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般血脉,冷若冰
付天晴死后,轮回并没有开启。
然而,大雾却一反常态的在白天蔓延了。
杭雁菱坐在凉亭之内,并没有离开。
凉亭之外的光景已经被大雾全都吞噬掉了,潺潺的溪水,虫鸟的地鸣。
抬起头来,外面白茫茫的大雾当中,一切的轮廓都被溶解。
“果然啊。”
杭雁菱苦笑了一声。
她和付天晴不同,多出了三百余年的江湖经验让她隐约察觉到了这场大雾的本质。
……
这是一个幻境,而准确来说,更是一场梦境。
是一场噩梦。
做噩梦的人毫无疑问,便是那位一切的真凶……正是从大雾当中徐徐走过来的那个人。
凉亭外,出现了“她”的身影。
单薄,瘦弱,头发披散着
身上穿着麻布做的衣服,脏兮兮的和仆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面色凄苦,容貌和记忆里的一样。
生活和岁月侵损了她原本姣好的容颜。
肌肤黯淡,皱纹堆累。
分明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头上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发。
模样让人心痛,也让人难以对她硬的下去心肠——除了那个带给她一生痛苦的人。
杭雁菱早就料想到了她会出现。
毕竟这里是她的噩梦。
大雾存在的意义并非是掩饰夜里杀人,而是为了模糊一切不必要的情报。
制造幻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制造幻境的人对于环境内的一切情报具有足够的掌握。
触感,味觉,听觉,视觉。
只有将一切能够合理的再现,才能够让人彻底的沉入幻境之中。
她凭借着二十多年来对付家的熟悉,这幻境之中的一草一木已经可以完美的重现出来……
但她无法预知夜晚,在她杀人之后,会发生的变化。
而且,这个没有权利踏出付家大门一步的妾室女人,也同样不能幻化出付家大宅之外的世界。
恐怕在她的脑海当中,付家之外的世界也如同这片大雾一样……
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吧。
“你来了。”
杭雁菱蜷缩着身子,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和这个女人,自己上一世的母亲对视。
她怕自己没办法硬下心肠,怕自己和前世一样,依赖于自身的血统,用付家人最为擅长的心态去面对母亲……
啊……
比付天晴年长三百岁又如何呢?
在母亲面前,自己也无非是一个抬不起头来,心中满含愧疚的孩子而已。
“你杀了他?”
“嗯。”
“不……你骗我……”
母亲徐徐走到了杭雁菱跟前,低下头,怜爱的抚摸着付天晴的脸。
死去的付天晴尸体并没变得冰冷。
他只如同睡去了一般。
肌肤仍然含有血色,溅射到四处的血迹也被大雾消融。
身为“母亲”,是很难想象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的光景的。
这是这场幻境唯独构造不出来的画面。
这份“偏爱”让杭雁菱心中产生了嫉妒,她低头看着年轻自己的尸体,缓缓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你让我为他偿命……这次,我不会答应的。”
这是对母亲的忤逆,也是对年轻自己的承诺。
杭雁菱最终还是抬起了头,直面了前世的母亲。
“我想看看,你最终会如何处置我这个杭雁菱。”
“……”
母亲抬头看着杭雁菱的脸。
憎恨,愤怒,绝望,悲苦,压抑……
种种让杭雁菱忍不住躲开视线的表情从这位悲惨的母亲脸上一一闪烁过。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声线颤抖着:“天晴……是因你而死。”
“我知道。”
“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你是个孽种……”
“……”
杭雁菱并不反驳,只是觉得呼吸困难。
母亲还是哭了。
她哀哀的哭泣着。
这场大梦所追逐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让付天晴飞黄腾达,让付天晴登上家主……
可是她叛逆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在达到美好的梦境结局之前,选择了放弃。
如果说上一次付天晴的死让她不知所措。
那么这一次,付天晴的死,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位梦境的主人,儿子的动机了吧。
“想要骂你就骂吧,可是这之后该当如何?”
杭雁菱看着哭泣着的母亲,忍耐着想要抬手,为她擦去眼泪的冲动。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告诉自己。
眼前这位母亲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她是付天晴的妈妈,自己是杭雁菱。
是被母亲所称为孽种的女孩。
母亲默默地哭了一阵,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杭雁菱,哀哀的问到:“你……现在还想要什么呢?我儿子已经对你言听计从,我对你也无可奈何……这个付家,他,我……都已经没办法了。”
“我从来没有想要过任何东西,我只想要答案。”
杭雁菱轻咬着嘴唇:“以你的能力,并不足以发动这么大的梦境……即便是能够再现出来这里面的所有情报,驱动这个梦境也需要莫大的能量……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
“你杀死付青冢的毒是从哪里来的,他不是个甘心会被你下毒的人,以及……为什么二叔在上一个轮回会被捅死……”
杭雁菱对着母亲,以一个陌生者的角度说了出来:“二叔……不,付满英,昨天晚上我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他的脏腑衰弱到如此程度,他也不该是你能够徒手杀死的……付满英知道你的全部计划,甚至最后心甘情愿的等死。为什么?”
这是最大的疑问。
从昨天晚上的接触来看,二叔知道饭菜里面有毒。
他对母亲满怀愧疚,也不想伤害杭雁菱这个同样对他而言算的上是侄女的女孩。
理应,他是被毒死的。
昨晚因为不想连累杭雁菱,他是自绝经脉。
而付天晴所说的,上一个周目没有任何人的影响下,他是被刀子捅死的。
能够用刀子杀死他的人,必然是母亲没错。
所以……
“为什么,你要动手杀了他?”
母亲对二叔的愤怒,又是从何而来呢?
“为什么……难道,他不应该吗?”
