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日 正午
离开杭雁菱的房间,付天晴漫步在大雾之中。
许久,许久,他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掉落,他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裹杂着水汽的大雾。
瞳孔中的暗金色消失,十七岁的少年变回了原本的黑眸。
消失许久的感情终于回归,恐惧,惊慌,庆幸。
错乱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捂着喉咙干呕了起来,大张着嘴巴趴在路边,十指深深地陷入了地面的泥土内。
盘踞心头最主要的情感还是恐惧。
大脑终于从那种除了思考之外摒弃了任何感性情绪的状态脱离了出来。
付天晴终于开始思考,自己在那漫无边际,毫无特征性的大雾空间里行走了多久。
跟本没办法计算时间,可至少也在十个小时以上了。
真的是毫无目的的行走,为的只是单纯一个自己推测出来的答案。
没有考虑可能存在的危险,没有对杭雁菱的死,付家的乱象产生更多的感情。
仿佛那时的自己变成了跳出局外,纯粹的旁观者一般……
最终……
如同做梦一般,他遇见了本应已经被绞死的杭雁菱,时间也似乎回到了进入付家的第一天。
而自己究竟有没有穿过那片大雾,答案跟本无从知晓。
太可怕了……
即便是他两世为人,这样毫无逻辑的状况还是第一次遇见。
一切,诡异的犹如幻境。
“呼……呼……哈……好,好了。”
干呕了一阵,付天晴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巴,大致感知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并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并不像是跋涉了十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的身躯。
经脉也没有之前的阵痛感,说明这具身体也没有跟杭雁菱交战过。
从状态来看,自己的确是回到了进入付家的第一天。
“重生的轮回……还是别的什么……”
暗金色的光芒再度微弱的在眼底浮现,付天晴意识到,继续对轮回现象的深入思考是十分愚蠢的。
没有线索,没有情报,想也想不出答案——可不管这是轮回还是其它的幻境,既然自己回到了最初的一天,首先要做的自然是“改变”。
改变自己原本的剧情。
在原本的记忆里,自己不就之后就会回到房间,被随后类似杭雁菱的声音和身影吸引出来,最后目睹杭雁菱站在尸体的案发现场。
那么,当下要如何改变这个乱局呢?
直接去敲开杭雁菱的门,阻止她?或者是直接问个清楚?
不可能,那太蠢了。
自己回归的这个时间点,有另一样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去确认。
“阻止杭雁菱今晚采取行动”即费力气,又无法保证自己会成功,失败了只是会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在“第一天晚上,刚送杭雁菱回到房间”的这个宝贵的时间点,付天晴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好了,走吧。”
付天晴起身,某种的光芒愈发强烈,他遁入了雾气,却并非朝着自己的房间,而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大步流星的奔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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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弥漫,灯火悠然。
一间装饰华丽的客房里头灯影几经闪烁,随后吱嘎一声房门打开,一袭绿衫的女子踏出了房门,皱眉看着门外的浓雾。“这是……”
她讶异的低语一声。
而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人。
“碧水前辈,你要去哪里?”"
付天晴双手撑着膝盖,努力直起腰来看着走出门的碧水仙子,看着这位唯一的金丹期强者。
这个时间点,碧水刚在付家仆人的带领下回到了自己被安排好的房间。
根据前一次轮回的记忆,碧水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更准确点来说,付天晴可以确认在他跟杭雁菱打起来的时候,碧水就已经不在了。
他需要确认,碧水在这个时间段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
碧水仙子抬头看了一眼付天晴,却并未吱声,继续向前走着。
付天晴也同样跟在了碧水身后,期间几次搭话,碧水都只会机械的扭头看一下付天晴,随后继续执行原本的行动。
期间偶尔会有“嗯”“哦”的简单回答声,但跟付天晴跟本无法建立完整的对话。
就好像是被设定了最基础简单程序的机器人。
她的这个状态让付天晴想起之前在付家大堂,杭雁菱自称是碧水徒弟时,碧水那毫无感情,平淡而机械的回应。
……
呼……
不,现在需要思考的不是杭雁菱的行动。
付天晴眼见着碧水一路走出了付家大宅,眼见着她要踏入那片自己曾经走过的,毫无特征,缺乏情报的大雾中时,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碧水的胳膊。
如果放在平常,即便是碧水欠他付天晴一个人情,如此冒犯的举动少说也会挨上金丹期的一巴掌。
