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阿琼:可算把我捞出来了
“咚……咚……咚……”
不知名的医用设备摆在很近的地方、嗡嗡地运作着,只需要稍稍偏头,就可以看到红色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
“咚……咚咚……”
明明那个声音就近在耳边,可郑琼却只能听见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她平躺在一张狭窄的金属台上,头顶的白炽灯在不断地摇晃,照亮了这一方狭小、肮脏的手术室。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药水的味道。
无论是瓷砖还是床板,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呈现出了一种肮脏的灰绿色。
后脑勺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尝试挣扎,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皮带给固定了起来。
恐惧让心跳声愈加失控,郑琼拼尽全力抬起脑袋,在平躺的姿势下、奋力朝着脚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如墓穴般狭窄压抑的空间,她就算拼命仰头也只能看见一片塑料帘子——这间手术室就只用这层薄薄的帘子隔开。
屋外有很清晰的光源,外面有水流淌过的声音,一个戴着手术帽的黑影被投映在半透明的拉帘布上。
哗啦哗啦的洗手声让阿琼煎熬到了极点。
她颤抖着四下观察着,被紧紧束缚起来的手脚也跟着挣扎起来,拼命地寻找着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
我不要死……不想死……
快点……什么都好……拜托……
摆放着剪子跟刀具的小桌子离得很远,根本就够不到。
左边的墙壁碎了一块,她看到半满的输液袋,还有闪烁着红光的摄像机。
视线慢慢向下滑落,郑琼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那是什么——她看到了一台留声机。
眼睛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上面。
黄铜色的留声机,用木头制成的底座,这个自小贫穷的女孩就只在电影当中看到过这种东西。
他们会听音乐。
郑琼想,他们会在做手术的时候听音乐。
有过经验的人就会知道这一点:当恐惧达到了某个界限的时候,人是根本就没法说话的。
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感笼罩了她,郑琼艰涩地呼吸着,可身体内的所有器官仿佛都不再听从她的指挥。
她喘不上气,本就动弹不得的手脚仿佛灌了铅一般地沉重。
头顶的光源还在不停地晃着,阿琼被刺激地流下眼泪,她泪眼模糊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没入到鬓角之中,沾湿了几缕头发。
她想着,也许这就是最后了。
这一小块带着水渍的天花板,或许就是无数失踪人口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所看到的景象。
多么绝望的场景啊,仿佛待宰的牲畜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头顶那一片毫无亮色的石灰粉刷、和通风口栏杆处抖动的猫耳……
嗯,等等。
猫耳?
阿琼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野恢复正常——她没有看错,通风口的栏杆处确实有一只探头探脑的猫耳。
真的有猫?
是不小心爬进管道里了嘛?
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阿琼朝着那里看了过去,并对上了那对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兽类瞳孔。
通风口处的螺丝不知为何松动了,原本严丝合缝的栅栏有一半都垮了下来。
在阿琼震惊的目光之下,那只管道里的猫踩着栅栏,一点一点地爬……额,挤了出来,吭哧吭哧着爬到了靠墙角的一排连柜上方。
好、好肥的猫……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琼的视线,那只猫突然扭头看了阿琼一眼。
随后,它举起右爪竖在嘴巴前面,颇为人性化地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好奇怪,猫怎么会做出这种动作呢?
是幻觉么,阿琼茫然地想着,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布帘上的黑影突然停下了洗手的动作,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猛然转过身来。
阿琼很清晰地看到,黑影有一个向上抬头的动作。
随后,便有一个圆滚滚的不明物体,如同导弹般猛地落到了那道黑影的脸上。
男人错愕的惊呼声响了起来,并且立刻就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响声——对方被那东西扑倒在了地上。
阿琼惊魂不定的大脑冒出了第一个想法:他就好像是被石头给砸中了一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孩变得更加紧张,她不断地动着手腕,更为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是谁?你,你要干什么——”
塑料布外面传来了男人惊惧交加的喝问——阿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然后便是一阵急促奔跑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惨嚎戛然而止。
躺在床上的阿琼不自觉地一抖。
还没等她害怕完,紧接着便又是一声闷响。
那应该是钝器敲击在肉体上的声音,间隙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两声猫叫?
是谁……?
“佬,这个人,这个人还醒着,他装昏骗你。”
叽叽喳喳的声音。
随后是男人饱含恐惧的尖叫:“噫!猫,猫会说——啊——”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后,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琼心尖都跟着颤了起来,因为有塑料布作为遮挡,她压根就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当口,门口的布帘突然一根水管给挑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她面前。
括弧,右侧脸颊和衣领处都站着奇怪的红色,手里拿着一根轻微变形的金属水管,括弧完。
此情此景,实在是很电锯惊魂,阿琼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整个人僵硬地躺在手术台上,心情宛如背靠门板的闪灵女主角。
但好在,那个突然到来的年轻女人并没有桀桀狞笑着抬起水管——她把手里的武器垂了下去,朝自己走了过来。
手腕上的皮带被解开了。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脚。
郑琼重新恢复了自由,她有些脱力地从手术台上爬了起来。
“你……”
“我们是来救人的。”
肖鸟朝她比划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阿琼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
“安静一点,我需要你的帮助,”肖鸟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被关在哪里的么?”
