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46章 研究员
“让我们欢迎，帝国国立科学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威尔，上台发表讲话。”
“啪啪啪。”
“夏风送凉，碧野千里，在这个炎炎夏日，我谨代表着……”
六月，正是贝尔兰德最热的时节。
虽然这里的天最热之时也不及南方那些城市，但此刻一颗明晃晃的太阳悬挂在空中，还是让场下的人苦不堪言，昏昏欲睡。
或许此刻根本没有多少人在听他讲话，或许汗水也已经打湿了衣衫，高声吞吐的词句已经让自己口干舌燥，但威尔还是心怀热切，与激动。
因为二十年辛苦卓绝的学习，让他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让他这个魔法天赋并不出众的人，也终有一天，走上独属于他的舞台。
“师兄，加油！”
演讲结束，威尔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在昏昏欲睡的人群中，兴奋鼓掌的身影。
他的小学妹，那个一路跟随她的脚步走来，不管他做什么，都会兴奋的为他加油助威。
而在旁边，他的亲人，他的老师，和他约定要一路走下去的同伴们，都带着温和微笑，送上鼓励和祝福。
——就算是为了她，为了那些看好和帮助他的人，他都要一路走下去，并且走得更高，更远，更……
“终止研究，威尔。”
夏天的夜晚还是如此燥热，可是当学院的院长对他说出这句话时，威尔还是感觉到一阵浑身冰凉。
“为什么？”
威尔不理解地看着院长：“我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这将是一条千年来人类都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只要得到答案便可以颠覆整个大陆的认知，为什么要终止？”
“上面的命令，你现在的研究，很危险。”
“什么危险？那颗太阳就在我们头顶，每天都照耀着我们！难道这就不危险了吗？我只是想对他的本质进行研究而已，而且发现它可能并非星体的也不止我一个，只要我继续前去，必然有把握揭露……”
“我说……停止研究！”
院长敲桌，这个在威尔眼中一直十分温柔的老人，此刻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毋庸置疑的凶狠：
“听从命令，威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是天才，你还有大好的未来，帝国研究院已经向你递来了橄榄枝，只等你处理好毕业事宜，立马可以进去工作，这份研究对你来说已经不是助力了，不要脑子拎不清重点，为了这种东西，葬送自己的前程！”
“我……”
“去好好想一下吧！想通了就把前面的所有资料烧了，你如果舍不得烧，会有人来帮你烧的！”
砰！
曾经对他来说畅通无阻的院长大门，在面前猛地关闭，威尔的脑袋仍旧有些懵，他完全想不通，曾经对他无条件支持的院长，态度为何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真的……要放弃这项研究吗？”
威尔走出屋外，仰头，凝视头顶的太阳。
刺眼的阳光让他流下眼泪，可是相比心中的痛苦与挣扎来说，这点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他仍记得，研究者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求真，求知，求实。
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站在了真理的大门前，却要主动放弃，推门不入？
“不……不行。”
威尔猛地握紧拳头。
“绝对不行。”
不只是为了内心的坚持。
在之前的研究中，他已经确定太阳不是世界之外的星体，根本就和教科书上记载的完全不一样。
如此大的谬误，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如果太阳真的有问题，而没有及时发现，那么可能会影响整个大陆的人！
“我要坚持下去。”
没错。
不只是为了心中的道路，还为了那些亲近他，帮助他的人们。
他必须要为他们，而寻找到隐藏在太阳背后的真相。
这样……
“威尔师兄，我们要退出项目。”
“欸？”
威尔错愕地看着那些曾经立下誓言和他要共同前进的同伴中，充满着疑惑：
“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
“抱歉，我们没有您这样决心……和勇气。”
他的疑惑，只换来不敢对视的闪躲。
威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只能苦涩一笑。
没事，没事。
就算因为上面的压迫，同伴不再与他同行，他也依旧可以一往无前……