可是碧水还是自顾自的向前走,仿佛完全没有发现付天晴一般。
付天晴也看着自己握住碧水手腕的那只手掌——虽然能够感知到碧水的手上传来的温度,柔软的触感这些情报,但在碧水开始继续活动后,她的手臂便如同幻影一般径直穿过了付天晴的手。
对……
此时的“碧水”并不是完全的实体。
付天晴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毫不犹豫的从戒指当中取出了邪刀,一刀冲着碧水的背心刺了过去。
直奔要害,一刀毙命。
在刀尖触及碧水的后背时,刀子切切实实的传来了刺入肉体的反馈,可在刀子刺入后,却没能得到任何被骨头卡住的错顿感,而是极为顺利的贯穿了碧水的身躯。
没有血流下,碧水的动作也没停顿。
只见碧水还是径直走入了迷雾,缓缓的使付天晴的刀从她的心口抽离,刀身上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迹。
看着碧水的身影消散在了大雾之中,付天晴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刀子,回头走回了付家内的土地,在简单的观察了碧水的房间情况后,付天晴动身前往了下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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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大雾消散。
昨夜,家主宅起了大火。
众人在救火时发现了家主付青冢的尸体,和将一切用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站在火焰之中冷笑的持刀恶女。
杀人,纵火。
这样的罪行毫无疑问会被处以绞刑。
王哥惊慌的闯入了付天晴的房间,向二少爷禀报了付青冢的死讯,而起床的付天晴只是平淡的吃了点早餐,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向了处刑台。
一切还跟往常一样,一群人围在了处刑台,四大高手坐镇处刑台中央。
只不过这次恶女并没有缺少一条手臂,昨夜她放的火也是用家主房间里的烛台引燃的真正烈火。
依旧是惨不忍睹的模样,依旧,杭雁菱抬头看了一眼走到台前的付天晴。
付天晴抬手对着杭雁菱打了一声招呼:“看来你昨晚没乖乖睡觉啊。”
“啊,是啊……”
“你杀了我父亲。”
“不错。”
“就这样安心等死吗?”
“嗯。”
简单的对话,杭雁菱微微笑了笑,垂下了脑袋。
很快,时辰到了,杭雁菱被吊在了绞绳上。
付家二少爷也微微低下了头,微微的电弧在他身上闪烁。
三,二,一……
行刑人一脚踹开了杭雁菱垫在脚下的木头桩子,恶女的身躯被吊在了绞绳上。
她挣扎了几下,忽然听到啪嗒一声。
比她手臂还粗的那处刑用的绳子断裂开来,恶女的身子落向了处刑台。
“嗤——”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纯白色的电光闪过,处刑台上的恶女还没来得及落在地面上,便被那道雷光凭空卷走。
雷电,迅急猛速。
付天晴动用了全身的力量,抓住了杭雁菱的胳膊直接踏过了处刑台,纵深跃出了十米的距离,以墙头为垫脚,迅速的踏跃到了一旁的楼宇之上,同时趁着自己状态完全爆发的时候在建筑物之间几经腾挪。
等到处刑台上的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付天晴已经跑出去了数百米。
之后,付家大乱。
四大高手,家仆们,无不开始搜寻突然救走恶女的付天晴的下落。
白雷蛟王的附体时间只有短短的四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付天晴凭借着自己的速度和对付家地形的熟悉,带着杭雁菱几经腾转,终于奔到了付家的南门后山处,趁着所有人都被他骗到大门的功夫,停下了脚步。
“呼,呼……”
状态接触,浑身陷入了虚弱状态,付天晴几乎连气都喘不匀,但还是紧紧地抓住杭雁菱的手不放。
他生怕这只手也和碧水一样,是内无实物的躯壳。
他不敢回头,只是拉着杭雁菱的手直直的向前走,踏出了付家的大门。
“走,走吧。”
“……”
“呼,他们一时半会……不会猜到这里……能走得掉的,我们……”
浑身上下都十分酸痛,付天晴清楚此时自己的移动速度已经比未曾修炼的普通人还要慢上半成,但他依旧咬着牙向着后山前进着。
一步,两步。
他拉着杭雁菱踏上了后山。
一百步,两百步。
他踏上了熟悉的山路。
一千步,两千步……
他进入了后山的树林,再也听不到身后追击的家仆的声音,只能听得到自己和杭雁菱的脚步声。
以及……
身周逐渐出现的大雾。
“呼……呼……这该死的雾……喂,老杭,说句话。”
“……这就是你的打算么?”
杭雁菱的回应,让付天晴安心了下来。
太好了,她不是空壳。
太好了,她真的存在于此。
安心带来的松懈险些让付天晴就此松手,坐在地上喘息。
可是大雾已起,他没时间继续犹豫了。
咬住牙,他拉着杭雁菱继续向前走着:“是啊——我估摸着阻止你背黑锅的难度太大,再跟你打一架也难分胜负,倒不如直接在你被处死的时候动点手脚呢……喂,你知道这片大雾后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这个时候瞒我没必要了——喂,等我们走出这片大雾,你最好把一切都交代给我。”
“好啊。”
杭雁菱答应的干脆,付天晴苦笑一声。
我信你就有鬼了
“你这王八蛋不是原本就答应我等到天亮就告诉我你隐瞒的一切嘛……你这个赖账成性的恶女……”
“是啊,咳咳……咳……”
忽然,杭雁菱开始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妙的预感在付天晴心头涌起,他下意识的想要扭回头去。
“怎么了?”
