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我只想要你
在肖鸟说出那句话之后,气氛就这样沉默了起来,她很小心地观察着格温妮丝的情绪,担心对方会流露出恼怒或者羞愤的情绪。
但是没有,格温她看起来有点……呆。
肖鸟肯定了自己的形容:对,看起来有点呆呆的,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是那个老鼠掉进米缸里。
这傻孩子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说两句话就发起呆来了?
肖鸟有点无奈,但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准备好的话术劝说起来:“格温,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很讨厌政治联姻,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鸟是第一次和人求婚,虽然装出了一副从容的样子,但心里却非常之紧张——紧张而又羞涩。
肖鸟害臊得厉害,若是格温凑近一些就会发现小鸟被发丝遮盖起来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事实上,从想到结婚这个主意开始,小鸟就一直不太敢直视格温妮丝。
而格温妮丝表面上还算平静,但她内心正进行着一些激烈的心理活动,这些心理活动的主旨大抵可以概括成‘还有这种好事?’以及旱獭尖叫。
然而面上格温却连脸也没红一下,她表现地就像都铎夫人所期待的淑女那样,动作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她好游刃有余,肖鸟有点心慌,怎么办,格温是不是打算等我说完就拒绝我?
呜,接下来该怎么说来着?
肖鸟更加紧张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嗯,我,我得和你坦白,不过你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我其实不是男生……”
这件事事关重大,小鸟并不想瞒骗格温,而是准备和她直接坦白自己女孩子的身份。
但她没想到,自己在说出这番话之后,格温妮丝那如玉石般完美的表情裂出了一条缝隙。
格温的视线在肖鸟和窗户之间进行了一个非常可疑的快速游移,又实在忍不住一般,转而将视线转回到肖鸟脸上。
她的目光在小鸟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上稍作停留,随后不受控制地下移,先是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颔、然后是白皙的脖颈,还有藏在布料下惹人怜爱的某处,沾着朦胧的水雾……
格温妮丝开始浮想联翩、意马心猿,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塞满了她的脑袋瓜子——要是视线也有实体,估计会争先恐后地从小鸟的衣服领子里钻进去,在眨眼间把她扒个精光。
肖鸟说这话的时候原本也没多想什么,可格温那古怪的眼神直看得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瑟缩了一下,用右手按住自己炸毛上翘的绒羽。
小鸟突然觉察出不对劲来:等等,我还在都城的时候,举止言行向来没什么破绽,日常生活中更是万般小心,换衣服洗澡之类的事也从不留仆从在旁侧侍奉——格温她是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的事的?
她疑惑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格温妮丝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奇怪了,她的视线躲躲闪闪地从小鸟身上移开了,并且十分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起来,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
“就,就无意间知道的,”格温妮丝拼命瞎编着,“不、不对!我我我我就是猜的……”
这番辩白未免也太可疑了吧格温小姐!
肖鸟颇为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知道了就行。”
格温妮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满脑子就只想着赶紧把这一页揭过去。
但肖鸟却觉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甚至于感到了挫败:格温妮丝好像完全把重点搞错了,自己可是在向她求婚——以女孩子的身份向她求婚——可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是我身为东方人太过于古板了么?
肖鸟原本想着,只要把自己是女孩子的事情和格温解释清楚,那么就很容易就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
只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心的仪式就够了,自己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强迫她做什么,只要有一个仪式就够了。
自己迟早会离开,而格温妮丝还有着漫长的一生。
小鸟开始游移不定起来,她不想欺骗这个孩子的感情,也不想耽误她的一生。
“我,”肖鸟生涩地吐出字句,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羽翼上,“……抱歉。”
格温妮丝的心脏抽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肖鸟沉默了很久,随后才轻轻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无耻,是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可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没有牺牲,”格温妮丝认真地看着她,半点迟疑都没有,“我想要和你结婚的。”
她是喜欢她的,两个人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这种事情已经在心里想过不下数十遍了。
她不害怕困难、不害怕死亡,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留在后面的那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格温妮丝希望小鸟在自己身边留下的所有记忆都是幸福的,她不要这个人为自己伤心流泪,她想要牵她的手。
“我想要和你结婚的,”格温妮丝轻声重复着,“我只想要你。”
在这样的年代里,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言论。
肖鸟彻底慌乱了起来,她对格温确实是存着几分心软的,这份心软让她此时说不出任何冷酷生硬的话来拒绝格温,肖鸟在应激之下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躲起来,她慌里慌张地起身。
但是格温妮丝却不管不顾地朝她迫近过去,她的膝盖压上床铺的边沿,轻而易举地伸出手来,把想要逃跑的小鸟带倒在床铺上。
肖鸟应激炸毛。
格温伸手搂住了她,不让她再胡乱动弹,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肖鸟的呼吸声骤然止住了,身体也僵硬地厉害。
有好几秒钟,两个人就这样笨拙的、一动不动地抱在一起,肖鸟紧张地看着她,眼睫轻轻颤着,过了一会儿之后,那双眸子又变得迷惑起来,就好像是在问着:就只是想要抱着么?
格温觉得有点好笑:刚刚到底是谁先开口求婚的啊?
