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她坠入深眠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像女皇陛下所安排的那样,远在高庭的碧儿收到了派遣到地方的委任书。
由于路途遥远,副官小姐无法回到都城接受任命,她放出鸽子送了信回来,对女皇陛下的信任和看重表达了感激,只是字里行间里看不出太多激动的意味。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女皇陛下催得很急,而就职的地方又离都城很远,碧儿不能赶回来,只好匆匆写一封道别的信寄给肖鸟,随后便启程出发了。
而在昨天,红月骑士也离开了都城。
她现在已经是女皇亲封的授勋骑士,被赠予了一块封地,红月必须需要回到领地上呆一段时间,以完成继承交接的手续。
除此之外,新划分的领地里还有各种杂务等待着处置,即便红月把那些事情全部委托给事务官处理,她作为新任的领主,人也是要在场的。
最开始的时候红月并不想答应,她拒绝了授勋和赏赐,恳求留在都城成为一名御前护卫,肩负守卫皇室成员的职责。
御前护卫对于大部分骑士、包括家境比较普通的贵族而言,都是一份极其荣誉的职业。
——但和一块能够永久继承流传下去的领地对比起来,御前护卫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是非常难得的荣誉,”肖鸟这样劝她,“哪怕把七国的历史都算上,由君主亲自授勋的骑士也极为罕见,露娜,他们会把你写进《白典》里边,用一整页纸来记载你的功绩。”
《白典》就是《白骑士之书》,里面记录了七国历史上功勋卓著的骑士,以及这些骑士一生的事迹,许多老骑士一直到两鬓斑白也不肯退休,就是因为想要立下功绩,登上《白典》。
说到这里,肖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她的语气变得柔软起来:“我曾经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真正的骑士,而现在你就站在帝国所有骑士的顶点……你就当是满足我。”
小鸟执意要让红月骑士接受这份荣誉,后者别扭了几天,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块领地离都城并不算特别远,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今年年末的时候,或许红月能抽出时间回来一趟。
但格温妮丝知道,红月骑士不会有那样的空闲的。
她已经给领地的官员递了话,起码最近两三年的时间,红月都不会有机会回到都城来。
格温妮丝其实并没有刻意地想要走到那一步去,严格说来,她的大多数举动都只是无意为之,她的行为更多是受到潜意识的驱动。
可事实如此: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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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温妮丝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肖鸟的情绪变得十分低落。
信赖的朋友和熟悉的人渐渐从自己身边离开,不管是谁都会感到难过,不管再怎么自我劝解,分别也总是会让人觉得怅然。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她把人从肖鸟身边调走的行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对方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但肖鸟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格温妮丝做好了会被她质问的准备,但最终,那些说辞以及安抚,都没能够派上用场。
肖鸟也没有做任何抗争,只是顺服地接受了格温妮丝的安排,任由她剥夺掉自己在文官当中仅剩的影响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没有丝毫的芥蒂,就像是在说着:没关系的,格温,我什么都不要。
士兵想要金子,民众想要和平,追随而来的领主想要权力和财富,而利维·布彻尔什么都不要。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无法用任何东西留住她?
唯一让格温妮丝感到安慰的是,肖鸟对她还是那么好,依旧关心她的身体,总是会替她分担肩上的重负,每天早上,她都会看到这个人熟睡在自己身侧。
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就只是个没头没脑的噩梦而已。
尽管这么想过很多次了,但格温妮丝总也安心不下来。
所以,当那些东西真的摆到面前的时候,她饱受煎熬的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一把刀子始终悬在你的头顶之上,让人整日惶恐于它会落下,但若是有一日它真的掉了下来,你反而会感觉到解脱。
格温妮丝默不作声地翻看着手中的纸卷,羽衣卫的统领恭敬地立在旁侧,房间里再没有旁的人在,安静到落针可闻。
格温阅读的速度不算慢,然而她翻到一半的时候,手便突然蜷了起来。
女皇陛下无声地握紧掌心,僵硬了许久都没有动作,就好像已然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勇气。
默然许久,格温妮丝才嘶哑地开口:“……皇夫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东西的?”
