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迫近的阴谋
查尔斯被拉到柔软的长沙发上坐下,接受来自母亲的关怀。
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弟弟瑞肯的身影,他询问母亲,得到答复:瑞肯被几个侍从带着去花园玩了。
这多少让查尔斯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
母亲又拉起他的手,眼泪婆娑地询问起来。
凯瑟琳很细心地注意到了大儿子眼底的青黑,于是顺理成章地担忧起他出门在外吃了太多的苦头。
可查尔斯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几个的月的事情,面对母亲的关心,全程他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声,视线一直在往乌木达的方向瞟。
大皇子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乌木达看上去出身不俗,但却从不提及自己的姓氏。
这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乌木达的举止言谈都是伪装出来的,要么就是他已经被自己的家族除名了。
查尔斯皇子已经注意到了这是一个颇有珈蓝风格的名字,生活在都城或是高庭的人是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的。
其实,查尔斯要是再早出生两年,他可能就会对乌木达这个人有些印象了。
在大约十年前,乌木达在都城里也算得上是个人尽皆知的角色。
你在街上随便拉两个人出来问问,他们都会告诉你,这个男人就是条不受控制的疯狗——他凶残成性、恶名昭著,但凡好人家出身的都会规劝自己的孩子离他远点。
乌木达身上确实有着珈蓝的血统。
他的母亲是个珈蓝奴隶,和来自异国的地毯、瓷器一起被大人物买到家中赏玩,最后怀孕、产子,在某个过于寒冷的冬天无声无息的死去。
他的确出身于贵族家庭——他是个私生子。
曾经有人用乌木达的出身来嘲笑他,最后却只好在路边的臭水沟里打捞自己的耳朵。
彼时,这人不过也就十来岁,却已经被视为恶魔之子一般的存在,哪怕是成年人也不敢于主动招惹乌木达。
当然,人走茶凉这个道理放在任何社会环境之中都是适用的。
在那件事情发生后的几个月里,人们便迅速地把这个男人和他凶残的名声给遗忘了。
查尔斯那时候并不知道乌木达的事,十多年前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男孩——那种血腥残忍的事情,大人们总归是不愿意让孩子知道的。
现在在场的贵族里边,倒也不少人听说过乌木达曾经的辉煌经历。
可一是因为那些事情毕竟过去得太久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又表现得格外儒雅随和,这让贵族老爷们都有些忘了他过去那凶残的名声。
——他们会为自己的健忘付出代价的。
而其二的原因则是:这些贵族老爷现在和乌木达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那伯劳……听说是已经回府了。”
正在被议论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肖鸟,这些贵族不敢直呼她的名讳,而是用‘伯劳’又或者‘那个 半人’来代指,有时候甚至连主语都会被刻意省略。
很显然的,小鸟在老派勋贵的圈子里边,属于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在场的人里边率先发话的是大皇子的舅舅,这人是位亲王。
“……我听说那伯劳在边境释放了数千的奴隶,还专门拿钱去安置这些人,”亲王殿下磨着牙齿,“数千名奴隶啊!这分明都是军队的战利品,凭什么那只伯劳一句话就处置了!”
“就是,”有人附和威尔逊亲王,“这么些奴隶运出去不知能卖多少钱,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给放了!”
查尔斯皇子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人的话听了一耳朵,内心里很是厌烦:他们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分奴隶。
这几个贵族都正值壮年,从外表看起来也并无残缺,按照帝国的惯例是该替皇帝出征作战的。
只是他们在确认大将军的职位跟自己压根没啥关系之后,便对打仗的事情没了兴致,纷纷称病在家躲开了这次的战役。
这帮人没出钱没出力,分战利品的时候倒是一个不拉地都跳了出来。
“这次大军凯旋、得胜归来,伯劳不知又会得到陛下多少的赏赐。”
亲王愤愤不平地叫嚷着,手中杯子晃洒出了不少酒水:“才过去几年,我们的人就在御前会议里说不上话了——如今都城的人只知道屠夫鸟的名号,有谁还记得有几位大公爵,又有谁记得我威尔逊亲王?!”
他喝得有些醉了,借着醉意重重地把杯子掼到桌上。
“……那伯劳本就受陛下青眼,今后只会更加如日中天,到时,哪还有你我兄弟的活路!”
