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望的象征
持刀闯入校园的事件性质非常恶劣。
江城的本地日报隔天便将其搬上了头条,各类小报期刊的记者更是跟嗅到了肉腥的狗似的,闻着味便钻了过来,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便把陈正康的生平事迹扒了个一干二净。
到底要取什么样的标题好呢?【父亲为何持刀抢劫亲生女儿】?还是【震惊!校园案件背后的离奇真相】?
小报记者们亢奋地大脑充血,十指把键盘噼里啪啦敲得山响,只恨爹妈没多生两双手出来。
他们穷尽自己的学识和词汇,在一夜之间便围绕持刀案件进行了精彩纷呈百花齐放的同人创作,各种版本传闻订起来能出版一本小说。
更有些聪明的,为了挖到更多的猛料想方设法地朝看守所里钻,或者干脆就跑到当事两位女生家附近蹲守。
这样群魔乱舞般的狂欢在一天半过后便戛然而止了。
事情称得上是离奇:小报纸编辑部的电脑遭到了攻击,所有未能发出的稿件都被直接删掉,用于印刷的胶印机也频频发生故障,根本无法正常刊印。
就连那些试图蹲守采访的记者,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原地溜达几圈后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家里。
最终,奇迹般的,这件事情在江城内保持着一个很低的讨论度。
就只有本地比较权威的报纸报道了这起事件,态度客观、公正,意在警醒人们关注校园安全问题。
他们是有正规编制的报纸,自然不会为了吸引眼球而违反法律,透露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
也幸好这个年代的网络没有后世发达,信息传递大多还依赖着电视播报又或者传统纸媒,因而只要按住了这些小报社的胡乱报道,就能避免泄露当事人的真实信息。
不过陈小伢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内情。
她只知道这段时间肖鸟有些忙碌,总有事情需要外出处理,并且还额外叮嘱她尽可能呆在家里、不要随意外出。
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和某个讨厌的大人暂时共处一室。
陈小伢没法抱怨什么:首先,这不是她的房子,其次,某人罹患重感冒、确实有一猫猫原因在自己身上。
她于是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在情敌……我是说好心的医生家里当个乖伢。
肖鸟出门了(去和某些记者朋友进行友好的协商交谈),她扫了地洗了碗顺带帮医生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书柜,用一个小时写好物理化学两门科目预留的作业,并抽出半个小时读了几十页《鲁滨逊漂流记》。
顺带一提,这也是肖鸟最喜欢的书——这点不出意料,她非常偏好种田文。
等到屋内的自然光线不再适合继续阅读的时候,陈小伢有些无聊,坐不住了。
她走到卧室跟前,敲门、礼貌询问,然后推门进入。
医生半躺在床上写写画画,桌板上放一些膨化垃圾食品。
陈小伢凑上前去,想起此人曾理直气壮从自己手中抢走零花钱,于是同样理直气壮地取了一块零食。
靠在床头的医生挑起一边眉毛:“有什么事?”
陈小伢觉得此人与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之微妙,不像是对待年龄比自己小的人,而更像是对待同辈……还是那种认识了很多年的同辈人。
“嗯,也没什么,”陈小伢眼神略显游移,咀嚼膨化饼干,“我有些事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
陈小伢看向医生手下的纸张——这人先前一直在画着什么,她原本以为是什么和工作相关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就只是幅普普通通的素描。
有好几张混棉纸在她手底下散开,都是用铅笔绘制的速写——她的绘画手法偏向于写实,风格相当凌厉。
陈小伢对美术涉猎不深,但即便是她这样的门外汉,也能从那些线条和勾勒看出来,医生本人确实精于此道。
“……你原来会画画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啊,这是个挺不错的爱好,没事的时候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这个学起来应该很难吧?”小伢有些好奇。
“也还好,”陈晓玥放下了手中削尖的铅笔,她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有很多时间。”
但医生这份工作不该很忙碌么?
