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暂时渡过
之后的一切,发生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在付家大堂,杭雁菱以“苟姑娘”这个身份自称,而付天晴则依旧奉命将杭雁菱送回了言秋雨的住处。
之后的晚宴,杭雁菱并没有出席,付天晴简单地吃过了一顿。他特意留心了一下晚宴上众人的反应,大家的反应都很自然,那些旁支的族长们依旧跑到今晚就会暴毙的付青冢身边拍了一顿马屁,而正常筵席上也依旧没看到那人的身影。
默然的看着这一切,付天晴没有这次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变动。
吃过晚饭后,付天晴回到了房间。
到了晚上,大雾降临了下来。
付天晴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耳熟的少女的笑声。
“是谁,老杭?”
付天晴大声询问了一句,吱嘎一声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大雾当中隐约有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大半夜的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付天晴站在房间内,对着迷雾中的身影疑惑的问道:“再说今晚你不是说要早休息了。”
银铃般的笑声在迷雾之中响起,身影一闪而逝,付天晴也离开房间,跟了上去。
大雾十分浓郁,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仅有轮廓的黑影。
付天晴在建筑群中不疾不徐的向前步行了一段时间,最终来到了付青冢的住所门口。
推开门。
依旧是染红了半边屋子的鲜血。
手持邪刀的恶女依旧站在房间内。
只不过这一次……恶女的身影有两个。
一名杭雁菱神色淡然,手持长刀,
另一名杭雁菱气喘吁吁,满脸冷汗……同时,浑身染透了地上尸体的鲜血。
“呼……看来很顺利啊,老杭。”
付天晴对着手持银白色长刀的杭雁菱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扭头关上了凶案现场的房门。
房门上有一处创口,是被长刀刺穿所造成的。
这是之前的所有轮回里都未曾有过的变动,而付天晴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扭头看着那不自然的溅满了整个房门的鲜血,哑然失笑。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把她弄满这一身血的……不过看这门板……你是不是拿我父亲的尸体做了些什么不敬的事情?”
“这种事情就别计较了,我都看了六十多次了,对这玩意儿也早就麻木了。”
“别把人家父亲的尸体称呼为这玩意儿啊……哈,算了,随你。”
被关在房间内,成为大瓮当中待捉的鳖鱼的恶女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气急败坏的大嚷道:
“怎么可能,骗人,骗人!你,你父亲明明都死在这里了,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她说话,你是疯了还是瞎了!!!”
杭雁菱看着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庞,几度对自己纠缠不清的女人,叹了一口气:“容我更正一下——现在,杀死付青冢的人,可是你哦。”
杭雁菱随手丢掉了手中银白色的刀刃,自储物戒指当中取出了付天晴赠予她的那把汐落。
付天晴也抽出了邪刀“残照”,同杭雁菱并肩站立,接上了杭雁菱的话茬:“而我,则是今夜有事情来找父亲商谈,碰巧在大雾之中遇到了这位苟姑娘,同她一道而来,发现了你这杭雁菱行凶杀人,害死了付家家主。”
恶女惊慌失措的看这并肩站在门前的二人,她恼羞成怒的大嚷道:“你们这是撒谎!跟本不是这回事!是她把我骗进来,是把尸体放在门板上,她动的手!你们,你们胡说八道!!”
付天晴耸了一下肩膀:“可是,你是杭雁菱,这一点没错就行啊。”
“苟姑娘”也无奈的笑了笑:“是啊,这跟你在莲华宫和琳琅书院做的事情没区别,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嫁祸于人吗?”
