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鸟:你素?
陈晓玥把手中的黑色的X光片对准灯箱,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着其中臂骨的形状。
分辨健康的人体组织对于医生来说是基本功,即便并非专门的骨科医生,陈晓玥也依旧能够轻易地分辨出哪些是正常的骨骼,哪些是遭到压迫、正在发生病变的部分。
这并不需要多高的天赋和才能,只需要在工作中不断积累经验,时间长了之后,任谁都能练就一副‘火眼金睛’。
陈医生看上去还很年轻,但实际上已经诊断过数以万计不同情况的患者,她的临床经验异常丰富——尽管单纯从年龄来看,她这个岁数的医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经验的。
总而言之,这对于陈晓玥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她简单地扫视两眼便轻而易举地看出来:相片中的骨骼并没有任何畸形和病变的迹象,健康地可以摆在医学生的教材里当对照组。
看不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陈医生默默地想着,肌电图的结果要等下午才会出来……希望不要是神经方面的问题。
是了,她现在正看着,就是肖鸟身体左侧的X光片。
在几天前那次没有得到过主治医师允许的‘检查’当中,陈医生察觉到小鸟的左手动作似乎协调性相当差,不管做什么都慢半拍,对于外界刺激的反应也有些迟钝。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肖鸟手臂的状况。
没过多久,陈医生就很困惑地察觉到:小鸟似乎很习惯于只用右手来完成所有动作,而左臂则像被遗忘了似的很少动弹,基本就起个摆设作用。
这人甚至还能不靠牙齿单手扒香蕉皮……那动作熟练地简直让人心疼。
最开始陈晓玥医生以为小鸟是左臂的什么地方受了伤,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症状,但在详细询问的时候,对方却摇着头说自己没有问题、手也一点都不疼。
大概要等到下午肌电图的检查结果出来,她才会艰难地接受肖鸟‘啊我不小心忘了自己还有左手’的这个说法。
回想着先前同小鸟的对话,陈晓玥不由得地深深叹出一口气。
她关掉灯箱,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陈医生看完了?”骨外科的同事办公桌后边探出头来,“你好像上午也来看过一趟吧?这是你家那边的亲戚么?”
肖鸟和她不是同一个姓氏,单从外表来看的话、也没有任何血缘方面的关联。
同事问出这样的一句话,倒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陈晓玥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咳嗽一声,含糊地解释到:“嗯……是家里边的人。”
同事是外科医生,见惯血腥场面,但通一点普适性的人情世故,适时流露出一点同情:“哦,那是该照顾一下,这么年轻父母就去世了,怪可怜的。”
“嗯。”陈医生点了点头。
她似乎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抬起手看了一眼表,转而对同事说道:“今天多谢了,我先回科室那边,之后请你喝咖啡。”
“小事,用不着,”同事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问她,“中午去食堂吃么?”
陈晓玥摇摇头,一边朝外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讲道:“不了,我从家里带了饭。”
带饭?
同事有点疑惑地朝着陈晓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们是同一批进的医院,所以这位同事对陈医生的情况有一定了解,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只是在医院附近租了公寓自己一个人住。
这人为了省钱省事从来都是在食堂里解决三餐,对食物的基本要求就是能快速补充营养,解馋的外卖都很少点。
以前也从来没见过陈医生从家里带饭,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转了性?
同事有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这两天确实也没在食堂看到过她。
……原来陈医生居然会自个儿开火做饭的么?
——————
——
陈晓玥的公寓离医院并不是很远,步行只要十五分钟左右,开车的话会更快。
午休的时间比较短,所以她得抓紧时间。
她踩着午休的点离开了医院,开着车风驰电掣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赶。
在此之前,陈医生大概从来没这么积极地往家里跑过——这人每个月在租金上边花的钱显然相当不值,因为她基本上就只是在晚上回来睡一觉,其余时间公寓都是闲置着的。
假如科室很忙的话,陈晓玥还会干脆睡在医院休息室,连回家这趟都免了。
而现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就来到了公寓门口。
陈医生急匆匆地把钥匙塞进锁眼,转动柄的同时也推开门进去。
她忘记换鞋了,但显然并不在意这点,医生把钥匙揣进兜里,目标明确地走进厨房。
感谢现代科技——电蒸锅在她设定的时间启动了,内胆里装着的食材烹调完毕,这会儿已经跳转到了‘保温’的状态。
陈晓玥用小勺尝了一下熬煮出来的汤,是她熟悉的鲜甜滋味,已经很接近记忆中的味道了。
她为这个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说来这事也邪门,陈医生自个儿并不是多在意饮食质量的人,不挑嘴且没忌口,泡面也吃、快餐也吃,皮都放干了的三明治塞嘴里也能嚼得津津有味,属于相当好养活的类型。
结果现在却突然一下子对大锅菜跟预制菜深恶痛绝,觉得这个没营养那个太多油,餐馆炒的菜叶子不知道有多少残留……非得搁家里自己做才放心。
而她这精心烹饪的营养餐也跟做贼似的不能过明路,带到医院之后,要先从保温桶转移到医院的盘子里边,再伪装成医院的伙食给人送过去。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阵仗,大概会以为她在投毒。
而这样鬼鬼祟祟暗度陈仓的行径,陈晓玥已经悄悄做了快一周了。
其实在最开始醒来那两天,肖鸟还只能吃一点流食,主要还是靠打点滴来维持生命。
后来她状况好转一些,能吃下东西,医生就开始在家里煲汤蒸菜,做些易于吞咽又十分营养的食物送到医院里面来。
今天似乎一切也很顺利,陈医生解决完午餐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肖鸟正在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汤。
那汤看上去并不怎么豪华,颜色清清亮亮,比起汤更像是水,只一个精瘦的肉饼沉在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只要喝上一口就能品出来一股子奇特的鲜甜味,肉丸也剁得很细,是鲜甜不腥的好瘦肉。
肖鸟埋着头喝得很专心,似乎很喜欢这汤的味道。
陈医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有些雀跃,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忍得十分辛苦。
她不想打扰到小鸟吃饭,于是脚下一拐又从病房里转了出去,在走廊上瞎逛。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过来理解也可以说是人心情好的时候瞅啥都顺眼——譬如我们心情很好的陈医生。
她现在在医院走廊上小步走着,眼前就仿佛挂了五倍加厚柔光滤镜。
