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医生想要平复她的痛苦
咸津津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直淌到下巴的位置。
那更多的像是受到外部刺激后淌下的生理性的眼泪,而非激烈情感驱使下的落泪。
兰朵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闷声呛咳着,在这样高温的环境之下,那些泪珠迅速被蒸干、化为了水痕留在了面颊之上。
“肖鸟?”兰朵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肖鸟,你没事吧!”
身后的楼梯口已经整个坍塌下来——早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这里的支撑结构就被破坏掉了。
能苦苦支撑到大部分人都跑出来、而不是干脆把所有人都活埋在地下,已经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兰朵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过去,她看向那堆碎裂的砖石土块,试图从中寻找到肖鸟的身影。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理所当然的,警官的呼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响。
她不死心地重新回到楼梯口跟前,那些无处不在的烟雾刺激得兰朵眼眶通红。
警官小姐试图通过缝隙朝下方窥探,可断裂的墙体结构就像是一个横放的‘入’字,把通往地下设施的路完全掩盖住了。
工厂里现在已经完全断电了,再加上有烟雾,基本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在没有任何照明的情况下,兰朵不可能仅仅依靠几道缝隙来确认小鸟的状态。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搬开那些砖石——但就在手碰到石块的那一刻,兰朵僵硬地停了下来。
不可能的,她想,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搬开挡在路上的石块、把小鸟从里面救出来。
这是毫无意义并且浪费时间的行为。
她回想着肖鸟在楼梯口崩塌前的那一刻朝自己喊出来的话。
直线。
看上去颇为纤细的手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那个人把自己甩出去,在脱手的那奋力吼了出来。
“直线!沿着直线走!”
沿着直线走,一路上跨过所有障碍物,就能顺利地从正门离开工厂。
这是肖鸟最后留给她的讯息。
肖鸟已经没救了,兰朵冷静地近乎麻木,她想着,我得把还活着的人给带出去。
或许是因为天性中的冷静和稳重、或许是因为从警多年所培养起来的职业素养。
在判断现在必须放弃小鸟的时候,兰朵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
只有理智在逼迫着她拔起脑袋,履行身为警察的职责。
她注意到了身后传来的喧闹。
兰警官转过身。
她看到了货车,看到了正在不断挤进后车厢里的人。
兰朵:?
场面的转换是不是有点太突兀了啊!
在这样一个光线昏暗的环境里,唯独就只有那辆大敞着厢门的货车在稳定地散放出光源,所以兰朵就算想不注意到它都难。
职业病让她首先注意到了车尾处撞击留下的痕迹:
能看到整个车尾的下半截都是瘪的,左侧的后视镜也没了,车身上甚至还燃得有明火。
警官小姐的思绪凌乱了: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辆货车?
是从外边开进来的么——从工厂外一路开着车创到这边来的?!
兰朵努力地思考着,试图跟上现有的版本。
她们怎么全都跑到车上去了……
啊……对了,车的话,就可以直接开出去,这样不会发生掉队……到底是谁把车开进来的?
经验告诉兰朵,在火场里开车是极度危险的行为,程度不亚于在悬崖边上练猫步。
但都现在这种状况了,似乎也只能是赌一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车开进来的——但既然能开进来,那么肯定就能开出去。
直线,沿着直线走,把所有人都给带出去——这几句话反复在兰警官的脑海中打着转,就像是有一群鸟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叫唤。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有人正大步朝自己走来。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性,兰朵很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她。
但……从脸部的轮廓看起来,又很微妙的有一些熟悉。
那人匆匆走到她面前,开口直戳了当地问了:“老……肖鸟呢?”
“她现在在哪!”
兰朵的身体因为这个名字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朝着已经坍塌的楼梯口看了过去。
陈医生顺着警官的视线望去,在注意到那个被砖石所覆盖住的入口时,医生的乌黑瞳孔猛然收缩起来。
“她……”
兰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尽管完全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可某种奇异的直觉却在滴答作响,提醒她最好还是把实情告知对方。
“她被埋在下面了,”兰朵尽可能说得简洁,“门框全垮了,我没法把她挖出来。”
警官小姐的话音落下,一抹闪亮的银色突然跳入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那个陌生的女人扔了什么东西过来,兰朵本能地伸手接了。
她摊开手里,里面躺着一把亮银色的货车钥匙。
兰警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你去开车,”陈医生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要打方向盘,沿着直线开就能出去。”
医生没有再多做停留、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她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兰朵的视线范围之内。
就在医生离开的一瞬间,兰警官突然神经质地打了一个寒颤。
随后……这个向来观察入微、记忆力出众的警官,突然便忘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面孔。
哪怕在几秒钟前,她才刚看见过这个人的脸。
对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连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简直跟幽灵似的。
如果不是手心里钥匙坚硬的触感,兰朵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产生幻觉了。
警官小姐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钥匙。
她扭过头,身后是浓烟密布的火场,和停靠在原地、发动机不断轰鸣的冷链运输车。