困惑在陈小伢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嗯,其实,我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陈小伢在背后绞着自己的手指,她看起来很紧张,并且正在努力地掩盖这一点。
“肖鸟说过,你是她很要好的朋友,”
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弱了下去,陈小伢听见自己短暂地抽了口气:“所以,嗯,我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或者说,喜欢过的,女孩小声地补充。
房间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没有人说话,陈小伢盯着小桌板上的素描看了一阵子,耳畔就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静悄悄地回荡。
鲁莽的年轻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恰当的问题。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太多的立场去探寻肖鸟的私人情感状况,还尚未成年的陈小伢最有可能得到的回复就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找谁询问——陈晓玥医生已经是自己所知道的和肖鸟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
女孩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随后可能到来的诘难或是敷衍。
陈晓玥面无表情地瞧着小时候的自己。
两双如出一辙的乌黑色眼眸彼此对视着,像是在演出哑剧一般,谁也不肯率先出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小伢以为自己会被对方开口赶出去,医生才终于开口了。
她出乎意料地坦诚。
“啊,当然了,”陈晓玥放下手中削尖的铅笔,“老师……肖鸟她有喜欢的人。”
———————
——
陈晓玥向肖鸟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她追问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格温妮丝,”肖鸟低声喃喃着,“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啊。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在十……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我先——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性格很坚韧、也很正直,”肖鸟的声音很沙哑,带着股疲倦的意味,“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我们还是分开了。”
陈晓玥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注视着肖鸟,呼吸声在教师公寓里默默回荡着。
肖鸟看了她一眼,随即释然地笑了笑:“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虽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仔细想想,也挺造化弄人的。”
那些话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
——
肖鸟有过喜欢的人了。
且现在,也并没有在和谁在交往。
“……她亲口和我说过,短期内没有要和人交往的计划,”陈晓玥仰头紧紧地盯着天花板,“应该是打算好好照顾你吧。”
“不过,就算是有在和谁交往,你也用不着担心。”
这句话让陈小伢心里咯噔了一下。
“肖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医生压低了声线,“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责任感不允许她丢下你。”
她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这个承诺,迄今为止,小鸟还从没有骗过她。
陈小伢对自己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庆幸而感到厌恶——隐藏在深处的巨大不安感仿佛被风刮过,重新又生起波纹——她的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陈小伢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自己的内心所想。
她失去了继续追问攀谈下去的欲望,略略垂下头,看向桌板上的那几张素描画纸。
小镇出身的人是很难接触到绘画这样的技能的,在陈小伢来到江城之前,还从没见过其他人练习绘画的技巧。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般说道:“我能看看这几幅画么?”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医生那几张纸从桌板上拾起来,略作整理后便递给了小伢。
陈小伢翻看起了那一连串的素描画作。
陈晓玥的笔锋很犀利——她总是用最简单的线条描绘并勾勒出场景,并且很明显地偏好去画真实存在的事物。
那摞纸最上面的两张,画的便是卧室内带有窗户的那面墙。
陈小伢继续往下翻着,她看到了市一中的正校门口,肖鸟所在的那间教师办公室。
再往下,绘画内容便徒然一变。
纸上画着一座西式风格强烈的宫殿,就连立柱的样式和天花板上的雕塑形状也都刻画地细致入微,就像是作者亲眼所见一般。
陈小伢觉得这座行宫实在是很眼熟……她总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
也许是在梦里吧?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翻看。
那之后医生画了更多不着边际的画,像是身上长有羽毛的人,耳朵上长着残缺猫耳朵的人,还有骑着马匹的骑士……
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像或是风景像都偏向写实的风格,与其说是充满想象力的创作,不如说是一种简洁明了的【临摹】。
虽然绘画技巧方面已经相当娴熟,但医生并没有太多艺术创造方面的天赋。
她就只是很简单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都画了下来。
唔……但应该不会有长着翅膀的人吧?陈小伢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她翻到最后一张。
这张画和前面所有的作品都不一样。
一只山羊。
陈小伢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栩栩如生的,长得就像是恶魔一般的山羊画像。
PS:山羊与主控所希望回收的▇▇密切相关
这种动物在某些场合被视为魔鬼和欲望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