“威尔，你如果再研究那个东西，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吧。”
双眼通红的母亲，说出那个让他如遭雷劈的话语。
“什么，我们……”
“抱歉，你还有弟弟妹妹……”
母亲离去，如此决绝，可是威尔甚至都不敢再开口呼喊。
没事，没事。
这也算是对他们的保护。
等到他寻得真相，世人总会知道……
火光，在眼前蔓延。
看着那自己付出无数心血的研究，被火海吞噬，威尔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被抽光一般，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绝望当中。
脑海里，也回想起院长所说的那句话：“你不愿意，有人会帮你烧的。”
用得着，做得如此之绝吗？
没事，没事。
痛苦之后，威尔再次站了起来。
无数前贤的经验告诉他，寻找真理之路，总是充满荆棘的。
古早的一些大师，甚至因为发现世界的某个真相，就被愚昧的世人烧死，那些人都未能退缩，自己又有什么好退缩的呢？
而且，自己还有支柱，唯一的支柱。
如果是学妹，她肯定会……
“我跟威尔学长……不对，我跟那个疯子没有任何关系，院长，您一定要相信我！
是真的，我已经连他的传音石频率都删掉了，您看！”
那些话语，像一根镰刀，直接斩断威尔最后的稻草。
他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倒，嘎吱一声，大门洞开，那曾经给予他无限鼓励与动力的少女，只是匆匆看他一眼，便立马离开。
那眼神，是那般的陌生。
恐惧、厌恶、恼怒……却唯独没有曾经熟悉的，那份光彩。
“有时候，你所追寻的真理，并非是正确的，我们也见过很多执迷不悟的人。”
院长走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学院和研究所，都已经将你除名了，教会那边的施压越发严重，虽然帝国不怕教会，但是这种事设计到某些隐秘，我们也不好坚持，上面已经有人提议将你直接扭送审判圣殿了。”
“你终究是我的学生，我不愿意你去遭受那非人的折磨。”
“去这里吧，我会对你做一点简单的记忆封锁，在这里和那些曾经跟你一样的疯子一起，你至少还能活下去。”
“去好好活着，不要去追寻那所谓的真理了。”
“……”
威尔低头，看着纸条上的那个名字。
——布兰巴托精神病院。
……
……
“船长大人，时间紧迫，我先说一下我的计划吧。”
“说。”
沐恩看着自己的大副，他也很好奇，那个所谓的“科学”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
“刚才船长大人和这位大人你们所想的解决办法，都是从这轮血肉太阳上的邪神力量入手，想要直接解决那些东西，对吧。”
“没错。”
沐恩与审判大主教对视一眼，点点头：“不都是该这样想的吗，毕竟飞出去后会弄死全人类的，就是上面的神祇之力。”
“那的确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但是换个角度讲，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硬钢那种东西呢？”
“你的意思是说……”
“载体，它的载体。”
威尔道：“那是一轮太阳，血肉太阳，可是太阳的本质，却是人类的造物，也就是说，那份力量是承载在人类造物之上，飞上天空的。”
“我们不需要去解决上面的血肉，我们可以先解决‘太阳’。”
“那轮‘太阳’是人造的，我们直接去关闭它。”
“关闭？”
沐恩抽了抽脸颊。
这个词出现在太阳上，还蛮新奇的。
“没错，只要‘太阳’无法升起，那么危机，自然就可以解除。”
“可以吗？”
沐恩又看向审判大主教，后者沉思片刻后，说道：
“从逻辑来讲，是可以的，那轮太阳的本质是人类造物，上面的确是有最基础的启动关闭方式，但……”
“但什么？”
“我认为，那是基本不可能做到的，不然我当时就能提出这个办法了。”
审判大主教摇摇头：“人造太阳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定，因此它必然不能从外部关闭，不然要是被谁找到关闭的办法，那就完蛋了，所以，它的控制系统，在最内部。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要想关闭太阳，必须要深入太阳内部，但又有谁，能够进入太阳的内部呢？
更不要说，是现如今这个血肉太阳的内部。”
“……”
沐恩皱眉，在脑海里推算了一番。
果然不行。
就连他都做不到。
审判大主教说的对，人造太阳的核心，便是稳定地高悬于天，稳定地照耀众生，因此它必然不可能被轻易地关闭。
而要走进此刻这颗太阳的内部……开什么玩笑，那本就是为了覆灭人类而制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走进死亡与生命交织的奇点……
“我们可以。”
威尔忽然道：“我们可以进去关闭它。”
“别开玩笑了，你们……”