有着杭雁菱模样的少女勃然大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刚才和“苟姑娘”的一番打斗使得她浑身的关节被阴灵气侵蚀太过,浑身都不听使唤。
虽然同样是阴灵气的持有者,但是对方显然比她熟练太多,关节的活动,脏器的位置,真气的流转……
同她战斗,就仿佛自己的心脏时时刻刻被对方握于掌中一般。
恶女不肯相信,但此时她的心中的的确确诞生了“自己不如这个杭雁菱”的怯退感。
这种感觉令她极为抗拒,可再这么挣扎,自己都动弹不了半分。
恐惧和愤恨的火焰在恶女的紫色眸子里熊熊燃烧,她大声的叫嚷着:“我不承认!!我觉不承认!!你只是个冒牌货而已,妈妈的女儿是我才对!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跟付天晴站在一块!!!妈妈绝对不会喜欢你的,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可再怎样的叫嚣,都只是无能的狂怒而已。
门前的二人都面带微笑。
某种都运转着相同的暗金色光芒。
被这种暗金色的眸子盯着,恶女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她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喉咙因为大吼而变得干哑刺痛。
她还想大吼自己的不服气,不肯认输。
斥责当下状况的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只是,她还不知道。
此时此刻是她距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因为在这个付家,众人只知道付家少爷带回来了一个长得跟杭雁菱很相似的苟姑娘。
因为在这个付家,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杭雁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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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付家家主遇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付家。
即便是大雾浓郁,付家的家仆,旁支的族人们依旧举着火把,聚集在了家住府邸的周围。
凶手当场就被抓获,是五年前曾经大闹过付家的恶女。
而付家少爷和另一名“苟姑娘”经过一番恶斗,联手制服了这名恶女。
结丹期的家主为何会被凝元后期的人刺杀,众人不得而知。
不过他们也无暇顾及到这种事,因为更令他们疑惑的,还是这个八年前的恶女如今跟付少爷带回来的“苟姑娘”一模一样的面容。
谁都闹不明白这是怎么个状况,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就这样……恶女暂时的被关押了起来,付天晴和苟姑娘商量着,一切等到了明天再做分解。
噩梦般的一夜很快过去,次日清晨如期降临。
在付家的处刑台上,恶女被吊在了绳子上,处以了极刑。
尽管家族当中仍有众多人对那个面容和杭雁菱极为接近的“苟姑娘”感到怀疑,甚至她跟被吊死的杭雁菱同为莲华宫的弟子……
但在付天晴说出昨夜的“经历”后,没有任何人胆敢出声反驳。
那个原本客气拘礼,对待下人亲近和蔼的付家“软柿子”,此时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和他的父亲十分接近……
尤其是那对儿暗金色的眸子……
付家的血脉,在此刻的付天晴身上展露无疑。
付满英神色复杂的站在人群中,注视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大侄子,略微复杂的叹息了一声,扭头离去。
而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从低处飘来的视线,在目睹着恶女杭雁菱被吊死在绞刑架上之后,缓缓地移到了仍然存活着的“苟姑娘”的身上。
“苟姑娘”浑身打了个寒蝉,顺着视线的方向扭过了头,与那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付天晴遣散了众人,付满英也忙着操持大哥死后的葬礼事宜,以及展开对突然下落不明的碧水仙子的搜寻工作。
毕竟结丹期家主的死,很难让人不去怀疑这背后是否有那位金丹期仙子的授意。
就这样,付天晴二人终于有机会从嘈杂的人群当中解脱,“苟姑娘”杭雁菱也终于有机会迎来自己在付家所看到的第一个下午。
漫步在安静的园林中。
付天晴伸了个懒腰:“欢迎来到你未曾达到的进度……老杭。”
“啊,拜你所赐,我的卡关告一段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了吧?”
“没错,今晚,二叔会死。”
“……怎么死的?”
“被捅了好几刀。”
“我不觉得……她……那个真凶拥有能够依靠乱刀捅死一个结丹期的能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我上一个轮回活了七天,付青冢和二叔的尸体我都调查过了,二人的死因并不同。”
“……”
杭雁菱闭上了眼睛,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变数……比方说,之前几次死的是你二叔,只是因为我那时已经死掉了。如今我存活下来,说不定今晚死的……可能是我。”
“所以,今晚我们也要采取行动才行。”
付天晴说着,停顿了一下,他站住了脚步,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沉重,而又缓慢的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袒护了她。”
“哦。”
杭雁菱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
但付天晴很清楚。
被绞死也好,化作肉糜也好,重新开启轮回时,那种五感混淆,浑身都仿佛被撕裂成平行肉块的苦楚也好……
都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哦”能够承载的。
身边的少女在经历了六十多次无望的死局后,表现出来的状态依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虽说自己帮助她渡过了昨夜的死局,但付天晴清楚,若不是杭雁菱顾及着真凶,只怕是……
……
“喂,付天晴。”
“嗯?”
