应有的帮助。
甚至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难道自己被抛弃了?
舒尔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不对。
只要鬣狗帮还是下城区最大的帮派之一,就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被抛弃。
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贵族来说,撇除掉现有的一切,重新扶持起一方势力,绝对是极为不划算的。
应该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应该……
冷静。
一定要冷静。
无论如何,得先让自己休息一下,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要是再这么下去,在那真正的危机到来之前,自己的身体可能就会先垮下去。
舒尔姿用略微颤抖的手,拉开了床旁的抽屉,从那近乎塞满整个抽屉的药瓶中,熟悉的摸出一瓶药,抖出两颗白色的小药片。
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药片吞下,就听见了自己守在门外的心腹,去而复返的声音:
“老大,鼠王传来消息。”
“说。”
“他让您跟他一聚。”
“现在?”舒尔姿眼底浮现一丝错愕,目光下意识瞥向窗外。
深更半夜的,你是要玩什么情人幽会吗?
“不去!”
“可鼠王派来的人说,让您一定要考虑一下。”
“考虑他奶奶的腿,老子几天前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舒尔姿一拳砸在墙壁上,手指上那珍贵的宝石戒指,瞬间出现几条裂纹,变得一文不值。
虽然黑帮之间的血拼时有发生,也偶有胜负,可是一想起前几天的事,他就感觉脑子像是被怒火淹没,几乎要直接当场炸裂。
他从未没有如此狼狈过,那个时候,要不是他躲进了满是脏污的下水道,他堂堂鬣狗帮老大,可能真的会就此栽在那些警卫队的饭桶手里!
所以他发誓,要是鼠王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砸的一定不是墙,而是他那张丑陋的脸!
还有那几个家伙……
“可是……”
门外的心腹显得有些犹豫,
“鼠王派来的人说,他这次邀请的,不止只有您。”
“不止我?”
舒尔姿皱了一下眉,很快反应过来:
“他还邀请了其他黑帮头领?”
“那人是这么说的。”
心腹顿了顿,“从我把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拔出来他也依旧没改口来看,应该没说谎。”
“这种时候邀请下城区诸多黑帮的头领……”
舒尔姿下意识敲击着床沿,暗自思忖,“鼠王你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难道说,你也发现了不对劲了吗?”
“那老大,我们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
舒尔姿眸光一闪,很快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知道鼠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然他邀请了这么多人,那这种情况下被排挤在外是致命的。
聪明人永远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获得情报的机会。
“古尔森,备马车,我们去会一会鼠王。”
“是。”
心腹的气息消失在门外,院落里,很快想起低沉的马蹄声。
舒尔姿随手将手中的药片碾成粉末,起身去拿放在桌角的手杖,却不慎打翻了水壶,浇灭了壁炉里的火焰。
舒尔姿盯着冒着黑烟的壁炉,心中不详的气息越发浓厚,这时,他一脚踢翻身前的桌子,苍老的面容骤然狰狞。
“我倒要看看,我舒尔姿纵横下城区几十年,谁能奈何的了我!”
……
……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寂寥的夜色中,鼠王山姆看向不远处的那道纯黑的身影。
他站在窄桥之上,眺望着整座城市,虽然整张脸都覆盖在礼帽的阴影当中,看不清表情,但是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山姆偶尔便能感到一股让他心惊肉跳的恐惧感。
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身穿礼服的绅士,而是因为某种原因难以压抑内心焦躁的凶猛野兽。
“是吗?”
沐恩突然回头,习惯性的压了一下礼帽檐,露出平和的微笑。
“辛苦你了,山姆。”
去掉“先生”这两个字的后缀后,沐恩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朋友之间的寒暄。
但山姆对此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板着脸说道: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我只负责把那些家伙叫过来和提供场地,其他便跟我老鼠会没有什么关系了。”
“不,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
“你想毁约?”
山姆眼中闪过一缕寒意,就算你的确深不可测,但是我老鼠会也不是……
“当然不是。”
沐恩大力的拍拍山姆的肩,诚恳的说道:
“观众啊观众,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够少得了你这个观众呢?陪我把这场大戏看完吧,我的朋友。”
“……”
山姆沉默了一下,“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沐恩眨眨眼,说道:
“当然是给你们这些迷途的小羊羔带来救赎啊,你们就快完蛋了你知道吗?”