沐恩正想拒绝威尔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但说到一半，就突然愣住了。
他们？
沐恩抬头，视线落在威尔，以及威尔身后那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身上。
这这些家伙， 早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大半特征，如同丧尸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而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太阳’的污染，被抹除了‘死亡’的概念。
如果是他们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够稍微抵御一下血肉太阳的侵蚀？
“会死的。”
审判大主教快速计算，最后得出结论：“你们的‘不死’，并非无法破解，我之前用女神血肉就差点清除你们，那上面也有部分女神的力量，可以重新给予你们‘死亡’，所以，你们大概撑不了多久。”
“不需要多久。”
威尔微笑：“几分钟就够了。”
“你确定你真的能够关闭它？”
“我研究它几十年了，我确定。”
“……”
审判大主教不再言语。
意义不言而明。
她觉得这个方法可以实施。
因为从现如今的状况来看，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让威尔和这群人上去，关停太阳。
唯一的问题是……
审判大主教看向沐恩……
“不行。”
沐恩皱眉，坚决拒绝：
“为了这种事付出牺牲，那我救你们的意义，又在……”
“意义，不正在此处吗？”
威尔一步踏出，目光灼灼：
“船长，你当初救我的时候，就说过那句话吧……让我，赎罪。而现在，赎罪的方法，就在眼前。”
“不是，我的意思是好好活下去……”
“我如果真的活下去，如果真的离开这里，这个世界真的能够接纳我吗？生命教会能够容许我们这些身怀‘污染’与‘真相’的人存在吗？这位审判大主教看在船长你的面子放过我们，但她背后地位更高的那些人，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异类’？”
“……”审判大主教先一步扭头，意思再一次不言而喻。
她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教宗大人……绝不会允许。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位救世圣主，都是一类人。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可能造成巨大人类危害的存在，出现在世界上。
就算是沐恩·坎贝尔护着，也不会允许。
他们那种人，早已经褪去任何天真。
“可是……”
沐恩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威尔，便将话题拉到其他人身上，“你愿意，并不代表他们……”
“我们也愿意哦。”
其他人此刻竟是不再搞怪，认真说道：“船长，别忘记了，其实我们都是执着于太阳的……研究员啊。”
布兰巴托精神病所关押的，其实都是和威尔差不多的人。
他们本该被清除的，只是由于某个大人物的怜悯，他们被删除记忆，关在那里。
但那并未改变他们的本质。
他们的执着，他们的智慧，都……
“对，研究员！”
二副抱着脑袋兴奋高呼：“我是研究员，卧槽，我的脑子长回来了！”
“……”
干咳两声，威尔收起脸上的尴尬神色：“总之，船长，我知道您很善良，但这是我们主动提出的要求，您总不能……拒绝我们吧。”
“这不是什么牺牲与交换，这只是一趟……最后的研究之旅。”
“对于研究者来说，停滞不前，才是最痛苦的事。”
“就比如我，明明那般悔恨，却终究还是忍不住继续向前，还是站在了真理面前。”
威尔抬头，凝视那轮血肉太阳，就算是隔着神国的屏障，对此对视，也还是让他脑中产生刺痛的杂音。
脑海里，曾经那些痛苦的画面再次浮现。
可是此刻再回望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多少悔意。
“你们看到了吗，我终究是寻找到了答案。”
威尔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颗太阳。
“院长说的对，这些世界上有些真理，就不该去追寻。”
“我的执着，我的疯狂，终究是害了更多的人。”
所以，他要去赎罪。
但也不只是赎罪而已。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上天要让我去布兰巴托，要让我苟延残喘这二十年了。”
“原来我的终点，就在此处。”
“我终于……要彻底完成我的研究了。”
威尔一把握拳，纵使手掌已经腐烂得破破烂烂，却还是能将太阳握在掌中：
“我将去，直面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