“抬起头来,堂堂正正的,像个男人点。”
“……嗯。”
杭雁菱已经向前走出了一段距离,付天晴迈开步子,快步的追上这个总是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女。
“你不欠我什么,也依靠着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我无法接触的线索,探索到了我不曾得知的道路——以你这个年龄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个,提醒你一下……在这个世界,我比你大四岁哈……”
看着小小个头,说话却老气横秋的杭雁菱,付天晴苦笑一声:“要不你还是尊重一下我们现在的设定,别老把我当比你年幼的小鬼来看成嘛……你穿越前到底多大岁数啊?”
杭雁菱扭过头,看着付天晴笑了笑。
沉闷的氛围稍微散去了一些,她明白这是付天晴在转移话题。
只可惜她现在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付天晴,你很讨厌付青冢,对吧?”
“嗯。”
“可你也应该察觉到,你和他越来越像了,不是么?”
“……嗯。”
付天晴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说道:“在你最初的退场后,我不知为何变得极为冷静,能够摒弃无所谓的感情,仅从最理性的角度思考问题的答案。”
“你觉得这种状态如何?”
“拜它所赐,我才能一步一步坚持到如今,但你都特意提到我像付青冢了,那你的意思是说……长期维持这种摒弃感性思考方式,我会变得跟付青冢一样?”
付天晴曾经记得在来付家之前,碧水提到过,自己并不像是一个“付家人”不像大哥和父亲。
如今想来,碧水所指的应当就是自己如今的这般状态吧。
也不知道之后再见到碧水,她会如何评价如今的自己。
杭雁菱看着陷入沉思的付天晴,缓缓说道:“能够不被彷徨,痛苦,迷茫所困,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跨过难关,实现目的……这固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长此以往……并非好事。”
她沉重而缓慢的说到:“当你之后面面对困境,或是感到绝望时……你会越来越习惯于去放弃感情,规避痛苦……你会越来越觉得这种难受的情绪是阻碍你实现目的的绊脚石——反正你只要冷静下来,维持理性,什么都能做得到。”
“感性会越来越被你视为一种累赘的东西,他人的关爱若是对你实现目的并无好处,你会将其无视。若是阻碍你实现目的,你会将其列为排除的目标……”
“在未来的某一日,你失去了重要的某人,你下定决心为那人复仇,为了这个目标,你摒弃了感性……然后,在顺利的实现目的后,你终有一日会再也无法重新回忆起来那人对你多重要,失去了她你有多痛苦……无法回想起来当初你是因何而决意复仇。”
“最后……你会变得麻木的如同一个纯粹理性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只是机械的执行着还有感性时期的你定下的目标……你的眼中再也看不到身边的人的重要……到了那时……”
“哪怕你定下的目标是拯救能看到的所有活物,在江湖救治无数的人命……这些行为也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你只是个机械……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只会当你是个怪物……”
“就好像是付青冢……变成一个为了振兴付家而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感情的……为了付家向前爬升,只为了那个目的而运作的机器。”
……
……
付天晴看着诉说着这些的杭雁菱,闭上了眼,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真变成那样……可太蠢了。”
“是啊,蠢得要死。”
“真要有那么一天,被人杀了反而是一种幸运吧。”
“是啊。”
“这么说来,下杀手的人……也应该是被那理性的怪物辜负的最深的人,对么?”
“嗯,就像杀死付青冢的‘她’一样。”
看着朝着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露出微笑的杭雁菱,付天晴问道:“杭雁菱。”
“嗯?”
“刚才你说的这些话,是你对我的指点……还是你对自己的前世自省?”
“呵呵,被你发现了啊。”
“嗯。”
“那么,好好努力吧……如果你变成了下一个付青冢,我会至少看在你今天帮我从六十五次苦难的轮回里解脱出来的份儿上,给你一个痛快的。”
杭雁菱举起了拳头,向上抬起,微笑着看向付天晴。
夕阳的光辉照耀着。
哪怕周围的一切都是轮回中重复的光景。
但此时此刻的二人是真实存在于此的。
付天晴也伸出拳头,跟杭雁菱的拳头轻轻一碰,笑着说道:“那么,同样的,如果你也有这么一天,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给你一刀的解脱。”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