“继续走,咳……别回头……”
“你没事吧?”
付天晴想要回头看看身后的恶女,却感受到自己握住的手掌传来的那份抗拒感。
“别回头——不论如何,别回头……我……咳咳,好歹……也是要面子的……咳……”
杭雁菱,似乎在咳嗽当中呕吐出了什么。
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
付天晴选择了不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暗金色的光在少年付天晴的眸中亮起。
眼前的光景产生了模糊和扭曲。
少年用袖子蹭了蹭眼,用着带哭腔的笑声说道:“啊……难怪,你告诉我走出这片大雾就会告诉我一切——依你的作风,你是不是已经……”
“对……咳……我,应该是……走不出去了……”
付天晴感觉得到,他一直拉着的那个“杭雁菱”的重量,减轻了一部分。
同时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身后杭雁菱的模样……已经无法想象了。
……
“为什么你无法离开这里,至少这次到天亮了,你理应告诉我一些情报了吧?”
“咳……咳咳……”
仿佛把肺部都要呕出来的咳嗽声,杭雁菱虚弱的,拼凑出了断续的话语:“因为……咳呕……处决是……无法,被阻止的……我被,一旦被认定为凶手……就会死……”
“即便没人杀你,你也会死……只因为你在这一次被认定为是杀害付青冢的凶手,对吗?”
“对……咳呕……我被……‘票决’了……”
“在夜晚杀人,白天被众人认定为凶手的人会被票出去——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么?”
“很聪明……咳……”
“换而言之,上一次我目睹了你杀死付青冢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所以你那时候说我还不够格,因为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你确信自己会在天亮的时候被众人认定为杀死付青冢的凶手……”
“是啊……”
“简直就像是……狼人杀一样。”
“……咳,咳……嘿嘿,是啊。”
只有微弱的咳嗽声,还能证明身后的杭雁菱仍然存在着。
付天晴压抑着喉咙的哽咽,低着头,拉着杭雁菱的手,继续向着迷雾当中前进。
“你果然是穿越者啊,老杭。”
“你不是……咳……早就,试探出了吗……上次,用‘小杭同志’来称呼我……咳咳……”
“那么,你袒护的凶手是谁?至少都这个时候了,你应该告诉我吧?”
“咳……你觉得……狼人杀游戏里……主动背黑锅……咳……保护,夜晚杀人的狼人的……咳咳……”
“原来你是‘隐狼’啊……”
在狼人杀的游戏中,隐狼并不像是狼人一样,在夜晚能够杀人,但却和狼人共享胜利条件。狼人不认识隐狼,而隐狼可以知道哪些人是狼人……
而没有杀人能力的隐狼及时出身袒护真凶,也同样是一种获胜的玩法。
“可这不是游戏……你会死的……”
“咳咳……此时的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我……死了吧……”
仍然有着什么东西在不断剥落的声音。
终于,杭雁菱的体重感彻底消失了。
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噗通落地的声音。
付天晴仍然确定自己依旧握着杭雁菱的手。
但他终于还是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牵着杭雁菱的手,遵守约定,没有回头。
“杭雁菱……最后,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要说……的……”
痛苦的呓语。
在短暂的沉默后
继续响起:“……我……有我独自……办不到的事情……在这里,我……作为‘杭雁菱’……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是啊,因为不管轮回多少次,只要你还坚持袒护真凶,大家一定会首先‘票决’你吧——那个真凶,就那么重要吗?”
不论发生几次轮回,如果杭雁菱不交代真凶的话,她都会成为最优先的怀疑对象。
同样的,只要放弃袒护真凶,凭借着那个杭雁菱,她一定能够……
“所以……我,无法前进……我已经……陷入了……死局了……”
“明明不是死局……反正一切都可以重来,你为什么不尝试出卖一次真凶,换取更多种可能性……”
“……”
“可你这次轮回依旧没有出卖那个人,因为你觉得,那个人如果真的被认定是杀害付青冢的凶手的话,后果你会无法承担……那会是超越让你死亡的痛苦,对吗。”
“嗯……”
杭雁菱的声音愈发的虚弱。
她似乎只剩下了呓语。
“所以……付天晴……我一直,等待着……如果你能够……在某一次轮回里……保留下来,记忆……意识到……这场游戏的话……我会,在我能到达的极限那里……等待着你……”
“嗯,我知道了。”
“那么……晚安了。”
“晚安。”
呓语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付天晴缓慢的松开了握着杭雁菱的手。
杭雁菱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传来了烂肉腐朽的声音。
那条手臂很快化作了一滩乌黑的血水。
如同身后的那滩……原本曾是“杭雁菱”的糜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