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鸟许下一个誓言
这还是肖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回感到如此焦虑。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继续呆在那个家里的,肖鸟一边飞跑着下楼,一边在心里想着,我真蠢。
只要陈正康没法再动手打人小伢就安全了……这未免也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是在和平的现实呆了一段时间,整个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么?肖鸟在心里自我检讨。
现在必须先赶过去确认小伢的状态。
至于会不会引起怀疑,到底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到访……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
在主线剧情中,一个配角幼时的家庭住址自然不会被标明,好在那天她送过小伢回家,还记得路该怎么走。
在九十年代,出租车只存在于少部分大城市当中,县城里边最多的交通工具还是三轮摩的。
肖鸟在街边拦了一辆电动三轮、给师傅加了钱,让对方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载过去。
师傅人也很实诚,说要最快的速度,那就最快的速度,丁点都不含糊。
肖鸟感觉自己才刚刚在位置上坐稳,整辆车就库嚓一下起飞了。
……真飞了,她刚刚看见后边俩轮子都离地了。
肖鸟想,还好没把小四也给带出来。
她有生以来头一回的敞篷车乘坐体验显而易见地糟糕,整个人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狼狈地伸手挡脸。
好在跟统子说话用不着真的开口,不然少不得还得灌一肚子风。
“……小伢她怎么会突然遇到混混?”肖鸟眉心死死地皱在一起,“这不该提前预警一下的么!”
【有可能是主线剧情里没讲过……也有可能是你到来之后造成的蝴蝶效应。】
系统也有些急了,【鸟,快点过去,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陈小伢一直没有移动过——但我上一次扫描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她已经有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呆在同一个地方了!】
肖鸟心下一凝。
无论是四号还是统子,都是有对任务目标进行例行扫描的习惯的。
一般来说扫描的都是气运之子,但现在肖鸟的重心放在陈小伢身上,系统扫描的对象自然也就变成了小伢。
非常不凑巧的,当清晨的那场追逐大戏发生的时候,四号和统子恰好都没有在监测小伢的状况。
“我马上就赶过去,”肖鸟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三个小时而已,不会有事的。”
在仿佛低空飞行一般的速度加持之下,肖鸟很快就被载到了那栋老旧筒子楼的下面。
她付了之前说好的钱,有些腿软地走下了三轮。
肖鸟下车的地方恰好是个自习车棚,就是那种有个铁栏杆,用蓝色铁皮和塑料布围起来的简易棚子,供附近的居民使用。
小鸟一眼就看见了挤在车棚边缘位置上那辆扭曲变形的自行车。
这辆车确实很显眼,主轴都快弯成个圈了,显而易见地已经成了废铁。
这是怎么推回来的啊?
坏成这个样子,哪怕是小偷也根本看不上,可却还是被车主人固执地锁了起来。
肖鸟看到这辆自行车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边咯噔了一下。
她近乎直觉地想着,这或许就是小伢的自行车……她就是骑着这辆车子遇到了那些混混。
车都被砸成这样了,人会不会……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六楼,左边第三间。】系统在脑海中出声。
肖鸟收回视线,抬头瞄了一眼只刷白了墙壁的简易楼梯间,认命地开始爬楼。
好在这具身体是真的年轻,体力甚至比大学时代的肖鸟还要充沛些。
她一口气跑到六楼,只花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第三间……左边第三间……”肖鸟喘息着,目光落在老式的防盗门之上。
【……鸟,先等等。】系统突然出声。
肖鸟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怎么?”
【……生命体征是稳定的,】系统呼出一口气,【她就在沙发上,应该是睡着了。】
“啊……”
肖鸟恍惚着应了一声,情不自禁地蹲下来,一只手攥在防盗门的栏杆上。
她刚才跑得太猛,手上费了点劲才没让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就……好,”肖鸟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系统在心里暗自腹诽:其实如果陈小伢真有事的话,咱们现在就任务完成回现实里去了。
不过这话鸟估计不爱听,它想,还是别说的好。
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一两分钟,系统和肖鸟谁也没有说话,天气很热,在室外能听到蝉鸣的声音。
等到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小鸟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统子,咱们想个办法,把小伢带回去,”她说,“陈正康走了,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小孩,这样不安全。”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让这个孩子走上原剧情的老路。
供她念书也好、让她远离糟糕的原生家庭也罢,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早越好。
再晚一点,可能就什么都迟了。
【我已经在想了,但还真没什么办法能在不强迫她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系统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语气十分发愁。
肖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嗯,之前你说在调查陈小伢妈妈的情况,现在有结果了么?”
【嗯?】
【你等等啊,鸟……】
系统卡顿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对庞大的信息数据进行关键字检索。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关乎重大,等待让肖鸟感到煎熬,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最后,系统终于再度开口了。
【嗯,我找到她的妈妈了。】
———————
——
陈小伢陷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
她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是怎么拖着沉重的身体、机械地将家具复原。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呢?