这句话让阿琼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她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泪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回答着:
“我,我不清楚,我是被单独关起来的……”
在短暂的几句交流之后,肖鸟便基本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据阿琼所说,大批量被拐卖的人都被关在一个类似废弃车间一样的地方,用铁笼子锁了起来。
还有一些,已经被买下来或者额外指定了用途的‘猪仔’,就会像她一样,被单独关在一个小隔间里面。
猪仔是郑琼从那些人口中学到的新词,人贩子用它来代指被拐卖的孩童。
肖鸟问:“今天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人被出货么?”
郑琼摇了摇头:“我应该是最早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之前在牢里的时候,想要逃跑……后来他们抓到我,就说马上要把我出货出掉。”
这或许是人贩子们惯常威胁她们的话术:如果不听话,就马上送去出货。
而如果听话的话,就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
人贩子们宣称,只有听话的人才有机会被整个卖掉,不听话的,就直接摘掉所有器官,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但这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出不出货的决定权在客户身上,若有人购买,哪怕是从头到尾都没抵抗过的‘听话孩子’,也会被无情地推上手术台。
肖鸟的眉心不自觉地颤了颤,她回头观望了一下身后的门,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被拐来的。”
因为有系统找来的照片跟陈小伢的描述,肖鸟这时候其实已经认出了她。
但郑琼本人却是没有见过小鸟的。
“我叫郑琼,”她说得有点哽咽,“是河县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拐的……”
郑琼本来想要说是三表舅把她卖来这里的,但又想到情况紧急、现在或许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谢谢你救了我,”阿琼掐着自己的虎口、忍住了想要哭出来的欲望,“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似乎是把小鸟误认成了警察,下意识地便想要寻求帮助。
肖鸟想了想,没把自己其实是只身一人闯进来的事告诉阿琼。
先前情况紧急,她只能争分夺秒地先闯进来救人——至于救到之后该怎么带着人逃出去,肖鸟暂时还没什么思路。
郑琼的身形很明显要比成年男性矮小,是没办法靠着伪装混出去的。
况且,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被拐儿童……
肖鸟的视线向下撇了一眼。
塑料挂帘似乎动了动,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挠着帘子的下摆。
“在这里等我一下。”肖鸟低声嘱咐郑琼,随即掀开塑料布走了出去。
四号猫猫凑到了她的脚边,小鸟弯下腰,一把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佬,”四号的声音有些亢奋,“你看那个,咱们可以利用那个把郑琼带出去。”
肖鸟顺着四号猫猫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停着一辆装着医疗用品的小推车。
她走上前去查看,小推车表层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水,还有反射出银光的手术器材。
肖鸟蹲下来,拉开小推车下层的柜子,里面的空间很大,塞满了医用棉和消毒液。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些杂物全部搬出来,里面的空间应该刚好能装得下郑琼。
把人藏进去,再自己伪装成医生,就能像这样一路推出去。
只要避开门口的守卫,再有系统指路,如果足够小心的话,说不定真的能……
“不,”肖鸟摇了摇头,“现在出去的风险太大了。”
她看向被自己电麻揍晕的人——两个穿着手术袍的外科医生,也不知道那些人贩子是从哪找来的。
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意识、正人事不省地瘫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的脸上,还有着猫爪挠出来的血杠杠。
房间里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把他们丢在原地,那么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警察的支援还有多久会来?
肖鸟把手摁在对讲机上,她犹豫片刻,并没有选择立即按下去。
“……地下有多少他们的人在?”
【保险估计二十来个,】系统回答道,【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也全部都是知情者。】
“知情者?”肖鸟挑起了眉毛。
【对,这些人都是同村或者同乡,几乎个个都沾亲带故,有这样那样的亲属关系。】
系统解释地很详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未必参与了犯罪,但也都收了老莫的黑钱,再加上确实在肉联厂工作,如果要强攻……】
“这些人肯定会出来碍事。”
肖鸟啧了一声。
那些人未必敢真的下杀手,但却会对警察的行动造成莫大的阻碍,毕竟警方肯定不能对着一百来号肉联厂工人用强。
那个叫老莫的家伙雇佣这么多工人上班的用意也在这里——一百多号人呐,一个人吵一句光是纠缠也要纠缠几十分钟。
这个时间,完全足够他浑水摸鱼带着自己人跑路了。
在这之前,老莫已经好几次用类似的方法摆脱了警方的追查。
【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是先找到他们关人的地方,然后想办法保护好那些孩子,等待警方的救援。】
【但按照阿琼的说法,所有被拐卖过来的人都被关在笼子里,无法自由行动。】
肖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即便可以使用万能钥匙,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开这么多人的笼子。
被发现了的话,那些被困起来的孩子瞬间就会变成人质,就连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挨个解决看守笼子的人也不现实,】系统讲道,【即便动用道具,也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这跟刚才肖鸟解决那两个黑心医生时的情况截然不同——对方人数更多,不会给她偷袭的机会,而且都配备着武器、甚至有枪械。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人质。
真打起来,就算是红月骑士本人在场,也没法保证不会有人受伤。
【那,神经毒气?】系统再次提议,【我可以控制剂量。】
“不行,”肖鸟摇头,“伤亡数字会很可怕的,被拐的人里边很多是小孩子,抗性不比大人。”
“别到时候人贩子没药死,人质先给药死了。”
四号猫猫没法读脑电波,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才跟上了小鸟的思路。
它瞅得直掉毛:“那我们该咋整啊……”
肖鸟低下头瞅了猫一眼。
“强攻是肯定不行了,”她说,“咱们智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