查尔斯皇子听着亲舅舅激愤的言论,但并不想介入其中——他知道羽衣卫的存在,担心隔墙有耳。
周围的环境十分吵闹,可查尔斯却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乌木达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位大人都说得在理,那半人确实可恶,”乌木达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甜蜜的笑,“我们总该打击下对方的气焰,让布彻尔也尝尝受人掣肘的滋味。”
周围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个人颤颤巍巍地把手举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地指向乌木达:“你……你居然直接说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人。”
乌木达想:有些时候,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和这帮人一起共事,心情其实也蛮崩溃的。
他心中恼怒,但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葡萄酒杯。
“……各位大人心中有顾虑也是正常的,”乌木达低声说道,“我想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了,布彻尔首相的耳目未免也太敏锐了些。”
说着,乌木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查尔斯:“你说是吧?大皇子殿下。”
查尔斯突然被他点名,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而周围的人则都朝着大皇子看了过去,等待着他的答复。
“布彻尔首相在监视周围的所有人,殿下您已经察觉到了,不是么?”乌木达继续诱导着。
查尔斯皇子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查尔斯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他周围就好像突然出现了无数恼人的蚊虫般,响起了一阵嗡嗡营营的议论声,期间还夹杂着他亲舅舅高声的呵骂。
乌木达镇定地坐在位置上,这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手拢在膝上,冷眼旁观着其他人的反应。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所有人当中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凯瑟琳皇后。
此前凯瑟琳只是作为主人家、不得不在这里作陪罢了,她实际上对男人们所谈论的事情根本就满不在意。
凯瑟琳皇后向来是不喜欢听这些东西的:政治、打仗、还有诸如马球、哲学之类东西——但凡有两个男人凑在一起,就肯定会没完没了地聊这些话题。
凯瑟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她以一个母亲的纤细和直觉感受到了大儿子正被恐惧所折磨、时时刻刻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紧张状态之中。
这让凯瑟琳皇后痛心不已,她在心里暗自埋怨丈夫对儿子太过于严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查尔斯的痛苦。
直到她看到大儿子亲自点头承认:他在被帝国首相所监视。
她的大儿子在被人监视,甚至连她七岁多的小儿子也有可能被人所监视。
凯瑟琳敏锐地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这一切的情况都建立在皇帝劳伦斯的默许之下,否则单凭小鸟个人的意志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监视皇帝的儿子的。
这让这只护崽的母狮前所未有地暴怒了起来。
乌木达察觉到了这点,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可以想象,皇后在不久之后就会向着劳伦斯发难,这会让这件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布彻尔将不可避免地因此受到影响。
羽衣卫的事情捅到明面上,还是会在社会层面造成很大的冲击的。
毕竟就算是再怎么忠诚的人,也不会喜欢受到来自他人的监视。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他要先想办法遮住那只伯劳鸟的眼睛。
乌木达握紧两只手,感受着掌心里厚茧的触感——他的虎口和指节处都有着极厚的茧子,这是因为他曾经在漆黑的矿洞里劳作了整整八年。
这个计划也在黑暗之中伴随了他八年,每一天,他都在不断地完善其中的细节,他已经为此隐忍了数千个日夜。
乌木达默默地摩挲着自己坚硬的虎口,脑子里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那个没用的大皇子在悄悄地注视着自己。
乌木达在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他动作自然地走了过去,就像是为了安抚对方、如长辈一般温和地敲打着查尔斯紧绷的肩背。
“别那么紧张,查理。”
乌木达微笑着安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你是害怕那只屠夫鸟么?”
查尔斯没有承认这一点,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膝盖。
不过乌木达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个人是很喜欢自问自答的对话模式的。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布彻尔是个可怕的屠夫,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乌木达喃喃着说道,“可这世上是不会有不可战胜之人的,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可以利用的弱点。”
“皇帝陛下性情暴躁、又喜好酗酒,而巴努尔·都铎则太过于忠诚——这就是他们的弱点,你只要有心,就总是能够找到机会来利用这些弱点的。”
查尔斯皇子的脊背僵硬起来,他就像是只被野狼按住的兔子似的,根本不敢乱动。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查尔斯。
“你想知道帝国首相的弱点么?”
查尔斯下意识地点头。
乌木达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愉快。
他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布彻尔的弱点其实很简单: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也太多了——而想要保护的东西越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查尔斯,你应当听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人们爱什么,往往就死在什么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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