自行车已经被砸烂,兼职没法再做下去了,这一点是她不好,辜负了老板的信任和善意。
还有阿琼,她得把那些钱还给她的朋友……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一切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体变得很沉很沉,强烈的沮丧感压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来,陈小伢僵硬地爬到沙发上躺下,把脸埋进手臂之间。
脚踝有些疼,但她已经不想再去理会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被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造访,梦里的暴雨永不停歇地下着,怪物徘徊在楼道里,一遍一遍地敲着门。
敲着门……
陈小伢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迷糊了很久,才意识到敲门声其实真的存在。
那声音并不沉重,敲得颇为节制。
她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雾着,没有一点想要动弹的迹象。
又是清脆的两声。
“小伢。”屋外的人喊了她的名字。
闷闷的声音从隔音效果很差的门板那边传了过来,不像是男人的声音。
陈小伢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曲起指节轻轻叩门时的动作。
“你还记得我么?”对方这样说道,“我是那天在警局里的那个人,我们一起吃过宵夜的。”
大脑迟缓地运作起来,她又呆了几秒钟,也没有应声,只是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下来,然后走到门边。
她伸手拧开了门锁。
屋外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打开门,表情怔愣了一瞬,脚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陈小伢只是木木地抬起头来。
两人隔着一扇防盗门对望着。
半晌,肖鸟慢慢地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处在持平的位置上,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努力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来。
“小伢,”肖鸟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我叫肖鸟。”
陈小伢没有说话,她用自己暗沉沉的眸子看着小鸟。
【她的妈妈从这里逃走之后,没多久就又结婚了。】
统子先前所说的话回荡在小鸟的脑海之中。
【……又生了两个孩子,新任丈夫也很靠谱,家庭还算美满。】
肖鸟隔着防盗门的铁栏看着那个瘦弱而又苍白的小孩。
这孩子的个头其实并不算很矮,只是身上没长什么肉,又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整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里,显得格外地单薄。
肖鸟其实并不打算指责、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陈小伢的母亲。
她只是在心里想:这都什么事啊。
“……小伢,”肖鸟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她开始撒谎,这是她对陈小伢说出的第一个谎言。
这句话似乎终于让陈小伢产生了一点反应,小鸟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了细微的气音。
那孩子在看着她。
系统提供了那个女人的基础信息,肖鸟于是念出那个名字,然后说:“你妈妈一直都很想你,小伢,她经常和我提起你……也是她拜托我来找你。”
肖鸟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小伢说不定会哭。
但那孩子只是一直抓着门把,五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我,”陈小伢说,“她从来都没有来看过我。”
肖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语气放得更加温柔——甚至于温柔地有些太过刻意了。
她在脸上装出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小伢,我不想骗你,”肖鸟耐心地注视着小伢,“你妈妈已经生病去世了。”
【鸟,】系统的声音显得焦虑,【你——】
这是最好的解释了,肖鸟强行压下了系统的异议,具体的细节我们回去之后再慢慢圆!现在先按我说的来!
【……你最好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系统不吭声了。
陈小伢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一样。
她很迟钝地晃了晃脑袋,艰难地接受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所说的一切。
陈小伢其实对自己的妈妈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毕竟对方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她对母亲全部的印象都来自于周围人的描述。
陈正康自然是毫无疑问地向她灌输着对母亲的仇恨:“那个贱人抛下你就跑了!她根本就不想要你!”
甚至于那个带着侮辱性质的大名也是陈正康的杰作。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大名叫贱生,因为你是贱人生的崽子。
筒子楼附近的邻居对母亲的评价倒是夹杂着同情——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一个从丈夫身边逃跑了的女人,是避免不了承受道德谴责的。
陈小伢对母亲的印象是很模糊、很懵懂的。
孩子的天性让她忍不住地幻想自己母亲的形象,只是被辱骂和殴打所充斥的童年并没有让她学会太多温暖的词汇。
她不愿意听周围人的评价,但也想象不出一个温柔的母亲该如何微笑。
可妈妈总该是爱她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当痛苦的浪潮袭来的时候,这就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安慰。
肖鸟注意到那双乌黑眼眸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就变得湿润了。
——哪怕把上辈子当屠夫鸟的经历一起算进来,这也是她弄哭小孩最快的一次。
这孩子哭起来的时候还不出声,只眼泪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像是在她面前下一场世界上最小的暴雨。
“……小伢,对不起,”肖鸟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会很难受,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这是小鸟多方考虑过后想出的解释。
一个还活着的母亲会牵扯出太多后续的问题,远不如已经去世的死人方便。
况且,那个所谓的真相,对这个孩子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妈妈生前最挂念的人就是你。”
肖鸟讲得很慢,以确保小伢能听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她给了我一笔钱,拜托我代替她来照顾你。”
“你妈妈一直希望你可以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过体面的生活……”
防盗门里的孩子已经哭成了泪人,瘦小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肖鸟很想要伸出手去抱一抱她,但因为有防盗门拦着,她只能努力地把手递进去,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
“小伢,你不要怕,”她安慰着,“你不是一个人的,你妈妈很爱你,以后也还会有很多人会爱你。”
你现在还很小,还有着光明的前途,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我保证。”她说。
这并不是谎话,肖鸟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在这个时候许下了一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