就在自己同那个女人说话的几分钟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爬进了运输车的后车厢。
火势还在一刻不停地蔓延,储存着危险气体的设备随时都有可能再度爆炸。
兰朵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她咬牙站了起来。
——————
——
昏黑狭窄的通道内亮起了一只手电筒。
陈医生把手电咬在了自己嘴里,指向下方黑漆漆的空间。
她抓住固定在墙体上的金属爬梯。
这是简单粗暴地把钢筋弯折后焊上去的梯子,年头已经相当老了,不但满是锈痕,甚至连保护安全的护笼都没有。
陈医生默默地向下爬着,她的速度很快——这些爬梯有几阶其实已经松动了,可是每一次落脚,医生都准确地避开了它们。
她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是一处秘密的通道,入口就在工厂某个不起眼的仓库里面,被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下边。
它并不是在开办肉联厂时修建出来的——甚至都不是原有老工厂的设计。
在建筑师的蓝图里边是看不到这条秘密通道的。
修建它的人是原先在老工厂上班的几个职工。
他们在暗地里打通了这条可以前往地下的通道,在夜里悄悄爬下去,从库房里偷走零件贩卖。
直到退休离职的时候,这几个职员也没有把这条通道的存在告诉其他人。
后来老工厂被收购改造,这条秘密通道也就彻底变得无人问津了。
陈医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升温。
越是往下走,爬梯摸起来就越加滚烫,即便在戴了一层隔热手套的情况下,掌心也有种触碰火炭般的刺痛感。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底,医生松开手跳了下去,她没有耽误时间,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便跑了起来。
她在数十年前修建的暗道里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陈医生撇了一眼敞开的密码门:走廊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并没有一直向上蔓延到楼梯。
但这里的空气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地步,医生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手电筒的光芒在地下黑暗的空间里摇晃着,照亮了连通着地面的那段楼梯。
可以看到一截断掉的通风管道落到了台阶上。
它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在楼梯口变形垮塌的瞬间跟着一起砸落下来,还连带着扯下了一大块石灰和钢筋。
用手电筒从后往前照的话,就只能看见被压瘪的、灰扑扑的金属管道。
陈医生踩上了楼梯的台阶,她快步朝上方走去。
在一堆灰尘和碎掉的砖块里,医生找到了躺倒在管道之下的小鸟。
她的双眼紧紧地闭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肖鸟对照在脸上的手电筒光没有任何反应,陈医生脱掉手套,用指尖摸索脖颈,想要找到小鸟的脉搏。
指腹触碰到颈间温热的皮肤。
陈医生松了口气,脉搏仍在跳着,微弱地在她的掌心间鼓动。
肖鸟还活着。
“你不会死的,”医生小声喃喃着,“我找到你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地下设施在燃烧的过程中并未产生太多的烟雾。
否则在被压住的这段时间里,即便肖鸟未被火势波及,也会窒息而亡。
陈医生视线往下看去,她发现小鸟被掉落下来的管道给砸中了,整条左腿都被压在了下面。
她试着把那截管道往上抬起来——只挪动了一点点,这东西比陈医生想象中的还要重得多,而且……
非常非常烫。
陈医生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也不自觉地抽了抽。
如果说先前握住爬梯的时候像是在触碰火炭,那么现在,她就像是空手握紧了烧红的煤炭。
蜷缩在砖石之间的肖鸟突然醒了过来,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含混的呜咽。
医生抬起管道的动作显而易见地牵扯到了她的伤口。
肖鸟痛得直抽冷气,她睁不开眼睛,整个大脑都是混沌的——小鸟其实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清醒过来,只是身体在疼痛的折磨下战栗翻滚。
她就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雀一样,只能坠在地上,发出细弱而痛苦的鸣叫。
陈医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揪紧了。
她咬紧牙关、在手心里灌注力道,炙热的金属隔着一层手套烫伤了她的皮肤,让整个手掌都痛到近乎麻木。
医生尝试几次,最后终于把管道抬起来了一点。
她把脚边的一块石头踢进去,在金属管壁和小鸟的左腿间隔出了一小段距离。
只是这样几个简单的动作,医生背上便已经渗出了大量的冷汗。
肖鸟倒下的位置距离楼梯口太近了,这让医生可供活动的范围变得极小。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肖鸟的腋下,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身上,随后谨慎地托住小鸟受伤的那条腿,慢慢地往外拽。
怀里的人发出了一阵哭泣似的痛哼。
陈医生紧紧地搂着肖鸟,避免因为挣扎而引起二次伤害,她小声地安抚着对方,尽可能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在医生的努力之下,受伤的那条腿终于从管道下被挪了出来。
可在看到了那条伤腿的状况之后,陈医生的心却猛然沉了下去。
肖鸟左边的小腿已经完全被烫坏了,一片黑红交错的痕迹,骨头也被彻底压断,在皮肉之下发生了轻微的移位。
医生的手是抖着的。
她已经主持过不知道多少场大型的手术,见过无数比这更加凄惨狰狞的伤口。
可当这样的创伤出现在她所在意的人身上时,那颗惯常冷静的心脏,也跟着对方的身体一起颤抖起来。
医生尝试着把肖鸟抱起来,但无论是怎样的姿势都会无可避免地碰到她的伤腿。
肖鸟的额前全都是疼出来的冷汗,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因为过量的疼痛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陈医生找了一块还算安全和平坦的地方。
她轻手轻脚地把肖鸟放下来,黑沉的眸子注视着左腿处可怖的创伤。
……伤得太重了,她没法带着这样的小鸟离开。
这边离城里医院实在是太远了,可能根本撑不到抵达医院,肖鸟就会因为烧伤引起的败血症死亡。
啊……嘴唇好像有些发绀……
陈医生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了便携式的氧气瓶,她把面罩罩在肖鸟的口鼻之间,让对方慢慢地吸氧。
医生的眉头紧锁着,脑子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站了起来,又重新跑回了肖鸟先前被压着的地方。
陈医生在废墟般的砖石间一顿翻找。
最后,她找到了一个落满了灰尘、但是鼓鼓囊囊的肩包——医生把肩包提了起来。
包里的猫开始蛄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