“从字迹来看,大约在一年前就开始了。”羽衣卫统领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格温妮丝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半晌,格温才喃喃地说道:“啊……从离开高庭之后,就在准备了啊。”
她眼中最后的一缕光似乎也消失了,宝石般璀璨的眼眸,也跟着暗淡了下来。
女皇陛下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继续翻看着那些纸张。
羽衣卫统领其实并不明白女皇为什么会显得这么阴沉:布彻尔写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试图谋反的言论,不过是有关帝国未来发展的规划而已。
只不过伯劳鸟规划的蓝图未免太长远了些,一直到写到了今后近二十年的计划。
细节上的东西羽衣卫统领其实看不太懂,只是感叹这份计划事无巨细地包罗了国家建设方方面面的内容。
除此之外,布彻尔还写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羽衣卫统领不敢拆开查看里面的内容,只看了封面、知道那信是寄给一个叫碧儿的女人。
统领小心翼翼地瞧着女皇的脸色,暗中想道:难道那个叫碧儿的是皇夫的情人,所以陛下才这样恼怒的?
说起来,碧儿这个名字也耳熟得不行,以前仿佛是布彻尔身边的某个下属来着……
思及此处,羽衣卫统领整个人都变得安静如鸡。
羽衣卫是拱卫皇权的鹰犬没错,但他真的不想新官上任第一周就知晓这种抓马的皇家秘辛啊!
或许是感觉到了羽衣卫统领的坐立不安,格温妮丝略略抬起头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对方如蒙大赦,在行礼之后便小心地退了出去。
格温妮丝的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一摞手写的文书略显杂乱地散着,在她眼里已经和遗书无异。
布彻尔仿佛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般、将脑海中所有的布置规划都付诸于纸上,甚至就连自己的死期都已经划定明了——就在她们新婚后不久,就在她刚从高庭启程、离开自己的时候。
格温妮丝再一次阅读那封信笺上的内容,她想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些,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在七月份,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肖鸟信里这样写道,“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再把消息带给陛下,告诉她,我因意外身亡。”
七月份……夏季……
一切都和那个梦对上了。
格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的那封信,又是怎么冷静地把纸重新叠好、又原样封回信封里面的。
一直以来自我欺骗的理由被现实无情地戳破,可格温妮丝却并不像自己预想中那样崩溃。
恰恰相反,她的头脑在这一刻镇定到了极点。
利维不可能毫无缘由就做出自杀这样的举动,格温妮丝冷静地想道。
从结果倒推理由是很简单的。
在没有场外信息的情况下,布彻尔可能的自杀原因无外乎有两个。
要么,是已经无法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
要么,就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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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鸟伸手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喊道:“格温,是我。”
屋内并未传来回应的声音,但肖鸟隐约听见了一些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迟疑两秒,选择了推门而入。
格温妮丝就坐在平时惯常用的座位,头抬起来望向门的方向,并没有出声。
女皇陛下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肖鸟一进门就清楚地瞧见了,她不由得楞了一下。
凭借着某种本能,她觉得格温妮丝的情绪有些不对。
“……我听人说你一整天都没出书房,”肖鸟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格温,你还好么?”
她不由得担忧起来,想要从格温的脸上寻出些端倪,然而后者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态,就好像刚刚的失神不过是小鸟的错觉一般。
“已经晚了么,”格温妮丝适时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我之前在处理公务……没注意时间。”
这样就算是解释过了,肖鸟也不好再深究。
她正想着要怎么劝格温妮丝早点去休息、处理公务不要急于一时,却突然发现对方原本规整的头发有些散开了。
肖鸟于是站起身来,绕到格温妮丝身后,动作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衣襟,又把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因为平时她自己一个人整理仪表也习惯了,所以就算单手做这些事情,倒也并不显得笨拙。
格温妮丝却在肖鸟靠近的一瞬间紧张起来,她的喉咙紧绷着,仰起头来瞧她。
“别动,”肖鸟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很快就好了。”
红月骑士说过的某句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跳进了格温的脑海之中。
“大人的耐性不太好。”
格温妮丝又想起她在几个小时前才传召进来的大学士提出的建议。
“最好不要是水,”学士讲道,“难免还是会有些味道。”
几分钟后,肖鸟便理好了头发,她朝旁边退了一步,随即发现格温妮丝的脸跟着转了过来,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肖鸟想:这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眼睛瞧着我就发起呆来了。
她撇了眼书桌上堆得山高的公文,略一沉吟,向格温提议道:“……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看,处理完这摞我们就去休息,好不好?”