陈晓玥看看地板,觉得这砖铺得可好可整齐,看看过道里的盆栽,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花长这么好呢,再抬头看看灯……嗯,破灯都坏了八百年了还没修。
路过的护士长偶然间瞟见她,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护士长想:这是急诊科的小陈吧?这孩子咋冲着盆假花傻乐呢。
陈医生没有发现护士长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反倒抬起头打了个阳光灿烂的招呼……让护士长心里毛得更厉害了。
她在走廊上磨蹭几分钟,估摸着小鸟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又压着步子调头回去。
果不其然,推开门的时候餐具已经整齐地摆在床头柜上了,陈医生假装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发现饭菜被对方吃了个干净。
肖鸟这会还醒着,她躺在被调高了的病床上,脸色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浅褐色的瞳孔清澈而又宁静,看不出来太多的情绪。
在陈医生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转了过来,并朝着后者勾起一点笑容。
“医生。”肖鸟轻声对她说道。
陈晓玥在那一瞬心尖都要跟着一块颤起来,她很努力地不要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样,动作自然地走到肖鸟床前,笑着询问对方今天感觉如何。
从肖鸟苏醒开始,陈医生差不多每隔一天就会抽空过来看一看,了解伤口愈合的情况,并随意地——实际上是极富心机地——跟小鸟闲聊一会儿。
是的,陈医生心里明白,自己的行为非常像变态,她很谨慎地控制着自己来探视的时机,不要频繁到会让小鸟产生警觉。
但她又忍不住地,想要和对方再多呆上那么一会儿。
有的时候她也会以一种比较单纯的医生的角度来看着小鸟,伤口在逐渐愈合,脉搏重新变得有力,即便在睡着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胸口在稳定地起伏。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发自心底地感到欣慰。
或许是因为看到过这人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息的模样,陈晓玥总是很急切地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一点活人的热气。
假如肖鸟不介意的话,陈医生大概会很热情地每天给她把脉。
今天似乎和前几天也没什么不同。
或许是因为呆在病房里太过于无聊的缘故,肖鸟并没有对她的接近表现出反感,甚至已经开始很亲切地(此处为陈医生主观感受)称呼自己。
“……医生。”
肖鸟在这时候突然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嗯?”陈晓玥下意识地低头。
肖鸟安安静静地仰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一起,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陈晓玥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一周前,肖鸟就从监护病房转到了没有探视限制的普通病房,这间屋里长期住院的人就只有小鸟。
现在,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她和陈医生在里面。
肖鸟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陈晓玥,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半晌之后,她才慢条斯理,语气温吞地说道:“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带饭?”
陈晓玥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她背脊上很快出了层细细的白毛汗,但还是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复:“嗯,你说什么?”
肖鸟很快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绑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陈医生不是这里的人吧?”她靠在病床上,很平静地把手拢在一起,“北方人没什么喝汤的习惯,很少有人会弄瘦肉水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
肖鸟说着似乎有一些回味,她舔了舔唇角,继续说道:“汤里放了苹果和一点点姜,没有搁盐……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喝。”
瘦肉水就是先前肖鸟在喝的那种汤,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的时候,妈妈就会用小盅专门给她蒸一碗瘦肉水,除了这个,她生病的时候基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只有那种一点盐都不放的,她才喝得下去。
而食堂要考虑到大多数本地人的喜好,不可能会特意做这种东西。
陈晓玥这会儿已经有点想夺门而逃了。
她勉强狡辩道:“其实,营养餐都是医院统一跟外面的餐馆定的……”
“其实我很喜欢喝的,谢谢你这么费心,”肖鸟还是很平静,“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她还没有察觉到食物的问题,因为重伤重病的人刚愈合的时候嘴里基本都吃不出来味道,这两天肖鸟的味觉恢复了一些,才意识到不对。
“我……”陈医生哑然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肖鸟的话。
“值班的护士说,这个是你给我的,”肖鸟没有看她,只是抚摸着身上盖着的绒毯,“她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过这条毯子。”
毯子是羊毛做的,质地柔软而且非常轻,输液的时候搭在手背上也不会觉得疼。
还有身上的这套衣服。
肖鸟原本的衣服肯定已经被血泡坏了,而身上的衣服却很新,且料子好得过分,也不是医院病号服的款式。
“而且,我醒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里面躺了很多天了吧?”
肖鸟的眼眸变得暗沉了一些,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但是指甲却完全没有变长。”
陈晓玥没有说话。
“医生,之前一直在照顾我吧?”肖鸟朝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跟护士们说是我的朋友,还是亲属?”
“总之,只要顺着这个思路,很容易就能从她们那里套到话。”
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说得多么咄咄逼人,甚至称得上是和善,肖鸟表情宽容地看着陈晓玥,话语中带着一点诱导的意味。
“我没有生气的,医生,”她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醒来的时候应该会比现在难受很多吧?”
“我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陈医生梦中的眼眸,此刻正别无他物、专心地注视着她。
“医生……认识我么?”
PS:医生:汗流浃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