格温妮丝把脸贴在肖鸟温热的颈脖上,她闭上眼睛,小声呢喃:“……你的心跳得就像是一只小兔子。”
——————
——
他们选了一个明媚、晴朗的日子,肖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传统服饰,她的脖子被浆得笔挺的衣领蹭得发红,这件衣服是新赶制出来的。
肖鸟有点僵硬地站在这座宏伟的尖顶建筑门外,脑袋里稀奇古怪地冒出很多念头,她能听见门那边传来的交谈声、欢笑声,还有手风琴弹奏出的悠扬音乐。
肖鸟默默地敲门,门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那孩子过来了。”然后交谈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人打开门,侧身让她走进来。
一个年轻人领着她走进光线明亮的过道,两边的窗户上都装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进来的样子非常好看。
肖鸟看见大厅两侧的站台上都站着不少人,左边站着的都是金色头发的都铎,而右边的站台上则有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半人也有普通人,她忠实的骑士站在栏杆最前面,肖鸟在那些人当中看到了很多自己所熟悉的面孔。
她走过看台的时候,那些人朝她头上扔下蝴蝶兰和晚香玉,肖鸟抬起头来,那些年轻的女孩们都对着她笑。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肖鸟轻轻地抖掉肩膀上纯白色的花瓣,跟紧那个年轻人的步伐,她很快来到了最前面的地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那里,他是都铎家族最有资历的长老。
长老慈祥地对着小鸟微笑,示意她走到自己的右手边来。
肖鸟吞下一口唾沫,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人们都在等待,穿着雪亮盔甲的骑士静静伫立阶梯两旁,胸甲上印着荆棘玫瑰的图案,腰上坠着装饰性的刺剑。
她慢慢地走过去,有种尚未从梦中醒来的混沌感,而都铎家的那位长辈则已经开始向来访的众人表示问候,他赞颂着诸神的名讳,念诵都铎家族先祖的训诫,每个人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示尊敬。
其实,不论是按照都城宫廷式的礼节,还是高庭带着本地人特色的传统,这一切的仪式都发生地有些太快了,按照正常的流程,两个人在确认将举行仪式之后,起码应该等待一年左右的时间。
但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应该省略掉这中间的过程,所有人都明白,可以浪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鼓掌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肖鸟才恍惚着醒悟过来,她看着左侧走廊的尽头,感觉到喉咙整个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是否是因为在设想这一幕发生时的细节。
格温妮丝·都铎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她穿着纯白色的传统服饰、头上戴着蔷薇编成的花环,都铎夫人陪在她的身侧,她把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胳膊上,慢慢地朝着肖鸟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定了,肖鸟紧张地回想着之前那些学士教给自己的礼节,她朝着格温伸出手——伸出右手,但她的翅膀也下意识地往上抬——随后小鸟反应过来,便想要往后缩回去。
格温妮丝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的翅膀尖,带着点强硬地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上。
肖鸟纠结地看着自己的羽毛别别扭扭地缩在缩在格温妮丝的掌心里,她看了一眼格温,后者责怪地瞧着她。
长老从洁白的锦盒里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绸缎,上面镶嵌着金边,勾勒出不同的花纹,长老把这条绸缎绕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连续三圈。
丝绸柔软的触感环绕在手腕上,稍微有一些痒,肖鸟下意识看向格温妮丝绮丽的眼眸,它们就像是遗落在溪流之中的宝石那样莹莹闪烁着。
长老用一把形状奇怪的手杖压在锦缎上,肖鸟感觉到那东西沉甸甸的重量,她猜测那应该是用金属做成的。
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祝祷,所有该说的话都像是流水一样顺畅地淌了出去,一切都很顺利,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聆听着,从窗户斜洒进屋内的阳光已经悄然变成了金色,不偏不倚地洒在两个对立而站的人身上。
她们身上佩戴着的那些金属装饰在闪闪发光、彼此辉映着,就好像是在宣告着在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新的、不以血脉而是以某种更为奇妙的情感作为联结的关系产生了。
诸神在天穹之上见证着这一幕,她们得到法律和所有一切应有的保护和祝福。
肖鸟看见女孩略略低着头,俏皮地朝她眨眼,手指轻轻捏一捏她的,在嘴里比划着口型:不要紧张。
不要紧张什么?肖鸟有点茫然地想着。
就是在这时候,长老所念诵着的那段冗长的话语终于接近了尾声,他有点费力地抬起那柄沉重的手杖,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丝滑的绸缎飞快地从肖鸟手上流走了,握住她的那只手松开了,她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风,避无可避地刮到她面前来,然后是唇瓣上柔软的触感。
肖鸟在惊慌失措之下闭紧了眼睛,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格温妮丝轻柔地拢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从嘴唇上传来的震颤中意识到,对面的那个女孩正在笑着。
肖鸟其实有些记不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了,众人簇拥着她们来到彭布罗克堡最大也最明亮的宴会厅里,装饰着白色桌布的餐台上有各种样式和规模的银质餐具,宾客们乱糟糟地说着话,相互碰杯。
她看到都铎夫人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时不时低下头来擦拭眼泪。
肖鸟记得那晚上宴会厅里有很丰盛的佳肴,整只烤熟的大鹅和一轮轮雪白的干酪,有四道鱼菜和三种不同的葡萄酒,压轴的是道装饰有麦穗和都铎家族标志的肉桂苹果派,肖鸟看见了厨师在荆棘花环上雕刻出了一只小小的伯劳鸟。
这一天里真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她忙得晕头转向,根本记不得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实在的,直到格温妮丝把她轻轻压在卧室床上的时候,肖鸟的脑袋都是懵着的。
PS:今日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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