“撒谎。”
山姆依旧冷冷的盯着沐恩:
“我可不觉得你是那么好心的人,你绝对另有目的。”
“唉,好人总是容易被人误解啊。”
沐恩摇头叹息,向着藏在黑暗深处的那座不起眼的建筑走去。
空无一人的街巷之中,数道来历不同的视线相互交织着,碰撞出凌然的杀意。
沐恩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闲庭阔步的,走进那危机四伏的阴影。
山姆脸颊抽动了一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在了这个男人身后。
一路畅通无阻。
但是在建筑的门前,沐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山姆歪头看向沐恩。
“还是有点……不适应啊。”沐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感叹。
“不适应?”
山姆一脸狐疑,暗道这个神经病又在发什么疯?
“不过,虽然很不适应这个装模作样的自己,但是老话不是说过吗?
——看一眼就让人两腿发软,可是黄毛的必备素养啊。
所以我也得努力试试不是吗?还有人在等着我呢。”
沐恩自嘲的笑了下,再度扶了扶礼帽,推门,走进那早已预备好的舞台当中。
只留下鼠王山姆在身后一脸懵逼。
什么黄毛,你头发不是白的吗?
而且看一眼就让人两腿发软的必备素养到底是个什么鬼啊!这真的是什么老话吗?
为什么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
……
雷克诺斯地下酒吧。
作为一间在下城区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地下酒吧,它既没有那些著名的销金窟那般,有着热辣的脱衣女郎、让人血液激流的动感音乐,以及伸手便有的禁药。
甚至作为一座酒吧来说,他过于的安静。
安静的可怕。
沐恩走进其中,入眼的便是在那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起的白烟,以及那些烟雾后面,一张张阴沉的脸。
鬣狗帮,舒尔姿。
兄弟会,次洛克与多兰。
三头犬,弗朗吉。
交易行,泰科尔兄弟。
……
一张张面孔,与安给予的情报逐渐对上,就此,在这间小小的酒吧之内,已经聚集了大部分下城区大帮会的头领或者说掌权者。
“看来,没了狗绳,这些家犬都感觉到了不安啊。”
沐恩讥讽的笑了笑。
这个时候,他或许还得感谢寂静之月在暗地里搞的事足够大,若不是祂逼得那些贵族不得不接受皇宫的征召,让这些家犬一个个失去主人,不然就算借着鼠王的面子,恐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这些家伙聚集于此。
但既然演员已经到期了,就该自己……
“诸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啪——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沐恩的开场白。
如此突然。
他按住礼帽,脑袋偏斜,撇过视线,看向那擦着自己脸颊而过的……酒瓶。
酒瓶已经摔碎了,鲜红的酒液四溅,如血一般。
但这并不妨碍酒瓶是冲着他脑袋而来的事实。
这是……
沐恩略微挑眉,回过头,看向那个扔出酒瓶的男人。
“鬣狗帮,舒尔姿……”
“你是什么东西……”
盯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出现,完全不认识的家伙,舒尔姿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怒火愈发难以压抑。
“让鼠王滚出来!”
“鼠王……”
视线瞥过藏在一旁的阴影里,乐呵呵的看着热闹,一点现身意思都没有的鼠王,沐恩目光重新看向舒尔姿,露出优雅的微笑。
“舒尔姿先生,今晚邀请你们的并非是鼠王,而是……”
啪。
第二个酒瓶扔了过来。
这次舒尔姿聪明的没有瞄准沐恩的头,而是让酒瓶在沐恩的脚底炸开。
于是,酒液裹挟着酒瓶碎片飞溅而起,擦过那件纯黑的礼服,在上面留下清晰的印记。
沐恩没有躲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礼服上的印记,良久,一言不发。
“少他妈废话,让鼠王亲自出来,赶快!老子没兴趣跟你说话!”
舒尔姿继续双目赤红的怒吼。
实际上舒尔姿并非是那么狂躁的人,他一直想要营造的形象,都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老绅士。
但是长期没有合眼带来的大脑抽疼,以及心中愈发积蓄的不安,让他实在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且,他终于找到了不安的源头。
从他走进这个酒吧的那一刻,看着其他人眼中那一缕同样深藏的不安,他就明白了鼠王的想法。
——抱团取暖。
现在恐怕不仅是他,整个下城区的帮派都被上面抛弃了。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讯息,证明着某个风暴将至。
而面对风暴,最好的办法就是抱团取暖,虽然整个下城区的帮派从来没有被整合过,但是面对这个未知的、所有人都没有面对过、甚至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威胁,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发生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只要是抱团,就意味着会出现一个真正的领头人。
一个可能将真正统治着下城区,统治他们所有帮派的……黑暗皇帝。
那么鼠王今晚突然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原因便显而易见了!