让小鸟觉得稍微有些奇怪的是,这明明就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提议,然而格温妮丝却沉默了好久,才低声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她肯去休息就好,肖鸟其实蛮担心格温妮丝会因为太过紧绷而累倒,勤于政务当然是好事,但要是想要长久地治理下去,那么就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弄完了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宵夜吃,”肖鸟朝她笑了笑,“你肯定饿了。”
格温妮丝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唇角向上勾了勾,逼着自己也跟着露出笑容。
肖鸟很朦胧地感觉到,格温妮丝似乎有些不开心。
她没想太多,觉得任何人只要干一整天的活就都会生出恶鬼似的的怨气,觉得开心那才不正常。
肖鸟拉开椅子坐好,拿过一份公文便读了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小鸟看惯了的,认真批阅起来,比格温妮丝的效率还要高一些,她很快进入状态,目光渐渐专注。
大概处理到第三份的时候,手边便递过来了一个杯子,外壁摸上去还是温的。
肖鸟无意识接过,嘟哝着说了谢谢,随后便搁在一旁,拿过羽毛笔继续修改着什么。
几分钟后她才觉得有些渴了,于是顺手拿过杯子饮了大半。
杯子里是蜂蜜水,喝起来还是温的。
口渴顿时缓解了很多,肖鸟放下杯子,无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却恰好同格温妮丝触到了一起。
那双眼眸深邃如同夜幕之下的海洋,若是坠了进去,不知是黑甜的梦乡,还是精心打造的囚牢?
又或者二者皆是。
肖鸟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她试图眨眼,但眼皮也很快变得沉重起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困意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是工作得太久了么。
肖鸟茫然而又困扰地瞧了格温一眼——这并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人在感到无助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寻找自己能够依靠的人。
手臂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肖鸟努力地让自己离开桌面,她不想要打翻东西。
格温妮丝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小鸟,后者恍惚地瞧了她一眼,然后温顺地低下头来,由着她把自己揽进怀里。
“怎么了,利维,”格温妮丝的手轻柔地搭在小鸟的肩背上,“你还好么?”
肖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到那股困意越来越难以抵抗,心跳也变得越来越舒缓,肖鸟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意识到格温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耳垂。
耳朵被揉捏的感觉很舒服,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她没了力气。
“不知道……我……”小鸟断断续续地拼凑着话语,“突然好累……嗯……”
“格温……”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越来越轻,到最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肖鸟突然抬起手,想要去握格温妮丝的手腕,然而只抬到一半,手臂便脱力般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不动了。
格温妮丝并没有立即做出下一步的举动,而是略微提高音量、耐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又轻轻拍打面颊。
“你睡着了么,”格温用有些重的力道捏着她的虎口,“醒一醒?”
然而肖鸟并未醒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改变,她于是得到更多的抚摸,耳朵和手指也被捏在掌心里、细细地把玩。
格温妮丝从背后抱住了她,手臂有些紧地勒在肋骨的位置,一个钳制的姿势。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做出反应。
肖鸟在睡梦中温吞地接受着一切,只是在被搂紧时发出微弱的呢喃,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被那只手触碰的感觉,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抵触。
就像一只已经被驯服的、温顺的小鸟。
格温妮丝的呼吸声变得重了,她默不作声地捧住小鸟的颈部,心脏砰砰直跳。
“利维。”
声音凑近耳畔,尖利的犬齿划过耳垂,然后是惩罚性加重的力道。
这有些疼,肖鸟的指节因为条件反射曲了一下,但疼痛却没能减缓。
几秒钟后,牙齿松开了,格温妮丝到底不忍心在小鸟身上留下伤口,她转而去亲吻颈侧光滑柔嫩的皮肤。
她的动作近乎虔诚,像是安抚,又像是在乞求着一个答案。
“利维,”格温妮丝把脑袋埋在肖鸟的颈窝里,她闭上眼睛,“……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
理所当然的,小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格温妮丝突然站起身来,她扶着肖鸟的后脑勺把对方在沙发上轻轻放平,然后走到门口的位置,抬手推开房门。
皇家侍从长就在不远的地方候着,格温妮丝朝侍从长略微颔首:“去把御医叫来。”
对方自然不会违抗命令,转身匆匆地走开了。
格温妮丝扶着门框往身后看了一眼,肖鸟仍安静地躺在沙发之上,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好的事情。
她无法离开,药物令她坠入深眠。
PS:来了,醋来了!
PSS:以及今日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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