母亲忽然笑了。
在杭雁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母亲忽然露出了杭雁菱从未见过的,被痛苦挤压到崩溃后,露出的疯狂的一面。
“他也好,青冢也好,付家人难道有一个好东西吗?!是他告诉我,付青冢的种种好处,是他告诉我,来了付家之后衣食无忧……是他告诉我,总有一日会带我和天晴从这苦难的牢笼里逃离,是他让我对生活有了仅剩的希望……啊,啊啊啊……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心善的人,可是他不该死吗!?”
嘶吼,癫狂。
母亲瞪大了双眼。
大雾因为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扭曲。
“是啊,他是最可恨的……我每次坚持不住,想要自我了断的时候,这个好人总会给我那么一丁点的希望……看着小天晴和他在一起玩耍时欢笑的样子……我也总是感觉能再活下去那么一天……他总是个好人,他总是喜欢说一些让我信服的空话……”
“我被父母打骂,弃于荒山时,是他将我带来了付家……我那一日被青冢选为侍女时,是他恭贺我荣登富贵……晴儿修为无望,我挨打挨骂的时候,是他为我送来伤药……青冢打算绞死我的时候,他拦了下来……我明明差一点就可以解脱了……他总是在延续我的痛苦和绝望,从来没能将我从这个苦海里带出去!”
“你一定也很看不起我吧?!也觉得我很过分是不是?对我好的人,我却对他恨之入骨——可我就是这种女人!!我早就活够了,我早就受够这个付家,这群疯子了!!我早就想死了……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死!!!!”
“五年前,你来到付家大吵大闹的时候,我手足无措,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晴儿被你打断了胳膊!!他已经被当成了垃圾,为什么你要把付家人的孽债清算到我儿子头上!!!”
“而你走后,他出来了,他知道你来到付家,特意躲起来了,他根本没离开付家,他分明只是不敢面对你!!他自己良心愧疚,却让我的儿子承受这份孽债!!!”
“结果呢……结果呢?他给我的答案是……你也是付家的孩子……你也是付家家主的种……”
“啊……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哈哈,你,付满英,付青冢……他们的眼里最重要的永远只有这个付家,这该死的狗笼子……帮我的人也只是不想让我从他们的笼子里逃出去而已……付青冢已经不屑于用狗链子拴着我这样的女人了……可是付满英还不肯放过我!”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小天晴离开了付家,等他去了万兽山,成了别人眼里出息的孩子,他终于扬眉吐气,终于不用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妈妈而低声下气……”
“我一生的心愿就此结束,本打算死了……然后,有人给我递了药,让我在死前,完成我最后的心愿。”
癫狂诡异的笑容。
母亲低头看着她的双手,颤抖着,扭曲着的双手。
“你猜猜看……小姑娘……你猜猜看,是谁给我递来的毒药,是谁让我杀了付青冢……?”
……
……
杭雁菱缄默着。
暗金色的光芒在她眼睛里亮起。
用付家人的思维去思考付家的事情。
答案……根本不难猜。
“是大哥……吧?”
这声大哥,身为同父异母的姐妹,“杭雁菱”是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
算上杭雁菱,付家同父异母的兄妹有三人。
杭雁菱,付天晴……还有二人之上,付青冢原配夫人的孩子。
伏天英。
杭雁菱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付天晴横空出世,成为了天才……威胁最大的,定然是伏天英……而这会导致付家下一代家主的人选发生不确定的可能性……”
如果前世付家没有被覆灭,那付天晴面临的,便是跟伏天英争夺家主之位了……
大哥是跟付青冢有同样思维模式的人。
一切为了付家,利益最大化。
那么……
不难猜想。
如果产生了继承人争执,对付家自身的团结肯定是不利的。
会产生无所谓的家族内耗……
可就因为这种原因,去对付天晴耍阴招,同样不符合家族的利益。
没人会毁掉自家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
做这种事情何其短视,不符合大哥的性格。
如果是他的话,必然会从别的方向解决这场家主之争。
比方说……
从付天晴的母亲下手……
付天晴的母亲原本就打算着要死,既然如此,不妨让她成为下毒的人选……
她毫无疑问会暴露的。
而付天晴的母亲对家主下毒,会成为众人口中的话柄……
因为下毒,被处死,付天晴的母亲完成了自杀的心愿。
而付天晴也会因为这件事彻底无望家主之位。
对于大哥来说,是绝对划算的买卖……
“原来如此……难怪,付青冢会……”
会乖乖的被下毒。
付青冢应该也是察觉了大儿子的意图吧。
他是个为了付家前进的机器,没有爱憎,为了付家,甚至舍弃生命也不奇怪。
他意识到了大儿子的想法……
而他也明白,有能耐做出这种选择的大儿子,已经具备了带领付家前进的资格……
大儿子已经开始觊觎家主之位了,已经成为了合格的付家人。
虽然付青冢自身是结丹期的强者,但是如今的付家,需要的不是武力高强的打手,而是一个更具有野心,更能够让付家前进的“年轻家主”。
伏天英年少成名,富有野心,并且……
能够在这个年纪就想到牺牲父亲的计划……
这对于家族利益最大化来说,是非常合格的想法。
自己活着, 会阻碍儿子的野心……
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对家主之位诞生了觊觎。
那么,付青冢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人,这个为了付家前景而不顾一切的机器,必然会选择成全。
这里面没有任何的父子恩义,没有任何的家族感情。
只是更有资格的人发出了申请,很自然的优胜劣汰罢了。
自始始终,母亲只是这场父子交流当中的棋子……
只是个牺牲品而已
“真的……让人恶心。”
父亲也好,大哥也好。
付家也好。
还有很自然的就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的自己……
“付家人”的血,让杭雁菱作呕。