他想做那个黑暗皇帝……
甚至他已经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机会能成,派来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小鬼来给自己这些人下马威!
但那怎么可能!
以自己跟他结下的梁子,他成为了统治下城区的黑暗皇帝,自己指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打乱鼠王的计划,逼他亲自现身!
“哈哈,鬣狗又发疯了。”
身后,有人发出嘲讽。
但舒尔姿只是冷冷一笑。
一群蠢货。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浑然不觉。
照这个样子,恐怕你们也活不长了!
想到这里,舒尔姿的眼神不禁有些火热。
果然,自己的预感是无比准确的,只要消除鼠王这个不安的源头,那个所谓的黑暗皇帝,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名字,叫做布鲁斯·韦恩。”
“嗯?”
舒尔姿疑惑的看向那个被鼠王推出来的陌生家伙。
他终于抬起了头,用手帕擦拭着脸颊的酒液,面带平和优雅的微笑,依旧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
“布鲁斯·韦恩,舒尔姿先生。”
“老子管你叫什么,赶紧把鼠王给我叫出来!”
是哪里来的愣头青吗?
难怪会被鼠王推出来。
既然如此……
舒尔姿眼底已经浮现一丝不耐,他默默的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真是可惜啊。”
但在这时,他听见这个自称为布鲁斯的男人,惋惜的轻叹。
如此怜悯,就像是在感叹花的枯萎、叶的凋零、生命的逝去。
一瞬间。
舒尔姿内心的不安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就如同被吹胀的气球,不断压迫着他跳动的神经。
要死!
要死!
要死!
怎么回事?
不安的对象……难道不是鼠王吗?
来不及想。
舒尔姿便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后半句:
“今晚如此美好,可舒尔姿先生,你一点都不尊重我,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布鲁斯·韦恩先生。”
在迷茫、恐惧、和不能理解当中,舒尔姿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是他已经什么都不能说出了。
世界突然旋转起来,在逐渐散去的不安与愤怒中,他看见了散发着昏暗灯光的天花板,其他人惊恐且难以置信的目光,以及……一具无头的尸体。
他自己的尸体。
他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着,茫然的望着所有人,嘴角还残留着那抹得意。
失眠三天零两夜的鬣狗帮舒尔姿,于此,终于永久沉眠。
……
“疯子!疯子!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黑暗中,完整的看见这一幕的鼠王山姆难以置信的低声嘶吼。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家伙,就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轻松写意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下了舒尔姿的头?
他以为那是谁?
虽然舒尔姿一直很让人讨厌,但是鬣狗帮好歹也是下城区的大帮派之一。
他这样做,是要挑起下城区的战争吗?
而且,他辛辛苦苦把人召集起来,这样做又该如何收场?舒尔姿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正这么想着,山姆看见沐恩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诡异一笑。
“山姆,我亲爱的朋友,外面那些鬣狗帮的家伙,就交给你了。”
“什么……等等!”
山姆顿时心生不妙,因为这个家伙此刻的说话声,明显比平时大了不少,让这个房间外的人,都能很清晰的听见。
山姆的大吼,并没有来得及,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山姆布置在外,用于保护自己安全的老鼠会精英,在沐恩故意的话语之下,毫不犹豫的向着鬣狗帮的人,扣动了扳机。
“鼠王,你——”
门外,舒尔姿的心腹发出愤怒的嘶吼,但那嘶吼,很快就变成了哀嚎。
惨叫声接连响起。
又很快平息。
一切恢复了平静。
而在明白所谓的观众是怎么回事,已经气得浑身颤抖的山姆视线中,鲜血,逐渐从门外流淌而进。
就像是无形的利刃,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这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态之下,近乎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此地。
而这寂静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仿佛丝毫不在意门外发生了什么,沐恩抬眼,视线扫过所有人那呆滞惊愕的脸,满意的笑了:
“很好,现在应该没有人打扰我说话了。
既然如此,由于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说我明的来意吧。”
这一刻,在这座默默无闻的酒吧当中,这位自称为布鲁斯的男人,向着众多贝尔兰德下城区的大佬们,说出了那句日后流传甚广的名言:
“诸位,请做我的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